《许我春朝》妄喃

4、报酬 穿校服的债

　　关岚把林钦蔚送到城里唯一的车站，那地方有许多人在等车，这个月假，林钦蔚不会待在伯母家，因为她需要回乡下爷爷那，带两件厚衣服回学校。
　　附近的小学初中高中全部放假了，学生，工人，从乡下来接孩子的人，全拥挤在车站里，林钦蔚也是其中一个。
　　“那我走了，自己注意安全，给家里人报个平安。”
　　林钦蔚笑了笑，回答知道了。
　　日暮了，淡黄的光撒在关岚身上，她身上杏色的风衣像沾满晚霞一样，很美。
　　女孩说等一下，然后快速走进边上的便利店，强行给关岚塞了一瓶饮料，西柚味。
　　“谢谢你。”
　　关岚摆摆手转身离开，背后的林钦蔚拨通了伯母的电话。
　　“已经在车站了，人很多。好。”
　　隔着十几步，她回头看到林钦蔚把校服外套拉链拉起来了，里面像是有件圆领的毛衣？或是卫衣？奶白色的，最里面的不知道是什么，可能短袖还是秋衣。总之，看起来并不保暖。
　　女孩把手插在兜里，在人群中走近车门问，司机摇摇头，又走进下一辆车，最终站到一个角落。
　　她想，或许人少一些就能上车了。
　　女孩往手掌吹气，然后搓着手取暖，呼吸吐在空气中变成淡色的白气。
　　忽然，影子重叠，林钦蔚略小的身型被笼起来，关岚把灰色的围巾仔细的围在她的脖子上，林钦蔚也忘记了动作，因为她又闻到了围巾主人的香气，思绪像被香气包裹一样，飘了很远。
　　这种味道，原来不是头发上的，而是她的身体，身体的全部，包括外衣，发梢，或这条围巾，不像她学校音乐老师的香水那样浓烈刺鼻，相反，很淡，没有任何攻击性，她找不到更好形容词。
　　半小时后，天色变成灰色。
　　一小时后，路灯完全亮了起来。
　　她等了快两个小时，依旧没有坐上班车，又往外走了几百米，找到个路口花25搭上黑车回了家。
　　班车是按距离收钱，三块五块八块十块，最远的十五块。
　　她需要付八块钱就能到家的镇上，但司机不愿拉这种，优先拉那些更远目的地的人。
　　就像林钦蔚以前的所有人生一样，不上不下。
　　黑车上的味道不好闻，一辆面包车挤了十来个人，拥挤，许久不洗头发的味道夹杂着脚臭，前排副驾的大叔还抽烟，她拧着眉头把鼻子凑到围巾间，毛茸茸的，又香。
　　她想起第一次见关岚，她穿着灰色外套在巷子里打转，眉眼好看，皮肤很白，带着点病态的瘦弱。
　　第二次见面，也是周末，她来接周云浩和自己搭话，林钦蔚问她叫什么名字，她愣了一下，过了两秒才说：“关岚。”
　　很细葱白的手指在空中虚写了个关字。
　　“岚字是山风的岚。”
　　真好听的名字，她这样想，然后沉沉地睡着了。
　　等到下个周五下午的时候，放周假了，林钦蔚准备去宿舍，路过楼下特意绕了几圈。
　　“林钦蔚。”
　　熟悉的杏色风衣，她真的来了。
　　关于那一百块钱的事情，关岚没有过问，因为林钦蔚也没提。
　　但她仍然来赴约了，只是为那一句话？林钦蔚不知道，但心里总归是有点高兴的。
　　月假回来后，女孩找到了那一百块钱，在某个外套的夹层里，确实是自己拿着拿着忘了放哪里，林钦蔚也欣然接受了她的道歉。
　　林钦蔚确实不介怀，倒是那个女孩，变得不好意思了起来，慢慢的关系就不那么好了。
　　林钦蔚带着她随意在校园里面走着，在二楼露台往外看，银杏叶子落了一地。
　　“我能加你好友吗？”
　　“有纸笔吗？"
　　“有。”从随身的口袋里拿出一个手掌大的本子和一支笔。
　　关岚用水笔在林钦蔚的小本的最后一页留下一串数字。
　　“这周你会去伯母那吗？”
　　“不会。”
　　“怎么了？”
　　“总麻烦人家，不太好。”
　　关岚点点头没说什么。
　　其实是因为半个月前的一件小事，陈飞因为看什么电视剧和她闹了矛盾，有时候带刺的话说出口的时候，并没有任何感觉。
　　“这是我家，你算个屁。”
　　林钦蔚无法反驳，笑着打了个岔，没有争执没有愤怒，过后安静的挪了几步，往顶楼去换了口气。
　　走着走着，路过初三的那条走廊，林钦蔚的班级在右边第二间。
　　走廊事并不空，学校做了许多文人的简介用表框裱起来，还有学生优秀作文，优秀诗歌。
　　快走到最右侧时，关岚驻足，靠教室的那一面外面有一个大框，里面有几篇文章，她一眼就看到其中一个署名，林钦蔚。
　　《穿校服的债主》索性停下来看，写的是，一个女孩读小学时每天只有十元钱，不论下雨风霜，都只能步行前往学校，并且要管自己的一日两餐。
　　“糯米饭团是我最喜欢的东西，四元钱的价格，让我还能留出中午吃一顿青菜面的余额。”
　　“但有时候，我非常渴望拥有一些小东西，可能是一瓶汽水，一趟代替步行的公交，或是一本漂亮封皮的日记本。”
　　“学校附近的快餐，一荤一素大概需要十元，饭是一块一人，汤免费。当我拥有了一点渴望后，我会付下那碗米饭的钱，再打上一碗免费的蛋花汤，有时里面会飘着白花花的豆腐块，很是美味。我的朋友，胡同学，是北方人，身量也比我高一整个头，头发又长又卷，第一次见面时，她便拿着我细细的手腕在自己手侧比划，一边稀奇的问我为何如此小巧。相处久了，才发现她很不讲道理，每到午饭时，大家出了校门各自四散开去时，总一把揽着我的脖子便带我走进那些我付不起菜钱的店里。”
　　“她总过于霸道，像个小大人，给我一遍遍科普不吃饭的危害以及经常吃泡面会怎样？然后不由分说的往我碗里夹她餐盘里的菜，有时候是回锅肉，有时候是鸡腿块，有时候是土豆丝。于是我拥有了人生中第一个债主。”
　　“后来毕业了，她回了老家，我们没有了联系。我想起胡同学的卷发，想起那碗蛋花汤，眼泪比飘着的豆腐块还大，自尊心像大汤桶的蛋花一样翻滚，捞起来的只有狡猾的紫菜。"
　　“最后，我只还了她一些思念。”
　　关岚读完，拢了拢风衣，挪开视线，她无法评判这篇文章的好坏，只是或许太久了，久到这种浓重的情绪漫延过她的心田，也只是泛出一点苦涩。
　　林钦蔚靠在走廊的外侧，望着关岚。
　　“写的挺好的。”
　　关岚看了下时间，已经二十分钟了，自己该走了。
　　“继续加油，我觉得你，还是蛮有天赋的。”
　　林钦蔚想说什么，但正好下课铃响了，关岚问“这个点是不是该去吃饭了。”
　　“对。”
　　“那你去吧，我也回去了。”
　　林钦蔚摇摇头说：“太难吃了，给狗吃的比这好。”
　　关岚发笑，视线又落在那篇作文上面。
　　“你可以再写一篇文章吗？什么题目都可以，我想看。”
　　“为什么？"
　　“我想看。不会让你白干的，等会我给你买碗粉，当做报酬。”
　　“行。”
　　林钦蔚送关岚到校门口，因为这周没有想出去的想法，没有请假条，关岚心里想带她出去也没办法。
　　半小时后，一碗热腾腾的拌粉和一袋苹果，一袋面包放在了门卫室。
　　红色塑料袋上写着，九（5）班，林钦蔚收。
　　学校是封闭式的，但允许家长送东西，衣服，水果，牛奶，甚至生日蛋糕都有可能。林钦蔚的爸妈都在外地打工，一年只有春节回来，伯母又太忙，她几乎没有收到过零食。
　　林钦蔚站定，头发被风挠乱，她开始想念那条围巾的主人。
　　围巾被她放在了宿舍，忘记拿给她了，等她下次来，一定要还给她。
　　等她回到宿舍后，已经吃完饭回到宿舍的舍友像豺狼一样扑过来了。
　　上铺的张梅坐在楼梯那在嗑着瓜子，看到她手的东西，以迅雷不觉掩耳之势扯过她手里的东西，特别沉，率先开口“发财了？”
　　对面铺的孙婷也围了过来，在看小说的温雯也抬起头，于是宿舍像生了应声虫一样。
　　“发财了？”
　　“发财，了？”
　　林钦蔚笑着说没有，宿舍八张床却只住六个人，把面包每个人分了一个，没来的就放床上了。又去找宿管借了个水果刀，把苹果也切开分了吃了。
　　好在苹果耐放，林钦蔚这样想。她拿了两个往隔壁宿舍走，想给顾舟，顾舟不在，估计是去看她男朋友打球去了，于是放在了柜子里。
　　略微被填饱的几个人也放过了林钦蔚，各干各的去了。
　　林钦蔚小心翼翼的从空调里面拿出藏着的手机，加上了关岚的联系方式。
　　她躺在床上，看着对面那个一片海洋的头像。
　　名字是个句号。
　　个性签名是三个句号。由于没有添加成功，没有动态，翻了几下，找不到更多信息，便放下手机了。
　　晚上六点半还要去教室上三节晚自习，哪怕在校自由活动也是得上晚自习的，怕他们发疯出事。毕竟以前就有男生翻墙去上网的经历。
　　淮川中学，非常严，非常严。特别是管饮食，最严的时候，所有零食，水果，面包，牛奶都不许带，因为有些爷爷奶奶把家里祖传的牛奶给小孩带来学校喝，已经过期两年了。
　　每次回学校都得保安查行李才能进门，但凡有零食，辣条，啤酒香烟，手机充电宝，能玩小游戏的电话手表，都会被没收扣分，有时候无法分辨是监狱还是学校，学校的小卖部的糖果和饮料溢价却严重。
　　后来通过家长的投诉，放开了些，允许面包，牛奶和水果进校园，但必须是新鲜的。
　　至于林钦蔚的手机，自然是偷带的。
　　半小时后，句号小姐通过了她的好友请求。
　　“你的围巾还在我这。”
　　“好，我知道了。“
　　说知道了，但没说要什么时候拿回去，林钦蔚却暗下决心，下次要还给她。
　　同样也期待着下次见面。
　　她把围巾从袋子里拿出来，鼻尖靠近围巾，又能嗅到那股淡淡的香味，空气里有点冷，走廊外有风呼呼吹的声音，她却觉得有点暖。
　　“你是到家了吗？”
　　她还想问，下次什么时候来。但上一句五分钟前发的，对方还没回复，本着对方还没回复，就不发第二条的初步社交原则，林钦蔚把手机开成极致省电，放回空调里面，和舍友一起去教室上晚自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