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秋辞》阿云笙

1、贰拾壹 初遇

　　黑暗像一只样貌可怖的野兽，凌月是它的独眼，狂风是它的怒吼。像婴儿在啼哭，粗野地冲撞于密林之中，钻进了木屋里。
　　那个堆满干草的屋子里带着浓重的血腥味，林如意忍着剧痛艰难地睁开眼。
　　那讨厌的蒙面人依旧守在一旁，她不自觉地看向腹部的刀伤，它已被胡乱地包裹起来。布上还带着血，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她的。
　　其中一个蒙面人走向她，将挂在她胸前的标牌换为了“贰拾壹”，这意味着她杀了二十一种生物。一个十六岁的少女能单独斗过一只临近成年的狼；也能杀死路上随便抓的成年山贼。
　　真令人惊奇……
　　她不知自己已经睡了多久？但现在依旧昏沉，狂风吹进屋子，带来的阵阵寒意让伤口的痛更加强烈，她用仅存的力气去够草堆里以前偷藏的小刀。动作很慢，让那声音足够的小。
　　“还有几个？”一阵冷厉传入耳边。
　　“就她了。”
　　林如意听到他们吃饭嚼东西的声音。
　　“上面说喂了东西后就把她送到蓉城门口洛将军那里。”
　　“他们真是花了些心思，这孩子以后肯定能杀不少人。”
　　“可不，那么多人就她一个活。”
　　“喝口酒?马上任务结束了。”
　　“不喝，还是警惕点，这丫头现在厉害的很。”
　　林如意不敢动，其实她现在已经醒了。
　　“东西拿来。”
　　“水。”
　　声音越来越近。
　　林如意真的太累了，她觉得现在的身体连举刀都费劲。
　　但她必须殊死一搏。
　　黑影逐渐靠近，当东西快塞入她的嘴时，她猛烈反应取刀插入其中一人的心脏。
　　“他妈的！”被刀的那个人怒吼着，立马控制住林如意，在两个人的控制下，林如意猛的挣扎，奈何力量悬殊还是被灌入了毒药。
　　顷刻后那人立刻没了力，吐着血倒下了。
　　另一个人正处于震惊之中，身体还在颤抖。
　　他立马跑出去，放了信号灯。
　　一剑刺来，他躲开，林如意的伤口也裂开了，她只能待在原地，黑衣人又冲来，被外面一个石头砸中，他愣了一下，林如意抓住了时机。
　　刀插入对方的喉咙。
　　血顿时喷溅在她脸上，这幅场景让她有些害怕，但她依旧保持着冷漠。眼底看不到半点的不忍与同情。
　　林如意的身体开始发热，身体无力，兴许是那东西正在发挥作用，兴许真的是太累了，但她顾不了这些，身体本能地向外走，跌跌撞撞地入了密林。
　　纱布早已又染上新血。
　　她几乎痛的昏厥。
　　没走几十步便又昏倒在地。
　　林如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那个梦里没有杀戮，也没有鲜血，她至今都没有见过她的父母，好像她打小就是一个被遗弃的孤儿，落在坏人的手中，要流好多血才能存活下来，才能见一见光明。
　　现在她终于逃出来了，但是她已经太累太累了，她甚至觉得自己累出了幻觉，她在迷迷糊糊之中好像看见了一个很温柔的女人，那个女人背着她走过了很长的一段路，兴许是那人的力气太大，她没有感到丝毫的颠簸，那是睡得最舒服最令人安心的一个梦。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如意才醒了过来，她认为自己一定是躺在无人问津的荒山野岭之中，可温暖的光线，舒适的床垫，草药的香味，这一切的一切都在召示着她的幸运。
　　“你醒了？”一个清亮的女声回荡在她的耳边。
　　林如意本想说话，但是突然发现自己说不了，体内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压制她。她只能勉强地撑起自己的身体，眼前出现一个明艳的女人。
　　她睁大双眼，表现出害怕与恐惧，小声呜咽着，扫视着周围陌生但却安静的环境。
　　女人见她这样，便急忙安抚她。
　　林如意习惯性闪躲，发出怪声，意识到女人并无恶意时，慢慢将她的神经放松下来。
　　而后笨拙地用身体表达着感谢。
　　“不用谢，不是我救你回来的，是阿洛救你回来的。”女人的表情充满了自豪，那双炯炯有神的桃花眼变得更加的亮丽，她离开林如意走向摆在一旁桌上的器具，用细长白皙的手去抚弄着它们，不一会儿就弄出一杯茶水来。
　　林如意礼貌接过并一饮而尽。
　　女人嘴角带着微笑，继续说到，“你体内呢有一种毒导致你现在还不能说话，不过阿洛她正在为你熬制解药，你不用担心。”
　　“你知道阿洛将你弄回来的时候 ，你身上可都是血，以前我们也遇到过受伤的人，不过大多都是死人，就是……和你标牌上的数字不一样。”
　　林如意的眼神霎时就变了，她吓得出了一身冷汗，仿佛昨晚的事又发生在眼前。
　　女人愣了一会儿，“一切都过去了……”
　　“药来了。”女孩的步伐很轻盈，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清冷的温柔，她想她就是女人口中的阿洛。
　　就是她背她回来的？
　　她们四目相对。
　　林如意的痛苦好像缓解了许多。
　　“嗯，给她吧。”
　　林如意看得入神，直到人把药送到自己的面前才回过神来。
　　林如意将面前人给的药放入嘴边尝了一口，觉得这东西实在太苦，但是她不可能不喝啊，她只好捏着鼻子大口大口地喝，面部都扭曲了，好吧，她不喜欢喝药。
　　说来也怪，这东西的效果真好，她过了几秒便能将内心话说出来:“好苦……”
　　空气里回荡着她叫苦的尾音，然后她欣喜起来。
　　“给，吃颗糖会好点。”
　　送药人递给林如意一颗糖。
　　这糖她也没吃过。
　　“好吃。”
　　她看着女人好看的眼睛说到。
　　“谢谢你们救了我，如果没有你们，或许我早就死了。”
　　“呸呸呸，小孩子别说丧气话。我姓明，单一个爱卿的卿字，你叫我卿姐姐就好。她叫洛十秋。你叫什么？”
　　明卿的脸上总是带着微笑，林如意的心里放松了许多。
　　“林如意。”林如意的身体还是很虚弱，说话的音量依旧很小声。
　　“你身上的血……”洛十秋的神色十分严肃，她眉头微蹙。
　　……
　　她想说，可是她不敢说。
　　“啊……不小心摔的。”她的眼神飘忽着。
　　这人真的是不会说谎。
　　知道林如意没有想说的意思，洛十秋便没有再问了。
　　“你还要再换一道药。”洛十秋的手上在准备着绷带和湿湿的草药，眼神依旧带着清冷的温柔。
　　林如意这才突然发现自己身上换上了一套素衣，连满是带血的绷带也很干净。
　　她突然开始不好意思起来，脸色微红，尽管她还是个孩子。
　　“这是你帮我换的？”她问的小心翼翼。
　　“嗯。”简单的回复。
　　　 洛十秋表情淡然。
　　而后手向伤口处伸去。
　　“我自己来就好。”
　　害羞，腼腆。
　　洛十秋从来不是一个会强求别人的人，她点了点头，并没有再继续动手，但是也没有离开。
　　就这样林如意在洛十秋的注目下开始解自己的绷带。
　　咦？
　　怎么？
　　解不开……
　　林如意脸都烧红了，动作越来越急躁，还是没有弄开这个死结。
　　“嗯？”
　　洛十秋的脸上突然就带着与平常不一样的笑，在林如意看来，这样的笑应该被称作是坏笑。
　　“我解不开……”林如意闷声呢喃道。
　　这时的她才真正地像一个十六岁的孩子。
　　在一旁看着的明卿浅笑道:“对了，茶叶用完了，我去里面拿点。”
　　于是她快速离去。
　　“我来吧。”声音很轻，却很烧耳，她能清楚的感受到对方人的气息萦绕，这是她从未感受到的温柔与照顾。
　　突如其来关心的让人觉得梦幻。
　　林如意禁不住开始掉眼泪。
　　“怎么了？”洛十秋很疑惑，她不明白为什么林如意突然开始哭。
　　“没什么。”
　　明明素不相识，明明可以不管她这个麻烦一走了之的，反正贱命一条，这世上她也没有什么可以依托的人，死了也好，地下倒是比上面清净。
　　忍了十多年，林如意那根紧绷了十多年的弦终于是断了。
　　洛十秋面对哭得愈来愈厉害的小孩有些无措，只得拍了拍她的背，然后将她揽入怀中生疏地哄着:“没事的没事的。”
　　跟着明卿学医这么多年，她救了不少人，也看过多少人的泪脸，像这般尽心尽力地安慰病人，她还是头一遭。
　　她想了想，最后才认真说出:
　　“我知你可能会在意，这衣物是我灭了灯帮你换下的，学医多年，我对人的构造位置还是很清楚的，不曾摸到或看见过什么，若是冒犯到……”
　　“没有，没有冒犯……我不在意这个的。”
　　林如意好像找到了情感联系，她这样活在阴暗世界里的人居然也会有人关心和照顾，
　　“你多大了？”洛十秋问道。
　　“听别人说过，应是十六。”
　　竟比她小了四岁。
　　蒙面人说过她的年龄，以便杀手的考核，尽管她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何时出生的。
　　“别人？”
　　洛十秋回忆起昨晚的画面。
　　“姐姐，你有看见我外衣上的标牌吗?”
　　洛十秋:“写着贰拾壹那个?”
　　随后将放在一旁桌上的标牌递给她。
　　“这是贰拾壹吗?”林如意瞬间明白了它的含义。
　　洛十秋好像也明白了其他一些东西。
　　“你可会识字?”
　　林如意摇摇头，自有意识起，她这躯体便跟着到处奔波辗转，无父无母的，哪里能识得几个字呢？
　　“我教你罢。”
　　林如意全然没有了警惕之心，干干净净的脸上带着红润，这次不再是血的紧急献祭，而是来自内心深处的喜悦与自在。
　　明卿一出来便看着两个少女一起学习的美好一幕，感觉天都晴朗了许多，她脚步轻轻，不忍打扰。
　　现在也没她什么事。
　　要不……
　　先睡一觉吧。
　　于是走入了卧房。
　　就这样，洛十秋孜孜不倦地教了林如意几日，眼看着她的进步愈来愈明显，洛十秋有了种成就感。
　　“出师了。”洛十秋像一只小兔子似的，欣慰地望着自己的“徒儿”。
　　“多谢师父，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母，那我应该叫你……”林如意已经准备跪着鞠躬了。
　　洛十秋立马接住她的手扶她起来。
　　“不必。学书应当灵活，也不能全然照搬是吧。”
　　她着实没想到这孩子这么实诚。
　　差点被叫妈了……
　　“知道了，但礼还是要行的。”
　　林如意慢慢地深深地鞠躬，
　　她在心里已经把洛十秋当作重要的人来看待了，她的恩情也许她永远都还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