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水》冬子星

2、chapter2 往事

　　某节数学课，徐周叶在下面恹恹欲睡，身旁的何游眉梢一挑，捏着他柔软的后颈，稍一用力，徐周叶就像受了惊的猫一样迅速弹起，炸毛似的咬着后槽牙问他干嘛。

　　老师朝他扔了个粉笔头，“徐周叶！干嘛呢你！不想学就给我出去啊！”

　　“……对不起老师。”

　　老师这才扶了扶眼镜， “我们接着讲啊，这个说到……”

　　“举手之劳，不用谢。”没等徐周叶兴师问罪，何游自己先领上功劳了。

　　徐周叶闻言瞪圆了眼睛，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诉说着他的不满，“我让你劳了吗！”

　　“上课睡觉，还是数学课，不是答应你妈这次月考要考到班级前十么？”

　　“……我这叫劳逸结合！你懂什么！”

　　“哦，只逸不劳？”

　　“你……！”

　　“徐周叶！”讲台上的老师一拍桌子，“你给我后边站着去！”

　　“何游也没好好听讲！他还打扰我呢！”徐周叶拿起书到后面，靠着墙愤愤不平。

　　“何游你也给我到后面去！”

　　好一个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

　　“满意了？”何游站在他身边，看着他无声笑了下。

　　徐周叶嘁了一声便拿书挡住脸，不再看他。

　　只能说到困意上来了，在哪儿都能睡着，徐周叶依靠在门框上，垂着脑袋，站着还是要睡着了。

　　何游无奈的摇摇头，突觉心慌，皱着眉头揉了两下胸口。

　　……

　　徐周叶选了一个很隐蔽但环境很不错的餐厅，进门先掸了掸身上的雪。

　　“这边比较偏，职业原因嘛，理解一下。”

　　何游用眼睛扫了扫四周，而后点点头。

　　纵使这样，徐周叶也能感觉到在某处已经有人开始拍他了，无所谓了，今天他也不想管。

　　“要喝一点吗？”说是询问，其实徐周叶已经给对方倒好了。

　　“不了，我喝不了。”

　　“戒了？”

　　何游轻微点了下头。

　　“我记得以前你话还挺多的。”至少吵架了也会骂出十万八千字，又谈到当年，何游嘴角勾勒出一抹温和的笑。

　　“是吗。”徐周叶把酒杯移到一边，“以前是多前，你不也变了很多？”

　　人都是会变的，成熟了，这很合理，何游不禁感慨了一下。

　　记得以前某个短暂的假期，徐周叶没有规规矩矩地回家休息，而是和一群好友勾肩搭背的去了那家常去的酒吧放松。

　　几轮下来，朋友们醉的像一滩烂泥，还扎在人堆里，又玩了好一会儿，徐周叶觉得有些无聊了，开始四处乱逛。

　　“小鱼？”

　　何游的动作开始有些迟钝，就这样昂起脑袋，目光相撞的那一刻，竟觉得有些心虚。

　　徐周叶自然的坐下，眨巴着亮亮的眼睛，“你怎么也在这儿？”

　　“你能在我不能在？”他有些哭笑不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问过你了吗，你说你不来。”

　　何游眉头紧锁，“这种地方以后你也少来。”

　　徐周叶漫不经心的应下，“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来呢？”

　　何游没有说话，目光却一直停留在他身上，不曾偏移，世界仿佛就在一瞬间停止了。

　　半分钟后，徐周叶推过来一杯水，推到他面前，“你喝了多少？好像醉了哦。”

　　不知是因为周遭人声太过喧嚣还是别的什么，何游听不清他说话，只觉得喉咙里好似扎了一把刀，什么话也说不出，只剩下吐不出也咽不下的酸楚。

　　恍惚过后，才发觉眼前已经一片模糊。

　　“你还好吗？”

　　何游偏过脑袋，抹了把鼻子的同时又清了清嗓子，试图用昏暗的灯光遮盖住什么。

　　因为自己的逼问，把他问哭了？徐周叶皱着眉头暗想，不能吧，何游也不是小气的人，还是他学习压力太大？看他平时每次考试也都挺轻松的啊，成绩也挺稳定的。

　　“我没事。”

　　怎么看也不像，徐周叶劝说道：“有事没事也不能拿酒精发泄啊，喝点温水吧。”

　　“……”

　　这不是何游第一次喝酒，但还是和每次的结果一样，扑面而来的眩晕感让人无力的趴在了桌上，蜷缩着身体，下巴抵着胳膊，一米八几的男生清瘦的惹人心疼。

　　“我送你回去吧，别喝了。”徐周叶夺过他手里的酒杯。

　　“不要…”何游低声开口。

　　“那你能自己回吗？有点危险吧。”徐周叶误以为他是不要自己送。

　　没等他打趣完，眼前的人就抱住了自己，他把脸深深埋在了颈窝里，喉结滚动着，发出轻微的呜咽声，估计他也渴望这是一个避风的港湾。

　　“何游，游泳的游。”霎时，空气貌似凝固了几秒，徐周叶的目光久久的停驻在何游身上，“何游，不管发生了多么难过的事，希望你能成游出那片淤泥滩，游进澈洌汪洋，拥有自己做主的人生。别怕，我在。”

　　印象中的爸爸没给过自己和妈妈一天好脸色，尽管自己平庸无能，却还是将妻儿贬的一无是处。

　　儿时父母吵架，没用的爸爸何立辛对着妈妈破口大骂，各种恶毒的话语如利剑一般扎入何游的内心，何游无力的站在他俩中间保护妈妈，一边哭一边抱着季雨梅，非但无济于事，爸爸还把矛头指向了幼小的他。

　　这个支离又破碎的家成为他记事起的第一场大雨。

　　最近父母吵的格外凶猛，整夜整夜的都是何立辛刺耳的谩骂和杯碗被摔碎的声音。

　　“何立辛你没有点儿良心！你能不能不吵了！你知不知道小游马上要中考了！你要毁了他吗！”

　　“我是他老子！他是你一个人的儿子？！我为什么要替他考虑！我想让他干嘛他就得给老子干嘛！”

　　“平时我都忍着你，这次我求你！你让小游睡个好觉行吗！”

　　下一秒传来的，是一个响亮的巴掌声。

　　终于沉默了一会儿，何立辛恶狠狠的咬着牙，把眼瞪得很大，又开始暴戾的指着季雨梅的鼻子臭骂。

　　骂到后面，原本就患有心脏疾病的何立辛突然痛苦的捂着胸口，躺在了地上，嘴里不停念叨着“药”，季雨梅脸上还挂着泪痕和巴掌印，见此情形，她并没有立即给他找出救命药，而是抹了把眼泪，就这么看着何立辛慢慢没了气息，看着他浑浊的眼球慢慢再也无法睁开。

　　又是凌晨几点，季雨梅敲门进来看到何游抱着膝盖蜷坐在床头，她勉强挤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容，“小游，妈对不起你。”

　　天蒙蒙的，带着凉意的风从没关的窗子缝中吹进。

　　季雨梅看着儿子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泪珠断了线，从又红又肿的眼窝中流溢出来，不住的说着对不起。

　　何游意识到什么，他为季雨梅抚去泪水，嘴角微颤，什么话也没能说出口。

　　何游不记得自己最后是怎么睡着的，只知道那天以后家里便没了何立辛的身影。

　　原以为生活会因此发生好的变化，实则并没有，季雨梅日日挑出两个小时去附近的庙里祷告赎罪，同时也是希望自己造下的孽不要穿到何游身上。

　　命运多舛，何游没能想到，自己还是在体检中查出了重大心脏疾病，季雨梅顿时感到自己的精神被彻底击垮了，她哭喊着锤着自己的胸口，不住的说着都是自己的错。

　　何游用手捂住眼睛，哑着嗓子，“我想哭……我要难过……死了……”

　　徐周叶的呼吸短暂的停滞了一下，察觉到他酒劲儿上来了，“怎么了何游，跟我说，怎么了？怎么了？”

　　何游低声抽泣。

　　“别怕别怕，我在，我在呢，别怕何游，别怕。”徐周叶紧紧抱着他，轻拍着他的肩膀安抚，“告诉我怎么了好吗？我陪你面对。”

　　“我…不想回去。”

　　“好不回去，你不想说我也不问。别怕小鱼。”

　　不知道过了多久，何游的情绪终于稳定下来，徐周叶轻抚了抚他的发丝，“有好点吗？”

　　何游知道自己失态了，只是轻嗯了一声。

　　徐周叶起身跟其他人借口说有事，要先离开，临走时还不忘叮嘱他们记得早点回家。

　　“跟我走。”徐周叶转身拉着何游出去。

　　出来才知道外面下了不小的雨，毫无预兆的，徐周叶把外套脱下来，罩在两人头上，冰凉的雨滴砸在地上，溅起，淋湿了裤脚。

　　不一会儿，二人上了楼顶，天台上还有个露天游池，雨天加上夜晚，几乎没什么人来，店里也早早熄了灯。

　　“游泳吗？”靠着栏墙，徐周叶从一边拿过一个泳圈扔给他，笑着说。

　　“……”

　　扑通一声，徐周叶把自己扒了个精光，留了条内裤就跳了进去。

　　何游眉毛拧到了一块，眼神中闪烁着踌躇的光芒，他微微抬了抬脚却又定住了。

　　徐周叶再次从水里钻出来，仰着脸把头发往后撩去。

　　“水不深，下来试试？”

　　面对他的邀请，何游像是没了自主的思想，稍一愣神就被心牵着走了。

　　“怎么样？”徐周叶把何游捞起来。

　　何游说出了他最真实的感受，“凉。”

　　徐周叶游了一段回来，看到何游带着泳圈，仰面朝天浮在水上，坏心的把他推翻了。

　　何游扑腾几下又被徐周叶扶住，水池的水还没没过他的腰身。

　　身侧并肩少年放肆的大笑好像要传遍世界的每个角落。

　　徐周叶抓着他的手腕举过头顶，“啊——”

　　“何小鱼——要开心——”

　　雨水落在泳池，徐周叶不禁哼唱一句，“圈圈圆圆圈圈。”

　　“啊——”

　　“……”

　　徐周叶咧着嘴笑，鼓励何游也加入。

　　“不都说呐喊是最有效缓解情绪的方式吗，喊一下？没人嫌吵。”

　　何游迟疑了一下，还是被吸引了，他把双手放在嘴边，大喊了几声。

　　“啊——”

　　“啊——”

　　“我一定要过上自己的人生——”

　　“我要走的更远——”

　　徐周叶一听，眉眼尽是化不开的笑意。

　　何游不喜欢下雨天，没有伞，衣服湿哒哒的贴在身上会让他觉得很不舒服，尤其像这样整个人坠入水中，浑身湿透，可这次却前所未有的觉得畅快。

　　没有听到回音，也许何游的念想会一直往前走。

　　夜很深了，何游不知道他又要把自己拉到哪，两人下了水，索性连衣服也不罩了，淋了一路。

　　“去哪？”

　　徐周叶扬了扬眉毛，停下看他，“酒醒了？”

　　“嗯。”

　　“到底去哪儿啊？”

　　“我还能给你卖了不成？”

　　“……”

　　十几分钟后，俩人终于到了目的地，像是一个没有门头的小店。

　　“进来吧。”徐周叶熟练的打开锁。

　　二人带着水进门，徐周叶抖了抖衣服。

　　一打开灯，何游才注意到徐周叶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虽然自己也没好过多少，再一转头看清屋内的设施，他有些吃惊，狭小的房间涵盖了不少的乐器。

　　徐周叶翻了半天，还是找出了一个厚外套给何游，“我这儿没有毛巾，你先披着衣服吧。”

　　“怎么样？”徐周叶炫耀着他的丰功伟绩。

　　“这里是？”

　　“我自己组的工作室。”

　　“工作室？没听你说过。”

　　“对啊，这是个秘密，我爸妈都不知道。”

　　说是工作室，其实就像一个乐器的陈列间，但徐周叶给它起了个好听的名字，他昂了一声，“地方是租的，这些乐器都是我以前学过的。”

　　何游：“工作室只有你一个人吗？”

　　徐周叶：“嗯，有时候写写歌发一发。”

　　说着，掏出手机给他看自己某个社交平台的账号，已经有不少粉丝了。

　　原来他只知道徐周叶喜欢音乐，却没想到他能搞出这么多名堂。

　　“一堆豆芽一样的音符，能变成触动人心的旋律，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那你自己出钱弄这些，以后不喜欢了怎么办？”

　　“开着玩咯。”徐周叶丝毫不在意结果，“至少我现在很喜欢捯饬这些。”

　　徐周叶拨弄了几下吉他弦。

　　“你给我唱首歌吧。”何游说。

　　“行啊。”徐周叶挑了下眉，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拿起一把吉他起了范。

　　徐周叶给他唱了一首自己写的歌，歌名还没定下来。

　　“谁像一阵风，跌入谁的梦中。”

　　徐周叶闭着眼，沉浸在自己的情绪当中，他唱歌时总是很投入，爽朗而磁性的嗓音勾住了唯一听众的耳朵。

　　何游安静的听他唱。

　　“心跳敲响钟，请再等一分钟。”

　　“晕不开的思念，你存在我身边。”

　　“……”

　　一曲作罢，徐周叶深深呼了口气，好像完成一场什么十分重大的表演，注意到何游赞叹的表情，他又问：“听过《那时雨》吗？”

　　“啊？”何游只记得那好像是一首年岁不小的歌。

　　“你像一场大雨，淋湿我的眼睛，

　　……

　　忘掉过去。”

　　徐周叶歪了歪脑袋，眸光盈盈。

　　……

　　每一个温柔的旋律都在何游的心里泛起圈圈涟漪。

　　徐周叶眉间染着淡淡的喜悦，“好听吗？”

　　屋外的雨声丝毫没有减小，但从何游口中蹦出的几个字，声音再小也被他精准的捕捉到了。

　　如果说夏季的骤雨是没有颜色的，何游想，那这场雨在他木讷空荡的心里，应该就会绽放出斑斓的彩虹。

　　徐周叶给自己倒了杯薄荷水，“一会儿我开车送你回去。”

　　“麻烦了。”

　　“要给你也倒一杯吗？”

　　徐周叶懒散的眯缝着眼睛，晃了晃面前的杯子。

　　他听后，用一饮而尽回答了他的问题。

　　“水喝这么快干嘛。”徐周叶浅笑一声，又给他倒满，不咸不淡道。

　　“现在过上你说的人生了吗？”

　　何游低着头沉着嗓子嗯了一声。

　　“挺好的。”徐周叶捏了捏杯子，“有女朋友了？

　　何游否定了这个答案，“你呢？”

　　“……你猜猜。”欲盖弥彰。

　　“没有吗？”见徐周叶不愿多说，何游也不再多问。

　　何游不知道过了多久，徐周叶的经纪人打来了电话，应该是有什么急事，徐周叶应了几声后说马上回来。

　　何游懂事的起身，徐周叶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不好意思，我突然有点工作。”

　　“嗯，好，以后常联系。”

　　常联系，真客套。

　　“加个微信吧，我扫你。”何游掏出了手机。

　　徐周叶没有动作。

　　“怎么了？”

　　徐周叶表情未见起伏，但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淡，“我没删你。”

　　何游的思绪在那一刻完全停滞了，像突然跌落冰冷的河水中，四肢绵软无力，是自己先把徐周叶的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现在这样又是干嘛，良久他勉强笑了一下，“加回来吧。”

　　“我先送你回去。”徐周叶说。

　　“你不是有急事？”

　　徐周叶看看手表，“来得及，走吧。”

　　一路上，两人也没怎么说话，只有车上的音乐声，气氛尤为尴尬。

　　徐周叶躺在床上，一手托着脑袋，通过了何游的好友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