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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琴键深渊 舞台演奏牛 ...

  •   迈巴赫无声地滑停在萧雪池熟悉的公寓楼下,车窗外的街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厉沉昼道:“醒醒,到了。”

      “啊?”萧雪池模糊的醒来,喃喃道,“怎么这么黑了?”

      “哦,我刚才和司机去吃了一顿饭,看你睡得挺香的,就没叫你。”

      萧雪池:“……”

      车门解锁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萧雪池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不易察觉的破碎感,推开了沉重的车门。

      冰冷的夜风瞬间涌入,在坚实的地面上带来一丝虚浮的踏实感。

      “谢谢。”他说道。

      “等等,这个药你拿着,万一再犯病可不好了。”厉沉昼又道。

      萧雪池接过药后,有说了声:“谢谢。”随后,他头也不回,身影很快消失在公寓楼的玻璃门后。

      走进电梯,电梯缓缓上升,随后,“叮”一声轻响,电梯门滑开。熟悉的走廊,熟悉的门牌号。他用右手艰难地在口袋里摸索钥匙,指尖冰凉而迟钝。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门开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他关上门,落锁。这时,熟悉的窒息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从胸腔深处凶猛地漫上来,迅速淹没了他。

      怎么回事?

      不好,哮喘又来了!

      而且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他眼前阵阵发黑,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闪烁的光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濒死般的艰难抽气声。

      药!药!厉沉昼给他的药!

      他惊恐地想起,那个救命的药盒,就在他准备从口袋里拿药时…

      这时,一阵突兀而持续的手机震动声,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猛地刺破了这濒死的寂静!

      他接起电话,喘息道:“你好…哪位…”

      “萧老师?萧老师!是您吗?老天爷,终于通了!”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小林带着焦急到几乎破音的呼喊,背景音嘈杂混乱。

      萧雪池边从口袋里拿起哮喘喷雾剂,便说道:“有…什么事…吗?”

      “谢天谢地!您…您在哪啊?我一直联系不上您!您还好吗?您说话啊萧老师!”

      萧雪池张了张嘴,想发出声音,却只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串破碎的,嘶哑的声音:“嗬…嗬…小…林…”

      “嗯?萧老师!您怎么了?!是不是又犯病了?!”小林瞬间听出了不对劲,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骇,“药!您的药呢?!快用药啊!”

      随后,他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拔掉盖子,将喷口塞进嘴里,用尽全力按下!

      “嘶”冰冷的药物如同甘泉,带着熟悉略带苦涩的味道,瞬间冲入灼痛痉挛的气道!

      一次,两次,三次!

      眼前闪烁的黑斑和光点渐渐消退,虽然每一次呼吸依旧粗粝疼痛,但致命的窒息感终于被压制了下去!

      他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从额头再到鬓角滑落,滴在地板上。

      “萧老师?!萧老师!您说话啊!您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小林的声音带着哭腔,焦急地呼唤着。

      萧雪池闭着眼,几秒钟后,他才重新将手机举到耳边,虽然声音依旧沙哑虚弱,但至少能连贯成句,道:“我没事了,小林,刚…用了药。”

      “那就好,吓死我了!真的吓死我了!”小林的声音带着后怕的哽咽,“您现在安全吗?要不要我过去?或者报警?”

      “不用…”萧雪池立刻打断,“我在家。暂时…安全。” 他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在家就好,在家就好。”小林似乎松了口气。

      萧雪池又道:“又什么事吗?”

      “萧老师!现在情况紧急,只有您能救命了!”

      萧雪池道:“什么事?你…慢慢说…”

      小林道:“萧老师,明天晚上七点半,上海交响乐团音乐厅!顶替帕克大师的紧急场!票全卖光了,宣传铺天盖地,可现在帕克大师突发重病,人现在在国外医院,团里和主办方都急疯了!但张导他第一个就想到了您!他说这世上只有您能救这场演出,能镇得住台下那些挑剔的耳朵!求求您了萧老师!您一定要救救场啊!团里说了,条件您随便开!只要您肯来!”

      明天?上海交响乐团音乐厅?演奏什么?

      萧雪池道:“演奏什么?”

      小林道:“克莱斯特的《量子赋格》…”

      什么?那个以技巧极高,情感冷峻,对演奏者体力要求呈现出高强度和高精准的复合特征…

      但是…以他现在的状态?

      这已经不是天方夜谭,这简直是自毁式的行为!虽然他弹过…

      电话那头,小林还在焦急地等待,道:“萧老师?您…您能来吗?张导说,这场演出要是搞砸了,他们真的承担不起啊…”

      萧雪池沉默了,而电话那头只剩下小林紧张的呼吸声。

      几秒钟后,萧雪池道:“好。”

      他清晰地吐出一个字,声音不高,道:“告诉他们,我接。”

      电话那头死寂了一瞬,随即立刻道:“太好了!老天爷!张导他们有救了!我就知道您...” 她的声音猛地哽住,说不出话。

      “我怎么了?”萧雪池道。

      “可是您的身体…不会抱恙吗?”电话里只剩下浓重的不安在电流里弥漫。

      萧雪池道:“我没事…”

      小林道:“那好的,明天晚上七点半,我到时候叫专车来。”

      “嗯,好的,幸苦了,小林。”萧雪池道。

      萧雪池挂掉电话后,看了眼时间,现在是晚上8点30分,离开始已经不到24个小时了。

      第二天,晚上6点半,离开场还有一个小时,萧雪池坐在后台休息室的化妆镜前,化妆师正小心翼翼地用接近肤色的遮瑕膏,试图掩盖他眼下浓重的青影和额角因冷汗而微微发亮的皮肤。

      从外表看,除了脸色过于苍白,几乎看不出异样。

      但他每一次细微的抬手动作,左臂都会牵扯到伤处一阵尖锐的抽痛,而那每次弹完后胸口熟悉道仿灼的闷胀感,也从未真正远离。

      “萧老师,您这脸色…”化妆师欲言又止,眼中满是担忧。

      “老毛病了,不碍事。”萧雪池扯出一个微笑,他目光扫过化妆台上那支静静躺着的蓝色哮喘喷雾剂,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昨天厉沉昼给他的礼服的衣襟上划过,但说不出什么花。

      二十分钟过去,距离演出开始还有四十分钟。他需要绝对的安静。

      “小林!”他道,“你现在帮我守着门,任何人都不准进来。我需要静一静。”

      “明白!萧老师您放心!”小林立刻应道,随后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沉重的实木门。

      门锁落下的轻响在寂静的休息室里格外清晰。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过快的心跳。

      他听到门外隐约传来乐团调音的片段,工作人员压低嗓音的指令,还有观众陆续入场的模糊声浪。看来马上就要开场了。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响起,节奏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谁啊?”萧雪池的心猛地一沉,不会是小林,小林不会这么敲门的。

      他迅速调整呼吸,努力让脸上的表情恢复平静,走过去打开了门。

      萧雪池打开门,便看到厉沉昼站在门外,而他身后的小林一脸局促不安,显然没能拦住这位不速之客。

      厉沉昼的目光越过萧雪池的肩膀,锐利如鹰隼般扫过空无一人的休息室内部,最终落回到萧雪池苍白的脸上。

      “厉总?”萧雪池侧身,让开通道,声音平静无波,“你怎么了来了,有事吗?”

      厉沉昼迈步进来,反手关上了门,休息室瞬间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嗯?说话啊。”萧雪池道。

      厉沉昼笑了笑道:“你今天弹的是克莱斯特的曲子?”

      萧雪池道:“对啊,怎么了?”

      厉沉昼的声音低沉道:“我觉得以你现在的状态,能弹这个?”

      什么意思?萧雪池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笑道:“厉总消息灵通,这只是我的工作。”

      “工作?”厉沉昼的目光沉沉地锁住他,一步步走近,缓缓道,“逞强不等于敬业,萧先生。”

      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不足一米,厉沉昼的身高优势给他带来强烈的居高临下感。

      “不劳厉总费心。”萧雪池的声音依旧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

      “哦,是吗?”厉沉昼的视线在他脸上逡巡,最终定格此刻却盛满了倔强的眼睛上。

      忽然,厉沉昼凑近萧雪池的耳边,在他耳边轻声道:

      “弹完这一场。”声音停顿了一瞬,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偏执,“明天下午的婚礼结束后,要不…以后都弹给我一个人听。”

      什么?萧雪池猛地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苍白的脸上因愤怒而染上一抹不正常的红晕,胸口剧烈起伏起来,立刻道:“厉沉昼!你!”

      “我怎么了?对了,快七点钟了,你该去热场了。”厉沉昼却已直起身,仿佛刚才那句惊心动魄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热场?我去热场干嘛?”萧雪池问。

      “你难道不知道帕克大师在开场的前半个小时都会去热场的吗?坐在台下的基本都是他的乐迷。”

      他又道:“外面的人都在等你,记住别让我失望。”他刻意加重了“我”这个字,眼神深不见底。

      说完,他转身,拉开休息室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萧老师!该…该您上场了!”小林焦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萧雪池道:“小林,你怎么不告诉我帕克大师要有半个小时的热场!”

      小林道:“我以为您知道,所以就没说这个事。”

      萧雪池:“……”

      好吧,可能是他孤陋寡闻了,并且音乐世界广袤无垠,不同的艺术追求和发展方向让他们在各自擅长的领域深耕,难免会存在一些交集空白。

      萧雪池站在原地,这时,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却也奇异地压下了翻腾的气血。

      没错,又来了,他走到化妆镜前,拿起喷雾剂,拔掉盖子,对准口腔,用力按压!熟悉的药物雾气再次涌入。

      当他再睁开时,他恢复了平静,随后他整理了一下领结,然后,转身,挺直脊背,走向那扇通往舞台的厚重侧门。

      小林道:“萧老师,帕克大师要弹的曲目都放在钢琴架上的电子乐谱了,有三首,还请麻烦您视奏了。”

      “知道了。”萧雪池道

      门开,当他走向舞台时,山呼海啸般的掌声瞬间将他吞没。

      在璀璨的水晶吊灯下,萧雪池端坐在施坦威钢琴前,准备演奏。

      掌声稍歇,他看向第一首“鬼火“,于是便笑道:“还挺简单的。”随后手指落下。

      萧雪池的指尖瞬间化作跳跃的磷火,轻盈诡异又快到极致!音符在寂静中诡异地闪烁、飘移,营造出令人屏息的空灵与危险感。

      萧雪池强行集中精神,他完美地驾驭了这片“鬼火”,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时,台下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叹。

      就说简单吧,这可是他的艺考曲目啊。

      接着是连着第二首,萧雪池手一滑,是拉赫玛尼诺夫的音画练习曲的“小红帽”。

      萧雪池心道:这个…也还行吧。

      但是他的左臂因为因为有伤,第一首谈完后有一点麻木,但他还能接受。

      随后,他落手,力量,速度,耐力缺一不可,如同在风暴中与野兽搏斗!萧雪池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他咬紧牙关,将所有的都倾注在琴键上。

      2分30秒,曲终,掌声如雷,夹杂着狂热的呼喊。

      他又翻了翻,第三首是普罗科菲耶夫《托卡塔》。

      萧雪池心道:怎么都这么简单?难道这帕克大师是为了练手的?

      随后萧雪池的手指如同上了发条,在琴键上疯狂地奔跑、跳跃、锤击!

      观众被这钢铁洪流般的音响和冷酷的激情席卷。就在他全神贯注,即将进入中段那更为复杂、需要左右手高度独立配合的复调段落时…

      按照平常,他习惯性地瞥了一眼钢琴架上亮着的电子乐谱屏幕。

      可这时,屏幕,一片死寂的漆黑!

      萧雪池一惊,这普罗科菲耶夫精确到毫厘的机械节奏和复杂的织体,他的记忆的链条却出现了致命的松动!那些如同精密齿轮咬合般的对位线条,和后续几个关键转调的和声走向…

      现在在他疲惫的脑海里瞬间模糊成一团!

      冷汗瞬间浸透了萧雪池的背脊,冰冷的恐惧攫住了他。

      不能停!停下就是毁灭性的车祸现场!

      萧雪池的手指没有停下,他在休止的空白处,猛地插入一串充满挑衅意味,极度不和谐的减七和弦琶音,如同失控机械的尖啸!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其他人都愣住了!

      随即,他完全抛开了普罗科菲耶夫的琴谱,以托卡塔那冷酷的,机械的节奏型为骨架,手指如同失控又精准的活塞,在黑白键上开始了疯狂的自毁式即兴!

      不,他不能倒下!

      是的没错,他忘记了具体的音符序列,却抓住了那钢铁般的核心,无情的节奏驱动,冰冷的音簇撞击,以及隐藏在机械感下近乎癫狂的能量!

      来吧,开始吧!

      他将拉赫玛尼诺夫的狂暴,李斯特的炫技鬼火,甚至霍洛维兹式的现代音响碎片,全部粗暴地焊接在这施坦威上。

      这么一段充满个人痛苦烙印的,如同金属被强行撕裂扭曲的即兴表演席卷了舞台!

      观众被他的技巧征服,他的高速跑动和复杂的和弦跳跃,并且情感却更加的原始,更加的暴烈和绝望,带着一种疯狂美感。

      终于,在一个如同断头台落下般干脆的,冰冷的,还带着金属回响的和弦中,这第三首长达三分钟的演奏加即兴发挥戛然而止。

      绝对的死寂。

      随即,是彻底沸腾的、几乎要将音乐厅穹顶掀翻的狂热掌声与嘶喊!观众们纷纷呼喊,为这超越乐谱,充满毁灭性魅力的现场而彻底疯狂。

      他做到了!他没有倒下!

      萧雪池扶着冰冷的琴沿,缓慢地站起身,他对着台下微微鞠躬,他的两条腿像是不属于自己,一步一步地退向侧幕。厚重的丝绒帷幕刚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山呼海啸的声浪。

      随后他背脊重重地撞在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只见他眼前金星乱冒,视野的边缘已经模糊。

      “萧老师!”小林跑过来,脸上还带着目睹神迹般的激动和尚未褪去的潮红,道,“神了!您真是神了!刚才那段…那段…”

      “你除了会说这些,还会说什么?小林去拿我的药!”萧雪池打断了她,缓缓说道。

      “啊?拿什么?”小林问。

      萧雪池怒道:“你是聋了吗?去给我拿药,林乾!”

      “哦哦,好的,萧老师你的药在化妆间,跟我来。。”小林这才反应过来,便拉着萧雪池来到化妆间,手里喷雾剂,立刻道:

      “药!这是药!萧老师您快!快吸药!” 说完,她拧开水壶盖,颤抖着递过去。

      萧雪池接过喷雾,对准口腔,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按压了三次!随后他的意识像沉船般缓缓下沉。

      此刻,他只想能快点结束。

      然而,小林却道:“萧老师…您千万要挺住啊!还有…还有二十分钟!” 他几乎是喊了出来,带着哭音。

      萧雪池道:“哭什么?我又没死!”

      “我知道,不过离正式演奏就…只有二十分钟!帕克大师的第一钢琴协奏曲,布列兹的第一钢琴协奏曲!张导刚刚给我发微信说,现在乐队已经上台调音了,您好好准备上场了。”

      二十分钟…布列兹…

      小林看着他空洞的眼神和仿佛随时会散架的身体,就道:“萧老师,您再撑一下…就这一首…布列兹之后就…没了…”

      “好,我知道了。”萧雪池缓缓道,他的涣散的瞳孔现在在一点一点地重新凝聚。

      那就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后,萧雪池坐在椅子上,这时小林道:“萧老师!该…该上场了!”

      要来了,没有退路了。

      “知道了。”萧雪池说完,便离开化妆间,再一次走到舞台,短短几步路,如同跋涉刀山。当他再一次坐到施坦威琴凳时,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他看到台下数千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聚焦在他身上,掌声礼貌性地响起,带着探究和期待。

      他无视了所有,但冷汗顺着额角,鬓角,下颌线不断滑落。

      指挥的视线在他身上短暂停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随即果断地举起了指挥棒。

      死寂。绝对的死寂笼罩了音乐厅。

      指挥棒猛地挥下!

      克莱斯特《量子赋格》!苏醒了!

      萧雪池的双手,此刻如同被注入了最后的、燃烧生命般的意志,猛地砸落在琴键上!

      开启第一乐章!

      他的手指在琴键上疯狂地奔跑、跳跃、锤击!

      他的汗水如同小溪般在他脸上流淌,他只能凭借无数次练习而形成的肌肉记忆,和面前的电子乐谱来视奏。

      随后,第二乐章开启!那是精密齿轮间的濒死喘息。

      萧雪池不想说什么,只要脑子想到了什么,他就乱了…

      萧雪池的手指变得异常“轻”而“粘”,在琴键表面小心翼翼地滑行、点触。这种对控制力的极致要求,反而比第一乐章狂砸更消耗心神。

      随之是第三乐章,那是钢铁巨兽同归于尽的终舞!

      指挥家的指挥棒如同死神的镰刀,划破短暂的沉寂,指向最终章!

      这比第一乐章更狂暴、更复杂,更令人绝望的音响风暴席卷而来!

      萧雪池的眼前只有一片晃动的黑白光影。耳中充斥着乐队轰鸣的金属音响和自己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喘息。

      他感到世界在旋转,在崩塌。但支撑他的,只剩下那股被逼到绝境后、从灵魂深处榨取出来的、近乎神性的偏执意志。

      完成它!

      当最后一个的和弦,从萧雪池颤抖得几乎无法控制的手指下艰难地“按”出来时,时间仿佛凝固了。

      指挥棒悬停在空中。乐队最后一个音符的余震在巨大的空间里缓缓消散。

      这是绝对的,真空般的死寂。

      萧雪池的双手依旧僵硬地按在琴键上,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死白的颜色。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如同压抑了千年的火山终于爆发,是震耳欲聋的,几乎要掀翻整个音乐厅穹顶的掌声,狂热的呼喊声如同海啸般轰然炸响!

      观众们激动地站起身,他们见证的不仅是一场音乐会,更是一场惊心动魄的,以生命为燃料的祭献!

      然而,萧雪池对这山呼海啸毫无反应。他依旧低着头,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随后他站起身,来到舞台中间,深深的鞠了一躬。

      小林从侧幕冲上舞台,道:“萧老师!您成功了!您成功了!”

      “嗯。”萧雪池道。

      此时,掌声如雷,经久不息。

      可萧雪池的视线穿过刺目的灯光,还是落在观众席第三排那个挺拔的身影上。

      厉沉昼正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眼神注视着他,那双总是冷硬如铁的眼睛里,此刻竟翻涌着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萧老师!”小林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您现在需要去医院!”

      萧雪池摇了摇头,这时,眼前突然一片漆黑,双腿像灌了铅一般沉重。

      好晕!他下意识抓住钢琴边缘,指尖在光滑的漆面上留下一道汗湿的痕迹。

      “我没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帮我谢谢乐队,走吧。”

      小林搀扶着他走向后台,厚重的帷幕在身后合拢的瞬间,萧雪池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向前栽去。

      “萧老师!”小林叫道。

      这时,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接住了他。

      “这就是逞强的代价,萧先生。”厉沉昼缓缓道。

      “你…干嘛…”萧雪池想要挣脱,却发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而厉沉昼将他打横抱起。

      “放…下…”萧雪池喃喃道。

      “闭嘴。”厉沉昼大步走向后台电梯,声音冷硬如铁,“明天的婚礼,你最好祈祷自己还能站起来。”

      就在电梯门关闭的瞬间,萧雪池在最后的意识里,是厉沉昼紧绷的下颌线和那双紧锁在他脸上的眼睛,随后他便失去了意识。

      消毒水的气味。

      这是哪?萧雪池缓缓睁开眼睛,刺目的白光让他立刻又闭上了眼。

      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发现左手正连着输液管,右手腕上戴着医院的腕带。

      “醒了?”

      低沉的声音从右侧传来,萧雪池转头,看到厉沉昼坐在病床旁的沙发上,膝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

      “几点了?”萧雪池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凌晨四点二十。”厉沉昼合上电脑,道,“医生说你的肺部有轻微感染,左臂伤口发炎,还有严重的体力透支。”

      “啊?真的假的?”萧雪池道。

      他不是已经弄过伤口了吗?怎么还会发炎?

      “不然呢。”厉沉昼眼神锐利如刀,道,“你差点死在舞台上。”

      “哦?”萧雪池扯了扯嘴角,道,“这不是还活着吗。”

      厉沉昼突然俯身,靠近他道:“听着,萧雪池。我不需要一个死人当配偶。明天的婚礼,你最好给我好好表现。”

      “啊?你干嘛?”萧雪池道。

      厉沉昼道:“你管我在干嘛。”

      “随便你。对了,你守了一夜?”萧雪池道。

      厉沉昼直起身,表情重新恢复冷漠,道:“九点,我的车会来接你。记住,别想着逃跑,医院每个出口都有我的人。”说完,他拿起西装外套走向门口。

      “谁愿意跑啊,你没病吧。”萧雪池道。

      门关上后,萧雪池长舒一口气,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他的手机和随身物品整齐地放在床头柜上,等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一条加密短信跳了出来:

      “雪鸮已激活。明日婚礼,真相将揭晓。——S”

      奇怪,这个S到底是谁啊?他到现在都不知道,难道是周子明?还是上次在宴会那里的人呢?

      想到这里,“叮”的一声,又一条信息进来,这次是普通号码:

      “萧老师,我是小林!张导说您的演出太震撼了!帕克大师从医院发来感谢信,说您的即兴段落比原版更精彩!对了,厉总的助理刚才送来一套礼服,说是婚礼要穿的,我给厉总了!”

      萧雪池盯着屏幕,思绪纷乱。婚礼…

      他真的要和厉沉昼结婚吗?虽然是合约婚姻,但他到现在都不明白,这到底是在保护他,还是在利用他?

      上午十点,萧雪池没坐厉沉昼的车,他八点半从医院出来,坐了一辆出租车来到了教堂,到了之后停在距离教堂不到一公里的地方,徒步走完了剩下的路。

      教堂侧门虚掩着,仿佛在等待他的到来。萧雪池推门而入,彩绘玻璃折射出的斑斓光线在地面上投下梦幻般的图案。空荡荡的教堂里,只有一位白发老人站在祭坛前,背对着他。

      “你来了。”老人转过身,萧雪池倒吸一口凉气。

      是李国勋!

      前天宴会上遇见的那个人。

      “李老?”萧雪池下意识后退一步,手摸向口袋里的手机。

      李国勋笑了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道:“别紧张,孩子。我是你父亲的朋友。坐吧,时间不多了。"他指了指第一排长椅。

      萧雪池谨慎地坐下,保持着安全距离,缓缓道:“您认识我父亲?”

      “何止认识。”李国勋叹了口气,“当年在钢厂,我和你父亲可是好友,只可惜…七年前那场爆炸,我没能再次救他。”

      什么?萧雪池的心跳加速,连忙道:“那您知道爆炸的真相吗?”

      李国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掏出一枚老旧的U盘,道:“这是雪鸮系统的核心代码,是你父亲留给你的。只有你的生物特征能够激活它。”

      他将U盘递给萧雪池,道:“今天婚礼上,周永昌会来。他手上有一份名单,就是七年前KS-7区所有在场人员的名单。”

      “名单?什么名单?”萧雪池接过U盘,触感冰凉。

      “这个名单,上面标记了谁还活着,谁…已经意外死亡。”李国勋的声音压得更低,“厉沉昼也在那份名单上。”

      嗯?萧雪池问道,“什么意思?”

      “意思是,”一个冰冷的声音从教堂后方传来,“咱们的李老在挑拨离间。”

      萧雪池猛地回头,厉沉昼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他大步走来,皮鞋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

      “厉总来得真准时。”李国勋脸上不见丝毫慌乱,“我只是在告诉萧先生一些…历史真相。”

      厉沉昼在萧雪池身边站定,眼神锐利如鹰隼,道:“李老应该很清楚,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萧雪池看看李国勋,又看看厉沉昼,他感觉空气都凝固了。

      “萧雪池。”厉沉昼转向他,声音不容拒绝,“我们该走了。婚礼前还有很多准备工作。”

      “哦,好的。”萧雪池握紧U盘,犹豫片刻后站起身,道:“李老,谢谢您的…信息。”

      李国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道:“没事,记住,孩子,雪鸮只在夜间狩猎。”

      嗯?什么意思?萧雪池又笑道:“好的李老。”

      等走出教堂,厉沉昼一把抓住萧雪池的手腕,道:“U盘给我。”

      “凭什么?”萧雪池试图挣脱,但厉沉昼的力道大得惊人。

      “就凭我能让你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厉沉昼的声音压得极低,在他耳边低声道,“你以为李国勋是什么善茬?他手上沾的血不比周永昌少。”

      萧雪池停止挣扎,直视厉沉昼的眼睛。道:“那你呢?你的手上有多少血?”

      厉沉昼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冷硬,道:“足够多。现在,上车!”

      “哦。”

      萧雪池坐进车里,悄悄将U盘塞进袜子内侧。厉沉昼从另一侧上车,两人之间感觉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车子驶向山顶别墅,他们一路无言,萧雪池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思绪万千。

      厉沉昼的别墅能俯瞰森林公园。萧雪池被厉沉昼带到一间宽敞的卧室。

      “这是我的卧室吗?”萧雪池问。

      “你的礼服在衣柜里。”厉沉昼站在门口,声音平淡,“下午两点,教堂见。别迟到。”

      “好。”萧雪池答应着。

      待他离开后,萧雪池立刻锁上门,他看桌上有笔记本电脑,就拿出U盘,插入笔记本电脑。

      随着屏幕闪烁几下后,屏幕立刻跳转,显示出一段视频。

      萧明远的脸出现在画面中,背景似乎是某个实验室。

      “爸?”萧雪池喃喃道。

      “雪池,如果你看到这段视频,说明我已经不在了。”萧明远的声音让萧雪池的眼眶瞬间湿润,“雪鸮是我开发的独立监控系统,能够破解昆仑的所有加密。它的核心代码需要你的生物特征才能激活…”

      视频突然中断,屏幕变成一片雪花。

      “怎么回事?”萧雪池焦急地敲击键盘,却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他迅速拔出U盘藏好,刚合上电脑,门就被推开了。

      奇怪,他怎么开的门?他明明锁门了啊?!可直到他看到插在门口的钥匙,他明白了一切…

      厉沉昼换了一身黑色燕尾服,手里拿着一个丝绒盒子,眼神复杂地看着萧雪池:“准备好了吗?”

      “嗯,差不多了。”萧雪池站起身,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厉沉昼快步上前扶住他,手摸向额头。

      “你还在发烧。”厉沉昼皱眉,道,“我现在叫医生。”

      萧雪池推开他:“不用了,我说了我没事。”

      厉沉昼冷笑一声,打开丝绒盒子,里面是一个隐形耳机,厉沉昼道:“戴上它,这是通讯器,婚礼上听我指挥。”

      萧雪池没有接:“我凭什么听你的?”

      厉沉昼突然逼近,将他压在墙上,道:“就凭周永昌今天带了十二个保镖,他们的身法,可以分分钟要了你的命!”

      “要我的命干嘛?”萧雪池问。

      “就凭你爸用命换来的雪鸮系统,现在就在你手上。”厉沉昼道。

      什么?萧雪池瞳孔骤缩,缓缓道:“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远比你想象的多。"厉沉昼松开他,将耳机塞进他手心,道,“两点,别迟到。”

      门再次关上,萧雪池瘫坐在床上,冷汗浸透了后背。他看了看表,距离婚礼还有三个半小时。

      等到了两点,他将和厉沉昼缔结婚约。

      而隐藏在宾客中的,是手握致命名单的周永昌,和立场不明的李国勋。

      萧雪池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给小林发了条信息:

      “如果我今晚没回来,去中国银行苏州分行,保险箱B-217。”

      发完这条信息,然后打开衣柜,便看到里面挂着一套纯白色礼服,剪裁精良,面料考究。

      萧雪池想,这可能是他这辈子穿过的最昂贵的戏服了吧。

      下午一点五十分,佘山的一座教堂。

      教堂里坐满了上海滩的权贵名流,前排是昆仑系统的董事会成员,周永昌和李国勋赫然在列。

      萧雪池虽穿着白色礼服很亮眼,但他的目光扫过宾客,在周永昌身后的保镖感觉个个都身怀绝技。

      当风琴声响起,宾客们纷纷起立。厉沉昼从正门步入,黑色燕尾服勾勒出他完美的身形,每一步都带着不容忽视的王者气场。

      当一切都准备好了,牧师开始宣读誓词,萧雪池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的注意力全在周永昌身上。

      萧雪池注意到,此时那个鬓角微白的中年男人正用一种毒蛇般的眼神盯着他。

      “现在,请两人新人交换戒指。”牧师的声音将萧雪池拉回现实。

      厉沉昼取出戒指,铂金戒圈上镶嵌着一道黑色陨石,与他手上的那枚如出一辙。他执起萧雪池的手,缓缓将戒指推入无名指。

      可就在戒指即将完全戴上的瞬间,萧雪池猛地抽回手,在宾客惊讶的目光中走向讲台。他拿出手机,连接教堂的音响系统,一段录音在寂静的教堂里炸响:

      “等他签完字就送精神病院…”

      “婚前协议已经修改好了…”

      “股权到手后立刻处理掉...”

      录音中,厉沉昼的声音冷酷而清晰,他与律师密谋如何夺取萧雪池的股权后将他关进精神病院。

      全场哗然!

      萧雪池看向厉沉昼,声音清冷如冰:“各位见证,这是厉氏继承人的信用。”

      这是他昨晚凌晨时有人给他发的录音,现在他终于让大家明白他是什么人了!

      宾客席上的周永昌突然站起身,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

      萧雪池看到李国勋则眯起眼睛,目光在他和厉沉昼之间来回扫视。

      厉沉昼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转为阴沉,最后定格为一种可怕的平静。

      “萧雪池。”他喃喃道,声音里是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你什么意思?”

      “抱歉!”说完,萧雪池转身就跑,穿过侧门冲向教堂后院。身后传来厉沉昼的怒吼和宾客的尖叫声,但他顾不上回头,只顾拼命奔跑。

      后门停着一辆摩托车,钥匙就插在点火器上,萧雪池跨上摩托,发动引擎,箭一般冲下山路。

      不错,之前的三个小时里,他知道周子明要来,就让他给我一辆摩托车,好保命。

      萧雪池透过后视镜里,看到那几辆黑色SUV正从教堂方向追来。

      “哼,不自量力。”说完,萧雪池只好加大油门,摩托车在蜿蜒的山路上飞驰。他必须赶到苏州,拿到银行保险箱里的东西!

      就在他即将驶入高速公路时,一辆重型货车突然从岔路口冲出,直直朝他撞来!

      “我靠。”萧雪池猛打方向,但摩托车还是因为失控撞向护栏。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萧雪池仿佛听到厉沉昼撕心裂肺的吼声:

      “他要是死了,你们都给我等着!”

      随后,他的记忆碎片如走马灯般闪过,童年时的钢厂,一个陌生男孩为他包扎膝盖的伤口,阳光在那人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金光…

      “沉…昼…”萧雪池喃喃念出这个名字,随即坠入无边的黑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琴键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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