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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落琴弦 钢琴家与商 ...

  •   上海交响乐团音乐厅,数千名盛装端坐的听众仿佛被冻结在时间的琥珀里,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们听着萧雪池的钢琴的把最后一个重音在穹顶下轰鸣着砸落,尾音颤巍巍地盘旋上升,如同一根紧绷至极限的钢丝,最终被某种无形的巨力猝然掐断。

      随后,萧雪池悬在琴键上方的手指终于缓缓落下,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灯光从他头顶泻下,黑色丝绒礼服衬得他如同中世纪的公爵,胸口细微的起伏几乎看不真切,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肺腑深处那片熟悉的灼痛又开始无声蔓延了。

      就这么过了一秒,两秒。

      死寂像墨汁在空气里洇开。

      然后,掌声如同压抑了许久的雪崩,轰然炸响,带着某种近乎狂热的失控力量席卷了整个音乐厅。

      萧雪池在雷鸣的声浪中起身,动作有些微不可察的凝滞。他走到舞台前沿,微笑着深深鞠躬。随后他直起身,目光习惯性地掠过前排贵宾席,但没过一会儿,他的目光定格在第三排中央的位置的一个男人。

      让萧雪池感到奇怪的是,周围的人都激情的鼓掌,甚至有人起身喝彩。但唯有那个男人,岿然不动。

      他只是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深灰色的西装像是夜色的一角裁剪而成,姿态松弛,散发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冰冷气场,在昏暗的光线虽模糊了他的五官,但足够萧雪池看清他的动作。

      他的5.0以上的视力看到他的右手,他的两根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根部。

      就在萧雪池的目光看着他时,男人似乎若有所觉,微微抬起了头。

      就在萧雪池和那个男人对视时,他的目光像是烫了一下,感觉像是某种奇异的光泽,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

      萧雪池迅速地垂下了眼睫,随着他再次躬身,行云流水,不留一丝破绽。只是转身退场时,他又想到那道目光如有实质的焦灼感,似乎依旧牢牢钉在他的脊背上,如芒在刺。

      “萧老师!太完美了!简直是神迹!”助理小林涨红着脸扑了上来,手里还捧着厚厚一叠乐迷塞来的花束和礼物。

      萧雪池笑道:“张导怎么说?”

      “张导都激动坏了,说这是他听过的最有灵魂的‘拉三’!好多乐评人当场就发了朋友圈!”

      “这样啊,小林。”他的声音不大,是清透偏冷的质地,带着演奏后不易察觉的微哑,“帮我处理掉这些花吧,老规矩,捐给福利院就好。”

      说完,他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微微颤抖着,这是每一次演出完后的必然反应,他下意识地隔着礼服按了按左胸的位置。

      像他今天弹的“拉三”,还有以前的普罗科菲耶夫和李斯特还有巴拉基列夫等等,所以这些症状都是常态。

      “哦,对了,等等!”小林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表情有些古怪地从身后拿出一束花,小心翼翼地递过来。

      萧雪池道:“你干嘛?你要送我花?”

      “不是!这是…刚才外面一个人指名送给您的。他说…必须亲自交到您手上。”她压低了声音补充道,“没署名,只说‘送给今晚的战神’。”

      萧雪池看着这花与其他热烈奔放的花束不同,这一束极其特别。花朵修长而挺直,花瓣边缘锐利如刃,呈现出一种接近冰雪的冷白。

      海芋?这不是滴水观音吗?怎么会有人送这个给他?萧雪池感到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脊椎,像一条冰冷的蛇。

      他慢慢伸出手,指尖就要触到冰冷的花瓣时,同时清晰地看到这花瓣下的茎干流出的汁液,他立马收回手,他知道这是有毒的。

      “我有点累了。”萧雪池的面色看不出任何变化,语调甚至更柔和了几分,“我先回休息室。半个小时后庆功宴那边帮我应付一下,就说我换件衣服就来。”说完,他还是接过那束白色海芋。

      “这…”小林欲言又止,看着萧雪池抱着那海芋走向走廊尽头的私人休息室。他背影依旧挺拔优雅。

      萧雪池来到休息室后,打开沉重的实木门后,他的脸上的温润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只剩下冷硬的戒备,随后又迅速反锁了门,动作干脆利落。

      他将那束海芋放在铺着天鹅绒桌布的化妆台上,随后便注意到一个缠在花茎中间的小盒子,他没有过多的思考,便拿起旁边的白手套带上,那起小盒子,他看到这是一个廉价塑料药盒,市面上随处可见的那种四方形小扁盒。

      这是什么?萧雪池看着这盒子因受挤压而发出咔哒轻响。他二话不说,掀开盖子,里面没有药片。

      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老照片。

      萧雪池看着这照片边缘泛着被摩挲出来的油黄,还带着岁月陈腐的气息。可就当他看清照片内容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

      照片上,是江城钢铁厂标志性的大门,红砖垒砌的巨大门柱,顶部横跨着巨大的钢铁厂名。门柱前站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脸上是舒展到极致的笑容,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眼神清澈明亮,带着那个时代知识分子特有的质朴与热情。

      是萧明远!

      他七年前去世的养父。

      他翻到照片的背后时,便看到是用老式英雄钢笔,潦草地写着五个字,墨色浓郁得像凝固的血。

      他死得不冤。

      这五个字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凿进萧雪池的眼底,扎进他的大脑。这时,他感到尖锐的绞痛感骤然从胸腔深处爆炸开来,每一根支气管都开始痉挛,空气瞬间变得粘稠如胶冻!

      哮喘!

      他的哮喘又犯了!

      萧雪池的呼吸声瞬间变得破碎而粗重,他没有惊慌,他踉跄着退后两步,重重跌坐在深棕色真皮沙发上。

      药,他要吃药!他的左手在剧烈颤抖中,近乎盲从般地探入西装内袋深处,指尖精准地摸到了那个藏在夹层里的银色长方形金属药盒。

      “啪嗒”一声细微轻响。药盒表面的浮雕纹路巧妙地掩藏着一个开关,他按下后,整个底部无声滑开,露出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空间。

      里面有一支蓝色铝罐装的短效哮喘喷雾剂,还有一支更小的圆柱体,深灰色的金属外壳,磨砂质感,顶部有一个微小的孔和指示灯,那是一支微型录音笔。

      快点,马上就好了!萧雪池颤抖的手指几乎是拿出那支喷雾剂,拔掉盖子,对准口腔用力按压!冰冷的药物瞬间冲入灼痛的呼吸道,他闭着眼,大口呼吸了两次,胸口可怕的鼓胀感和灼烧感才稍稍平息,但每一次呼吸仍带着粗粝的摩擦音。

      冷汗顺着他毫无血色的脸颊滑落,滴在丝绒礼服上,晕开一个深色的圆点。

      他靠在沙发上喘息,冷汗湿透的衬衣贴在微凉的皮肤上。目光再次落在那张被扔在桌面的照片上,养父的笑容在化妆台的灯下显得有些失真。

      萧雪池知道了。看来有人知道内情了,不是意外,果然不是意外。一直盘旋在他的心头七年的阴霾第一次被确凿的物证钉在了案台上!

      会是谁在七年后,在这样的场合,以这样挑衅的方式把这条淬毒的线索扔到他面前?

      警告?还是炫耀?萧雪池也不清楚。

      “咚咚咚”萧雪池想到这里,敲门声突兀地响起,并不算很急促,却精准地击碎了休息室内近乎凝滞的沉默。

      “萧老师?您还好吗?”小林略带担忧的声音隔着厚实的门板传来。

      萧雪池浑身僵了一瞬,随即爆发出训练有素的动作。他以一种近乎无声的速度将照片连同那个廉价的塑料药盒一股脑塞回那束冷白色的海芋深处,把喷雾则顺手放进外衣口袋。

      整个过程不过五秒。当他拉开沉重的休息室门时,脸上已经只剩下演出后的疲惫与轻微的病态苍白。

      “小林?怎么了?”他扶着门框,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嘶哑和疲惫。

      小林看到他苍白的脸和额角的汗,吓了一跳,便道:“萧老师…您脸色怎么这么差?是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我送你去医院?”

      “好了,没什么大事,老毛病了,刚刚有点闷。”萧雪池微微摇头,随后便露出一个微笑,”庆功宴那边…可能需要再帮我拖一会儿了。”

      “好的。”小林连连点头,突然又道,“对了萧老师!刚刚厉氏集团的厉总…厉沉昼先生,刚直接到后台来了,坚持说…说是您的赞助人,要现在见您一面。”

      “厉总?他来干什么?”萧雪池疑惑道。

      她拿出那张烫金名片递上,道:“我刚才挡了一下,但他看起来态度很强硬,而且指名道姓非要见您本人,说是有要事相商..”

      他接过名片一看,是厚重的奶白色棉卡纸,中央的烫金字体锋芒毕露:“厉沉昼”。

      “厉氏集团首席执行官 | 昆仑艺术基金会主席。”

      昆仑艺术基金会?他的赞助人?萧雪池心头冷笑。

      笑话,他哪有什么私人赞助人?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张名片,随后他将那张散发着冷冽香水余味的名片捏在指间,指尖触到硬挺的边缘。

      然后,他做了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将名片轻轻放在化妆台上,恰恰好,压在了那束海芋之下。

      “厉沉昼…”昼萧雪池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滑过这个名字的音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让他先等等。”

      小林有些为难,随后便道:“可厉总他…人就在您琴房那边等着了。”

      “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萧雪池来到琴房,只见门牌上只镌刻着一串优雅的花体英文“Harmony”,门内透出一线安静的光晕,暖黄的光溢出门缝,看来厉沉昼就在在里面了。

      萧雪池右手很自然地探入西装下摆的内袋边缘,指尖极其精准而稳定地抵住了药盒暗格里的那支深灰色录音笔的金属外壳。

      而他的另一只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暖黄色的灯光下,室内景象一览无余,只见厉沉昼背对着门口,正面对着房间正中央的那架施坦威三角钢琴。他没有坐下,只是微微倾身,目光落在张开的琴盖深处复杂的击弦槌与琴弦之上。

      萧雪池看着灯光勾勒着他宽肩窄腰的背影,他的的右手随性地抬起,指节分明的手指并没有真正去碰触琴键,只是悬停在其上方缓慢地划过。

      萧雪池立刻捕捉到了他的左手无名指戴的那枚银色的环形物。

      那是一枚设计极其简约却充满冷硬质感的男士戒圈。铂金色的哑光金属本体上,镶嵌着一道窄窄的、色泽深沉的黑色异质材料,这戒指的造型与他本人浑然一体,感觉那并非一件饰物,而是身体延伸出的冷兵。

      随着厉沉昼慢慢转过身来,萧雪池便看到那张脸,轮廓极其利落,如同被最冷酷的冰风刃切割而成。眉骨高挺,薄唇抿出近乎苛刻的直线。

      但他的那双眼睛是近距离感官上的冲击。瞳孔是极深的棕褐色,下颌线条绷紧,带着一种天生的审视意味。

      只能说他的英俊带着强硬的侵略性和疏离的矜贵感,与萧雪池那种温润内敛的气质截然不同。

      厉沉昼的目光在萧雪池周身扫过,最后精准地落在他微敞的领口下掩不住的冷汗痕迹和依旧略有些苍白的脸上。

      “萧先生。”他的声音响起,富有金属般的颗粒感,缓缓道,“不请自来,多有叨扰。”

      萧雪池没有上前,而脸上已经重新覆上了一层温雅得体的表象,他笑道:“厉总言重了,只是不知厉总专程而来,所为何事?我记得…本人并无私人赞助关系。”

      厉沉昼并未回答赞助与否的问题,而是直接抬步走向萧雪池。皮鞋踩在厚实的地毯上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但每一记都像是敲在紧绷的鼓面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随着他的靠近而迅速缩短,他的身高比萧雪池高出不少,在萧雪池眼里,他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就这么一步,两步…

      厉沉昼在萧雪池面前站定,两人之间相距不足一米。他左手随意地搭在大腿外侧,他那独特的、带着迫人力场的嗓音再次响起,在他耳边低声道:

      “把那张照片给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雪落琴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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