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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对峙 她的红绳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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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密雨丝连绵不绝,地处偏僻的章华台在这样的天气显得有些阴森。
阴影下方,立着一道看不清面容的身影,身穿淡红团花褙子,梳着双丫发髻,撑着一把油纸伞。
好像是哪一宫的宫女。
良音绕过章华台的墙体,手中拄着一根竹杖,步伐犹有些不稳。
出于谨慎,她与香楹互换了衣裳,独自来此寻找青岁玉佩。
林中一片迷蒙,偶尔从其中传出几声尖利的鸟鸣,每当这时,良音的心就会跟着颤动一下。
不知那个男人还在不在里面。
良音在外边犹豫片刻,还是抬步走了进去。
她每走几步还会停下片刻,用竹杖敲击地面。若是有蛇,听见声音应当会早早吓跑。
道路泥泞,她走走停停,好一会儿才来到昨日跌倒的地方。
正如香楹所说,这里什么也不剩了,没有黄杨木食盒,也没有她的玉佩。
不,还是有东西的。
向树林深处延伸的路面上,有着一串模糊的痕迹。
必定是那个男人。
良音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男人坐在林中,一边赏雨,一边慢慢品尝着青团,悠哉游哉,好不快活。
良音被自己的想象刺痛,心中哂然。
深处的路面更加难行,良音低了低头,凝视已沾满泥水的鞋履。
双脚感到不适,仿佛空气中的水汽透过鞋面尽数渗了进去。
潮乎乎的,一阵憋闷。
良音不禁在心里暗骂了一句那男人。
等她拿回玉佩,便与他桥归桥,路归路。
她走得更慢了,每一步都小心谨慎,踏着男人留下的脚印,慢慢走入道路延伸之处。
雨打树叶,沙沙作响。
一棵粗壮的巨树华盖如云,下方的青石上,一道熟悉的身影箕踞其上。
白衣微湿,似与周围树木融为一体。
良音目光向下,果然看见了她的食盒。盒盖已被打开,隐隐能看见碧绿的青团。
他果然是在享受。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陆怀危缓缓回头。
果然是她。
俏生生地站在那里,这般艳丽的容颜,在这阴沉的天气中,仿佛成了天地间唯一的亮色。
然而,几日不见,她肉眼可见的憔悴了。
颊边原本还有些少女的婴儿肥,此时却是消减下去了。
愈发显露出清丽高华的轮廓。
她一只手撑着木杖,似是腿上有伤。
她怎的这般容易受伤。
第一次见她时,她欲自尽。之后,又是被蛇咬。
几日不见,竟是又添新伤,将自己弄成这幅狼狈的样子。
陆怀危锋利的眉毛无意识地皱起。
良音将陆怀危的神情瞧得一清二楚。
明明是他失约,他怎么好意思还对她摆脸色。
她心中对他更是恼怒。
便撑着竹杖朝他走去。
目光落在他的指间,骨节分明的长指夹着半枚青团。
他端坐自如,只随着她的靠近微微移动视线。
“你……”他注视着她,想要说些什么。
“怦!”
竹杖被良音甩落在地。
她探出手,将食盒从青石上拎起,紧紧护在怀中。
目光灼灼地瞪着他。
陆怀危此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的皇嫂生气了,因为他的失约。
高门贵女的脾性。
他不是不讲理的人,此时心里有些愧疚,方才唇齿之间品尝到的清甜也淡了下去。
昨日他本是记着与她的约定的。
处理完政务,他便打算来此赴约。
然而,临走之前,北方边境忽然传来急报。
正逢朝廷新败,军务之事耽搁不得,他立刻召集政事堂的臣子入朝议事。
这一议便是半日半夜,直到昨日深夜,他才堪堪处理好那些军务。
今日一早,想起那个约定,他立刻就来了。
本以为因着自己的失约,她必不会等他。
今日来此,想必既得不到青团,也看不见她。
却看见了地上摆放的食盒,那一瞬间,树叶间积下的雨水仿佛落了几滴到他心头。
经过一夜,软糯的青团有些干硬了,可是入口依然清甜。
使他很轻易就想到,她伏在他背上时,那一声轻不可闻的笑。
他便坐在这寂静树林中,一边听着林木中雨水滴落的声音,一边尝一口这青团。
不用处理冗杂的政务,不用面对朝堂上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就这般静静坐着。
却没想到,他还能再见到她。
一向冷傲的人第一次仰着头与其他人对视,陆怀危淡色的薄唇开合,对良音说道:“昨日之事是我不对。”
良音仍是不习惯直视男人那双黑漆漆的眼眸。
她一只手拎紧食盒,另一只手朝陆怀危摊开,语气格外生硬:“还给我。”
陆怀危目光落在她掌心上,白皙的手心有浅浅的三条纹路,每一条都平滑流畅,本应昭示着极好的命格。
可惜,世事无常。
陆怀危不知要还她什么东西,然而此时此刻,她的音色仿佛被这林中的水汽濡湿。
使他觉得她有些可怜。
像是面对猛兽,强自挣扎的小兽。
于是,鬼使神差地,他竟是将吃了一口的青团放到了她的手上。
手指刚刚松开,他便察觉到了不妥。
此举太过失礼,自己这位心气颇高的皇嫂,只怕又要生气了吧。
果然,良因看着手中还留有男人牙印的青团,掌心的皮肤仿佛被烫着了似的。
她发着抖,狠狠地将这枚青团抛到地上。
青团落在了男人的脚边。
“我的玉佩,还给我。”她一字一顿说道。
陆怀危有些茫然,他并没有拿她的什么玉佩。
况且,她是他故去兄长的妻子。
叔嫂有别,即使她主动给他,他也不会收受玉佩这等含义特殊的物件。
他说道:“我不知道什么玉佩。”
良音愣了愣,她从未想过这个可能。
玉佩不是被男人捡到,而是在某个不经意间,悄然从她身边离开。
她观察男人的神色。
他并不像是在说谎。
她心中原本被压下的慌乱又浮现出来,眼尾被刺得有些泛红。
她的玉佩真的不见了吗?
她平日里都将玉佩好端端收在怀中,只有昨日在这林中跌了一跤。
可是为什么这里没有呢?
难道是娘亲把玉佩收走了?
良音尝到了自己的一颗泪珠,又咸又涩。
男人似乎还说了什么,她却已无心再听了。
她抬袖将眼泪抹去,再不看男人一眼,转身就朝外面走去。
连竹杖也不要了。
陆怀危眼睁睁看着良音眼尾染上胭红,她的神情是那么悲伤,好似失去了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东西。
就好像那一夜,她登上章华台,想要为亡兄殉情一样。
难道那枚玉佩是亡兄送给她的?
她的身影越走越远,一瘸一拐的,看起来随时都要跌倒。
陆怀危想起那日她被蛇咬伤,出于对这个皇嫂的关心,他拾起竹杖,起身跟了上去。
远远地缀在她身后,并没有惊动她。
她在一个地方停顿了片刻,陆怀危认出来,那是她放食盒的地方。
他等她离开了,才走到那处。
泥土的路面上铺着一层落叶,由于落雨,泥浆溅到叶片上,又被人踩了下去,显得有些泥泞。
与其他地方并无不同。
陆怀危低头看了片刻,便要抬步离开。
刚刚迈出一步,忽然听到草丛中传来一阵悉窣声响。
是一条浑身碧绿的小蛇。
那一日,她含着哭腔的声音仿佛又响在耳边。
“一条绿色的蛇。”
陆怀危注视着它,目光忽然凝住了。
那青蛇的身上缠绕着一根红色的丝绳。
丝绳延伸之处,赫然是一枚与它几乎一色的玉佩,依稀能够看见玉佩上雕刻着吉祥云纹。
陆怀危蹲下身,轻易就捏住了青蛇的七寸。
红色丝绳缠绕在他指间,他挑动起丝绳,将玉佩从蛇身取了下来。
他抬起眼眸,却发现良音的身影已消失在树丛深处。
想起她因玉佩而红了眼眶,他没有丝毫停顿,抬步朝她离去的方向追去。
*
良音的情绪跌落到了谷底。
明明重活一世,她却好像把一切都弄得更遭了。
被淮西夫人怀疑,频繁受伤,还丢了最为珍视的玉佩。
还有那个男人,怎么还在身后唤她。
她转过身,对陆怀危怒目而视。
由于动作幅度太大,她小腿一阵抽痛,竟是踉跄着要倒下去。
陆怀危跃步上前,轻易将她揽入了臂弯。
她的伞一歪,便将他也罩在了伞下。
油纸伞面将雨水隔绝在外,噼啪雨声里,良音却被男人身上的雨水沾湿了。
冷雨混合着他灼热的体温,让人格外难受。
“你放开我。”她说道。
陆怀危立刻松开了手,手臂处与她相触的地方有些发麻,令他心中很是不适。
想立刻换了这身衣服。
然而,二人分开的动作还是太迟了。
“娘娘独自来此,原来是在与人谈情说爱。”一道粘腻的声音从章华台后响起。
良音心中一惊,转过身去。
只见一道人影从那森然的建筑后方转了出来,露出属于翠娘的阴森的脸。
“翠娘,你在这里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