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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失约 与那个男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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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音很快就做好了青团。
清明草的绿色融入糯米之中,蒸成一个个圆圆的团子,里面包着豆沙、芝麻等馅料,闻起来清甜中带着一丝草木的芬芳。
“娘娘,这天眼看就要下雨了。”
窗外有一潭池水,往日总是清凌凌的,这几日上方却总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清明时节,不知何时才能等到下一个晴日。
便只能趁着青团正新鲜,去看望余太妃了。
出门没多久,却正碰上翠娘,怀中抱着一叠衣物,正朝疏月轩走来。
几日不见,她的面色已失了往日养尊处优的红润,眼窝深陷,手指好像还受了伤。
良音无意落井下石,本想径直越过她,却被她拦住了去路。
翠娘一脸笑意:“娘娘,奴婢来送洗静的衣物。”
良音扯了扯嘴角,随口说道:“辛苦你了。”
“谢娘娘关心。奴婢看这天阴沉沉的,不知娘娘要上哪儿去?”
翠娘目光若有若无落在香楹手中的黄杨木食盒。
“娘娘要去哪儿,难道还要向你报备吗?”
香楹瞪了一眼翠娘,语气很是不耐。
翠娘露出委屈的神色,说道:“我只是关心娘娘,这样的天,出门难保不会碰上什么意外。”
“你!”
良音对香楹摇了摇头,转而和颜悦色地面对着翠娘。
“多谢你的关心,如今你已不是疏月轩的宫人,我的事情就不劳你操心了。”
翠娘面色一变,虽仍是恭敬地笑着,眸中却显出一丝怨恨。
良音不再与她纠缠,朝香楹招了招手,头也不回地离去。
“娘娘千万要当心呐。”
才走了几步,翠娘便在身后说道,语气像是关心,听来却让人心中不适。
*
“娘娘,我看那翠娘分明不安好心,巴巴地来送什么衣裳,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呢。”
一直走出去很远,香楹还在良音耳边小声控诉。
两个人已经来到一片幽静的竹林,穿过它,便是余太妃所居的寿安宫了。
良音放低了声音:“好了,她如今都这么落魄了,不值得我们再为她费心。”
二人停在一扇黑油大门前。
香楹前去叩动门环,却迟迟无人应声。
“娘娘。”香楹回过头。
良音皱起眉:“是无人值守么?”
“不,这门没锁。”
良音吃了一惊,快步走上台阶。
“你别……”
香楹却已伸手一推,门被轻易地推开了。
寿安宫的景象显露在二人面前。
里面一片寂静,廊庑相连,环绕着庭院中荒疏的绿植。
竟是比良音的疏月轩看起来还要萧索。
“这里怎么没有人打理,难道寿安宫伺候的宫人们同咱们宫里的一样惫懒么?”
香楹悄声在良音耳边说着。
良音视线从廊庑深处灰暗的窗户上扫过一圈,喃喃说道:“不。”
“您是说……”
“再是惫懒,也不至于不见人影。咱们在这里站了这么久都没人过来,我想,这庭院中并没有宫人值守。”
这可真是奇怪。
“娘娘,咱们要进瞧瞧么?”香楹问道。
良音有些犹豫,私闯别人的寝宫实在是不太妥当。
可她实在是有些好奇,而且,来都来了,她也不想无功而返。
两个人穿过杂草丛生的庭院,途经蜿蜒曲折的游廊。
最终停在一间门窗紧闭的抱厦之外。
里面传出细微的说话声。
“嘘。”良音抬手,止住香楹敲门的动作。
“圣人思母之心至纯至真,可我并没有淑妃的画像,夫人还是请回吧。”一道苍老的声音说道,她说完这句话之后,便念起了佛号。
良音心中一惊,猜测里面说话的便是余太妃。她说“圣人思母”,难道自己是听到了有关新帝的陈年往事么?
良音心中有些后悔,这些事情,不是她应该知道的。
里面那位“夫人”的声音迟迟未响起,良音却已无心再听了。
香楹将耳朵贴在门边,满脸好奇的样子,良音叹了口气,示意她同自己离开。
“轰!”
一道惊雷炸响,震得阶下的草木瑟瑟颤动。
两个人顾不得雨势渐起,在雷声的掩护下快步离去。
直到离开寿安宫,身处那片青翠的竹林,良音才停住了脚步,弯着腰剧烈喘息。
香楹撑起伞,将冰冷的雨水阻挡在外。
良音的衣衫、发丝却早已淋湿。黑发黏在颊边,衬得脸颊愈发苍白。
“香楹,今天的事情,不要和任何人提起。”
香楹用力点头:“奴婢省得。”
两个人出了竹林,继续朝前行着。没一会儿,香楹拉住了良音的衣袖。
“娘娘,疏月轩是那个方向。”
良音沉默着。
她还没有告诉香楹自己和男人的约定。
她想了想,说道:“我要去章华台,答应送别人一份谢礼。”
香楹眸中现出惊讶,但她忍住了,没有追问。
良音和香楹相携着走到章华台底下。
风夹杂着雨,远处的树林中,数百棵树一齐摇晃起来,发出沙沙的声音。
原本就幽静的地方看起来更加阴森了。
香楹挨紧了良音,嘴唇都怕得有些发白。
“小姐,这样的天气,您要感谢的那个人许是失约了,咱们回去吧。”香楹忍不住劝道。
良音有些动摇,想起那日被蛇咬伤的经历,心中升起一丝惧意。
此时此刻,她本应沐浴完毕,洗去一身雨水与尘土。
然后舒舒服服坐在窗下,欣赏雨中池水的潋滟风光。
香楹会端给她一碗甜汤,她可以一边啜饮甜汤,一边听雨打芭蕉的滴答声响。
哪里像现在,还要在雨中苦等。
然而,即使男人失约,她也做不来言而无信的事情。
“香楹,你在章华台里等我,我去林中看一看,好不好?”
香楹拒绝了,她不放心良音独自前去。
两个人便依偎着,朝那土路泥泞的树林中走去。
雨细细密密落了下来,香楹一边替二人撑着伞,一边朝树林深处呼喊。
“有人吗?”
回答她的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雨渐渐变大。
良音忽然脚下一滑,就这么跌倒在地。
原来是土壤被雨水浸湿,再加上地面堆积的树叶,便容易使人站不住脚。
良音感到小腿处传来一阵疼痛,原本干净的衣裙也染上了污泥,她的眼泪忍不住涌了出来。
似乎与那个男人相关联的事情,总离不开受伤。
她这么狼狈,他说不定早把他们的约定抛在了脑后。
要不是那日他帮了她,要不是他的笛音实在哀婉,触动了她的心肠……
香楹蹲在良音身边,连伞也顾不得撑了,哽咽着出声:“小姐,您怎么样了,还站得起来吗?”
良音试着使劲,小腿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然而,这次不会有人来背她了。
她咬着牙,在香楹的搀扶下艰难地站了起来。
额头冒出大颗大颗的汗水,与雨水混合在一起,顺着她柔和的脸颊滴落下来。
一些在她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弄得眼睛也湿漉漉的。
“咱们回去。”良音颤着嗓子说道,声音有些发冷。
“唉。”香楹连忙答应,看向跌落在地的食盒和雨伞,似乎想要去捡起。
良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说道:“把伞捡起来,食盒就留下吧。”
就算是她还清了他帮助自己的恩情。
*
两个人满身狼狈地回到疏月轩,才一踏进院子,便察觉到气氛有一丝怪异。
所有宫人全部站在廊下。见到良音,也只是小声请安。
良音嘴唇泛白,心中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花厅中走出一个中年女人。
女人眉眼线条柔和,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却都敬畏地垂下了头。
良音思绪如飞,心中很快浮现出一个名号。
淮西夫人。
合宫上下,也唯有这个一手执掌内庭事务的女人,才能仅凭一个眼神,就让人从心底里敬畏。
淮西夫人为什么会来疏月轩?
寿安宫中,隔着门扉听见的那一声“夫人”忽然在脑海中响起,良音心中一惊。
小腿的疼痛仍在发作,良音全靠香楹支撑才能勉强站住,此时的样子格外狼狈。
淮西夫人衣着端庄,气势凛然,隔着重重雨幕,良音与她遥遥相对。
“娘娘可还记得自己正在为先帝守孝?”
淮西夫人说道,在雨声的掩映下,话语里的情绪辨不分明。
良音被香楹搀扶着,艰难地走到廊下,昂首与淮西夫人对视。
“请夫人赐教,不知良音犯了什么过错。”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先露出怯意。
淮西夫人眸中倒映着良音秾丽的眉眼,眉毛便皱了起来。
便是这样的容貌,勾得圣人倾身相救么?
她视线向下,看见良音沾满泥水的衣裙,还有她方才走来时一瘸一拐的步伐。
眉间的皱纹便更深了。
“守孝期间,应当谨言慎行、规行矩步,娘娘可都做到了?”
她字字皆有深意,像是提醒,像是敲打。
良音的心悬在半空,淮西夫人没有明说寿安宫一事,不知是好是坏。
她唯有放低姿态,表露出诚意:“夫人所言,良音不敢忘,必定时时谨记在心。”
淮西夫人凝视着她,似在观察,又或是在审判。许久,她才说道:“你能这么想便很好。这段时日,娘娘便留在这疏月轩抄写《内训》吧。”
她的目光扫过一群宫人,威严地下了命令:“你们也都警醒些,娘娘有什么难处,尽管报我知道。”
言外之意,便是要他们做她的耳目。
*
良音沐浴完,小腿被涂上膏药,正准备安寝。
她习惯性去寻随身携带的吉祥青岁玉佩。
却怎么也找不见。
“会不会丢在那个树林了。”香楹拿出良音换下的衣裳,也是遍寻不着,忍不住猜测。
良音从床上起身,小腿甫一触地,遍是一阵疼痛。
她一眨眼,泪水便无声地流了下来。
这玉佩是娘亲留给她的遗物,无论如何也不能弄丢。
“娘娘您别心急,明日一早,奴婢就去那里找找,一定替您将玉佩找回来。”
良音有些心神不宁,却仍记得叮嘱一句:“记得避开底下那些人。”
不知有多少人会听了淮西夫人的话,自愿为淮西夫人通风报信。
即使她问心无愧,却也不想平白招来流言蜚语。
然而,第二日,香楹却是无功而返。
彼时良音正心不在焉地写着什么,听说香楹没有找到,焦急地站起了身。
毛笔被搁在纸上,滴落一大滩墨汁,将已写下的字迹晕得模糊不清。
“娘娘,奴婢去了那里,连食盒也没见到。您说,是不是有人拿走了食盒,顺便也将玉佩拿走了?”
良音听她这么说,第一反应便是那个男人。
他不仅不守约,还拿走娘亲留给她的遗物。
良音心里烧起一团火,她对香楹说道:“我得亲自去那里找一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