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冬雨 悉尼的冬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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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风吹向南回归线》
文/Godly
当新闻哲学课的tutor说出“That's all for today”时，祁心一感觉自己紧绷了一整节课的神经，终于在长达两个小时的“精神酷刑”后，得以解脱。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脑袋里那些关于“后真相时代客观性的消亡”和“话语权力建构”的抽象概念，还在嗡嗡作响，像一群不请自来的飞虫。
她从高中起就对哲学这类深奥的学科感到头疼，总觉得有些东西是无法、也不必细究明白的。没想到漂洋过海来读研，这门课竟然还是躲不掉的必修课。更让她头疼的是，下周就要做一个关于它的演讲。
她正有些出神地收拾着东西，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教室门口传来。
“Irene，想什么呢？一脸生无可恋。”朋友赵媛正斜倚在门框上，好笑地看着她，“我刚刚在门口看你，感觉你的灵魂已经飘出这间教室了。是不是又在想你那要命的哲学？”
她俩虽然不在一个专业，但恰好选到了一个时间的tutorial。今天赵媛先下课，特意绕过来等她一起走。
祁心一看到她，脸上终于有了点真实的笑意。她一边把电脑塞进背包，一边苦着脸说：“别提了，我到现在还没想好pre的切入点，感觉怎么说都是错的。老师还希望大家能够做出点花样，太头痛了。”
赵媛做了个夸张的鬼脸，同情地看着她：“算了算了，先不想了，天大的事也要先填饱肚子。走，烤肉去！让香香的冒油五花肉治愈一下我们被哲学摧残的大脑。”
祁心一被她逗笑了，唇边浅浅的酒窝若隐若现。她点点头，背起包和她一起走出了教学楼。
傍晚六点的冷风迎面扑来，带着雨后潮湿的空气，让祁心一瞬间清醒了不少。
她们所在的这所大学，建筑风格是那种线条冷硬的现代主义，巨大的玻璃幕墙映照着灰蒙蒙的天空。穿过校园里人来人往的长街，祁心一紧了紧大衣的领口。
她们快步走向轻轨站，坐上了开往市中心的方向。车厢里温暖而明亮，与窗外冬雨中的城市形成了鲜明对比。轻轨平稳地滑行在乔治街的轨道上，窗外是蓝白相间的巴士、行色匆匆的上班族，以及被雨水浸润后，在地面上反射出迷离光晕的交通灯。
“说起来，今晚人挺齐的，Leo也来。”赵媛看似不经意地提起。
其实，今晚的聚餐是在群里约的。当看到他在群里也回复了“+1”时，祁心一的心跳就已经提前为今晚的见面，悄悄预演过一次了。她甚至在出门前，还花了一点点额外的时间来搭配衣服，自以为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准备。
可当“Leo”这个名字，被赵媛这么轻描淡写地从嘴里念出来时，她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她含糊地“嗯”了一声，将视线重新投向窗外，假装在看风景。
轻轨在唐人街附近到站。这里的街景，时常让祁心一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
空气里混杂着粤菜烧腊和网红奶茶店的香甜气味，一家装修新潮的文创饰品店旁边，可能就是一家古朴的中药行。擦肩而过的，是世界各地的面孔，耳边充斥着普通话、粤语、韩语和英文的交谈声。这种多元文化的交融和充满烟火气的热闹，让这座遥远的南半球城市，看上去竟和国内的某些商业街有几分相像。
“真不知道为什么悉尼的韩国人这么多，”赵媛一边走一边吐槽，“不过好吃的韩餐店也多！每次路过那家店都排大队，馋死我了，今天总算能吃上了。”
那家韩国餐厅里，他们这群朋友已经占了最里面的长桌，正吵吵嚷嚷地分着碗筷。
祁心一和赵媛走过去，很自然地在朋友身边坐下，而那个位置，恰好和林曜隔了整整一张长桌的距离。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抬眼向她这边看了一眼。他们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交汇，又迅速地、心照不宣地各自移开。
这是一种新的默契，或者说，一种心照不宣的伪装。在众人面前，他们是关系普通的同学，言谈举止都恪守着一条礼貌的边界线，从不越雷池一步。
可祁心一知道，这不是事实。
她记得不久前，在奥马鲁小镇的街头，过马路时他装作不经意，却将她冰凉的手指紧紧牵进自己温暖的掌心。
她也记得上个月的生日。
他一句“那不行，我陪你”，便将她一个人的仪式感，变成了两个人的意大利菜、巴斯克蛋糕和歌剧院的夜色。
那些藏在众人视线之外的靠近与试探，才是他们之间真正的故事。
席间，有朋友好奇地聊起了新西兰的趣事。“欸，你们去新西兰那组，不是玩得挺好吗？Leo，Irene，快给我们说说有什么好玩的，我们下个假期也想去。”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他们两人身上。
祁心一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只能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都挺好玩的，风景很美。”
林曜也笑了笑，很自然地接过了话头，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了在皇后镇玩跳伞的经历，讲起了但尼丁的古老建筑，讲得风趣幽默，引得大家阵阵发笑。整个过程，他都像一个出色的演讲家，完美地扮演着“普通朋友”的角色，没有给过祁心一一个多余的、会引人遐想的眼神。
他把那场充满了私密心动的“他们”的旅行，轻描淡写地，变成了公开场合下“他”的见闻。
“一一，”赵媛压低了声音，用胳膊肘碰了碰她，“你跟林曜到底怎么回事？在大家面前怎么跟不认识一样。”
祁心一笑而不语。
聚餐在将近十点时结束。大家在餐厅门口互相道别，三三两两地走向不同的车站。祁心一和小圆正准备往轻轨站走，林曜和另外两个男生也恰好同路。
一行人走在夜色下的街道上，男生们在前面聊着天，祁心一和赵媛跟在后面。走着走着，林曜的脚步慢了下来，渐渐与她并行。
他没有看她，只是目视前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问：“冷不冷？”
“还好。”祁心一的心跳又开始不听话了。
“嗯。”他应了一声，便再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她走到了车站。
回到公寓，祁心一独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打开手机，点开那个被她置顶了五年、却已经很久没有主动点开过的对话框，对方的名字是“谈景旭”。最新的消息停留在一周前，是他分享的一个猫咪的搞笑视频，背景音乐是他们都熟悉的陈奕迅。
她看着，没有回复，只是将手机锁屏。
几乎是同一时间，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一条来自林曜的微信消息。
【到家了吗？】
祁心一看着那三个字，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她想象着他此刻可能也在回家的路上，在他们分开后，第一时间就发来了这条消息。
这种藏在水面之下的、秘密的关心，让她感到一种既安全又危险的、像在走钢丝般的悸动。
她回复道：【刚到。】
就在这时，母亲的视频通话请求恰好弹了出来，打断了她和林曜之间还没来得及展开的对话。
祁心一深吸一口气，整理好情绪，接通了视频。
“喂，妈。”
“心一啊，还没睡呢？我看你在朋友圈发了照片，又跟朋友出去吃饭了？吃的什么啊？人多不多？”母亲一连串的问题立刻抛了过来。
“嗯，吃了烤肉，就同学几个。”
“又是同学啊……要多跟本地人交流，锻炼锻炼英语嘛。”母亲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指导意味，“你之前说的那个什么哲学课，听着就难，老师讲的都听得懂吗？有没有作业啊？难不难啊？”
“还可以，应该没什么问题。下周有个演讲，就要做准备了。”
“那你的PPT要做得漂亮一点，你一个人一组吗？组员靠不靠谱啊？”
母亲迫切地想要参与到她生活的每一个细节中，从学业到社交，都希望能给出她的“建议”。祁心一明白这是关心，但这种关心，却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让她感到一阵熟悉的疲惫。
她从小就习惯了自己做决定，从中学住校，到大学考去外地，再到如今远赴重洋。她和父母的思维方式，早已不在同一个频道上。她此刻所有的烦恼——无论是人际关系上的困惑，还是对未来的迷茫——都无法向母亲言说。因为她知道，母亲只会用她那套逻辑来分析和指导，最终只会让两人的沟通陷入僵局。
“都挺好的，妈，你放心吧。组员也挺好的。”她含糊地回答，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
“那就好。你爸今天还念叨你呢，说你一个人在外面，也不知道读了些什么书，以后找工作……”
“妈，”祁心一不得不打断了她，她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我有点累了，想先去睡了。”
电话那头的母亲愣了一下，随即语气软化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不放心的叮嘱：“行，那你早点休息，别熬夜。有事随时给家里打电话。”
挂掉电话，祁心一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窗外的冬雨还在下着，冰冷而执着。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留学生活，就像一场充满了未知数的实验。有让人头疼的哲学课题，有电话那头永远无法真正对频的家人，还有一个……林曜。
那个勇敢又奇怪的男生。
他像一颗没有预兆的流星，直直地坠入她平静的湖心，激起了一圈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这涟漪一圈圈地散开，在公开场合归于平静，却在无人的深夜里，通过一条简单的消息，再次泛起波澜。
这种暧昧的拉扯，让她感到陌生，却又无法抗拒。
她不知道，悉尼的这个冬天，到底是冷，还是因为有了某些藏在暗处的温度，而变得不那么难熬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冬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