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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残雪归 北齐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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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齐王城的硝烟尚未散尽,刺鼻的焦糊味和血腥气混杂在凛冽的朔风里,刮过大岐军队猎猎招展的旌旗。
一场摧枯拉朽的胜仗,却并未在得胜将士的脸上刻下多少快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甸甸的、近乎压抑的死寂。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有意无意,都或明或暗地投向中军那座被严密护卫着的、宽大而沉重的玄色马车。
那不像是一辆凯旋的座驾,更像是一具移动的棺椁。
马车内部,空间被精心的布置挤压得更加幽闭。厚厚的锦缎帘幕隔绝了外界大部分的光线和喧嚣,只留下几盏固定在车壁上的琉璃风灯,散发出昏黄而摇曳的暖光。光线无力地驱散着角落的阴影,却驱不散那股浓重的药味、血腥气和一种源自骨髓深处的、阴冷的寒。
温江雪躺在厚厚的、数层叠加的雪白貂绒软褥之上。那曾经如墨玉般流泻的长发,此刻已尽数化为一种毫无生气的、冰冷的白,如同九天垂落的寒霜,散乱地铺陈在洁白的貂绒间,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脸在昏黄灯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易碎的琉璃质感。唯有唇上那几道干涸开裂的血口,和双颊因持续低烧而泛起的两抹极不正常的、薄薄的嫣红,为这张脸增添了几分触目惊心的活气。
他双眼紧闭,浓密的银色长睫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胸膛的起伏微乎其微,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撕裂般的、艰难的嘶嘶声。那件象征无上皇权的明黄龙袍,被小心地垫在他身下,龙袍上大片暗沉发黑的血渍早已干涸。
随行的老御医须发皆白,脸上每一道深刻的皱纹里都盛满了凝重与疲惫。他半跪在软榻旁,枯瘦的手指正极其轻柔地解开温江雪胸前缠绕的层层白布。动作缓慢得如同在剥离一件稀世珍宝上粘连的蛛网,每一次细微的牵动,都让榻上昏迷的人儿在无意识中发出极轻、极压抑的痛哼,身体也随之微微痉挛。
终于,最后一道染血的布条被揭开。
昏黄的光线下,那两处琵琶骨上的贯穿伤,如同地狱之门烙下的印记,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伤口周围的皮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肿胀不堪,边缘翻卷着,被冰寒和污秽侵蚀得边缘模糊。深可见骨的创口深处,隐隐透出森白的骨茬。暗红色的血痂与黄白色的脓液混合在一起,覆盖在创面上,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的腐败气息。狰狞的铁钩虽已拔出,但那被彻底摧毁的骨肉通道,却永久地留在了那里,像两道宣告着毁灭的黑色裂谷。
老御医的呼吸猛地一窒,浑浊的老眼里瞬间涌上一层水光。他颤抖着手,从一个温着热水的玉盆里拧起一条雪白的细棉布巾。温热的布巾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可怕的伤口边缘,试图擦拭掉污秽的脓血。
就在布巾即将触碰到翻卷的皮肉边缘时——
“呃啊……!”
一声破碎的、如同濒死小兽般的痛极呜咽,猛地从温江雪紧闭的唇齿间挤出!他的身体在剧痛的刺激下骤然弓起,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银白的发丝随着剧烈的颤抖而凌乱地散落。额头上瞬间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混着未干的血污,沿着惨白的脸颊滑落。那双紧闭的眼睛猛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涣散的瞳孔,在混乱的光影中疯狂地、毫无焦距地转动着,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他似乎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嘶气声,身体本能地想要蜷缩后退,却因剧痛和虚弱而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发抖。
“别动!温大人!别动!是我!是御医!”老御医慌忙放下药粉,按住他完好的那只手臂,声音带着颤抖,“老朽在给您清理伤口!忍着点!千万忍着点!”
剧烈的动作不可避免地牵扯到了那两处贯穿伤。刚刚被温热布巾擦拭掉些许的污秽下,新鲜的、暗红色的血珠,如同被强行挤压出,争先恐后地从翻卷的皮肉边缘涌了出来,迅速染红了身下洁白的貂绒和那件垫着的、冰冷的龙袍。
“江雪!”
“江雪!”
两声压抑着巨大焦灼的低呼几乎同时在车厢门口响起。
年轻的帝王颜尚卿和一身玄甲尚未卸下的成王颜成寻,不知何时已掀帘站在了那里。方才温江雪那声痛极的呜咽和骤然失控的景象,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他们的心上。
颜尚卿的脸色比温江雪好不了多少,苍白得吓人。他身上的龙袍已经换过,但他眉宇间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惊痛,却比血迹都更刺眼。他死死攥着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才勉强克制住冲上去的冲动。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只映着软榻上那个痛苦颤抖的身影,里面翻涌着自责、愤怒和一种几乎将他吞噬的心痛。
颜成寻更为直接。他一步跨到软榻前,高大的身躯因极力压抑的暴怒而微微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仿佛那伤口是开在他自己身上。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触温江雪颤抖的肩膀给予安慰,却又在即将触及时猛地顿住,怕自己的动作会带来更大的伤害。那悬在半空的手,最终只能握成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发出轻微的骨节摩擦声。
“轻点!再轻点!”颜成寻的声音低沉,对着老御医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没看到他疼成什么样了吗?!”
老御医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连声道:“是…是…王爷息怒…老朽…老朽已经是最轻了…这伤…这伤…”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那伤口溃烂的程度,…再轻柔的动作,于此刻的温江雪而言,都是难以忍受的酷刑。
剧痛的浪潮似乎暂时退去了一点点,温江雪弓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些许,不再剧烈痉挛,只剩下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那双刚刚睁开的眼睛再次无力地合拢,只有眼睫还在痛苦地簌簌抖动。
老御医强忍着心酸,加快了清理的速度。他迅速用温热的药汁清洗创口,将上好的、散发着清苦气息的药膏极其小心地敷在翻卷的皮肉上。每一次药膏的覆盖,都让温江雪的身体猛地绷紧一下。最后,再用崭新的、浸润了止血生肌药粉的细棉布,一圈圈,极其谨慎地重新包扎起来,力求不施加任何多余的压力。
做完这一切,老御医已是满头大汗,如同虚脱。他颤抖着取出一枚细长的金针,在温江雪颈侧几处穴位极其轻柔地刺入捻动,试图缓解他剧烈的痛苦和惊厥。
随着金针的捻动,温江雪紧绷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放松下来。急促破碎的喘息也渐渐变得悠长、微弱,虽然依旧带着那种嘶嘶声。他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挣扎的气力,彻底陷入了更深沉的昏迷。
颜成寻一直紧绷的身体这才微微松懈,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眼里满是后怕和无法宣泄的暴戾。他缓缓蹲下身,目光胶着在温江雪惨白如纸的脸上,仿佛要用目光将他牢牢锁在这个世界。
颜尚卿走到软榻另一侧,慢慢坐下。动作轻缓得如同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境。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一点一点地,拂去温江雪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他的指尖滚烫,拂过那冰凉的皮肤,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目光落在温江雪那头刺目的白发上,又缓缓移向那被厚厚白布包裹住的、如同致命枷锁的琵琶骨位置。
半晌,他命御医出至马车外询问伤情。老御医将药箱递给学徒,再三拱手才敢接着说下去:“陛下,温大人的外伤处于肩胛和琵琶骨的穿透伤,以及背部的鞭伤和烙刑。需静养数日至旬,太医院研制的新药用于修复皮外伤疤。相信老朽,定能让疤痕恢复如初。只是这骨伤…在无法询问用刑细节仅由老朽检查的情况下,除了穿透伤还有,还有关节的针伤…”
“哪里关节?”颜成寻从马车里跃下,同他们步行,听此问道。
御医擦了把花白鬓角下的冷汗,语气满是心痛:“所有…所有关节!”他回想起刚刚所见,手肘膝骨青色的针孔,惊得肝胆俱裂,“老朽与同僚来此前查阅过各种刑法,这种程度的针刑无疑会留下后遗症,就算能治疗得行动自如,遇雨季还是会疼痛难忍…”
“天杀的卢远山!!”颜成寻还欲再骂,被颜尚卿按住肩膀。
“木太医。”他出声,却突然顿住了。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温江雪灰色的眼睛,浮现出他摸索信物的动作。他害怕听到的事实超出他的接受范围,是比“死”对温江雪来说更难接受的东西——残。
老御医也算跟颜氏多年,知其想问什么,“回陛下,温大人的眼睛无大碍。是地牢两年暗无天日不见光,一时半会受不了强日光的刺激,因而暴盲。不是盲症,慢慢恢复便可。”
车厢内只剩下温江雪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车轮碾过冰雪的辘辘声,以及车窗外呼啸而过的、裹挟着北境寒意的风声。
这辆沉重如棺椁的马车,承载着大岐最年轻的臣子支离破碎的身体,承载着往日友人无法言说的痛楚,碾过北齐焦黑的土地,在漫天风雪中,沉默地驶向大岐的方向。
归途漫漫,寒意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