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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碎玉寒 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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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江雪潜入北齐为质时,不过十六岁。他伪装成岐的质子,却在一次传递密报时被识破。
北齐的冬天,风是淬了毒的刀子。慎刑司深埋于王城地底,不见天日,连这蚀骨的严寒,到了这里也沉淀成一种更粘稠、更绝望的阴冷。空气里凝固着铁锈、陈血和腐肉混合的腥气,吸一口,肺腑都像是被冰碴子狠狠刮过。
这里是人间活地狱的具象。
最深处的冰窖,寒气已非刺骨,而是带着一种恶意丝丝缕缕缠绕上来,钻进骨髓,冻结血液。巨大的冰棱如同倒悬的獠牙,狰狞地从漆黑的穹顶垂下,尖端凝聚着幽蓝的寒光。地面上凝结着厚厚的、滑腻的白霜,踩上去悄无声息,如同踏在亡者的脊背。
温江雪被悬吊在冰窖的中央。
两根乌黑发亮、拇指粗细的玄铁钩,深深刺穿了他肩胛下方那两片单薄脆弱的琵琶骨。钩尖从身前透出一点狰狞的弯弧,挂着凝结成暗红冰珠的血。冰冷的铁器粗暴地楔入骨缝,将他整个身体以一种近乎撕裂的姿态,悬吊在半空。脚尖离地寸许,每一次细微的晃动,都牵扯着那两处致命的贯穿伤,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和更汹涌的血流。鲜血早已浸透了他褴褛不堪的单薄囚衣,冻结成一层层暗红发黑的硬壳,紧紧贴在皮肤上。
寒冷无孔不入。
像亿万根冰冷的针,从每一个毛孔扎进去,在血管里奔腾,在骨髓深处肆虐。温江雪的意识在极度的痛苦和刺骨的寒冷中,被反复碾磨、拉扯。他垂着头,墨玉般的长发早已被血污和冰霜浸透,湿漉漉地黏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在面前凝成一团稀薄的白雾,旋即又被吞噬。
他恍惚的思绪被撕扯到两年前身份暴露刚押入狱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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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齐的冬天比南国来得更早,也更残酷。
慎刑司的地牢里,湿冷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割着人的皮肤。温江雪被铁链吊在刑架上,单薄的白色囚衣早已被血浸透,变成暗红色。他垂着头,墨色的鬈发凌乱地披散着,遮住了那张曾经令北齐贵族小姐们神魂颠倒的脸。
“温大人,考虑清楚了吗?”北齐的刑部尚书慢条斯理地绕着刑架踱步,手中把玩着一把细长的银针,“只要你供出南国在北齐安插的所有暗线,我立刻放你下来,给你请最好的太医。”
温江雪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卢大人,这话您已经问了多少遍了...不嫌烦吗?“
卢远山脸色未变,他将细长的银针在火舌上燎烤,伸手扼住对方的下颌将他固定住,滚烫的针尖靠近他的左耳,“北齐慎刑司的冰牢可是特地为你腾出来的,银针刺穿人的鼓膜,再灌入冰水,置人于这天寒地冻的地牢数日。温大人还笑得出来吗。”
“啊——”一声压抑的痛呼从温江雪喉咙里挤出,他浑身痉挛,被铁链束缚的手腕磨出了深深的血痕。慎刑司酷吏的手段,足以让意志最坚定的人都崩溃。
“这只是开始,温大人。”卢远山冷笑着转动银针,“你以为自己还能撑多久?投效北齐吧,南国现在自顾不暇。”
“继续。”卢远山对行刑的狱卒挥了挥手。
冰水浇在温江雪身上,他剧烈地咳嗽着醒来,肺部像是被千万根刺扎着一般疼痛,水刑已经严重损害了他的呼吸系统。
“温江雪,你本可以成为北齐的座上宾。“卢远山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以你的才智和美貌,在北齐一样能飞黄腾达,何必为了颜氏皇族卖命?你这是愚忠。”
温江雪艰难地喘息着,却连眼神都不再分给卢远山。
“我倒要看看是岐国人骨头硬还是我慎刑司的手段硬!”卢远山怒喝一声,挥手示意继续用刑。
他的神志在痛苦中又陷入黑暗的潮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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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了。只有琵琶骨处那两处灼烧般的、被寒铁冻结的剧痛,像两盏永不熄灭的地狱灯火,残酷地提醒着他你尚不能解脱。嘴唇干裂,布满了深深的血口,每一次细微的翕动,都带来新的撕裂。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刑牢沉重、隔绝一切声音的玄铁门,猛地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扭曲变形的巨响!
“轰——!!!”
不是开启,而是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外面生生砸得向内凹陷、崩裂!整扇厚重的玄铁门,如同被巨兽撕咬过一般,扭曲变形,轰然向内倒塌!破碎的门板裹挟着狂暴的气流和外面骤然涌入的、带着硝烟和血腥味的温热空气,狠狠砸在冰窖滑腻的地面上,震得无数冰棱簌簌坠落,碎玉般叮当作响。
刺眼的光猛地涌了进来,驱散了冰窖深处浓稠的黑暗。
光线的中心,站着一个人。
皇袍在翻卷的气流中猎猎飞扬,袍角沾染着新鲜的、尚未干涸的暗红血迹。
大岐年轻的帝王颜尚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眼睛,燃烧着足以焚毁整个北齐王城的暴怒与森寒。他手中提着一把仍在滴血的陌刀,刀锋雪亮,映着他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的脸。
他身后,是震天的喊杀声、兵刃交击声、垂死的惨嚎声——整个慎刑司,正被他的铁血亲卫以最残酷的方式犁庭扫穴。
“找!”颜尚卿猛地一挥手。随身的几个亲卫便紧随他如旋风般冲入地牢,一刻不停地在牢房中翻天覆地地搜寻那个少年的影子。
“皇兄!我东侧搜到底了!江雪不在这!”一个面庞和颜尚卿几分相似的年轻男子吼着从东侧牢房冲过来,“陛下,这也没有!”随着他的是另外几道禀报南侧、西侧都一无所获的声音。
“北侧!北侧…”他的声音同他的身形一样在北侧甬道口舜的怔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年轻的帝王,脚步第一次出现了踉跄。他手中那柄饱饮鲜血、重逾千钧的陌刀,“哐当”一声脱手砸落在地,溅起一片混着血污的冰渣。
他看到了什么?
一个一头雪发的人被悬吊在半空中,他先入为主的以为那是一个垂垂老矣的囚犯,直到他意识到北侧所有的牢房都空无一人,这是慎刑司为南国奸细专门腾出的地狱。
那个曾经芝兰玉树、狡黠如狐的少年,那个即使身陷敌营也永远带着三分漫不经心笑意的温江雪……此刻像一件被彻底毁坏的玉器,悬吊在寒冰地狱之中。
褴褛的囚衣几乎无法蔽体,露出大片大片被冻得青紫、布满狰狞鞭痕和烙印的皮肤。琵琶骨处那两个巨大的、被玄铁钩贯穿的血洞,边缘的皮肉翻卷着,早已冻成了青黑色,凝固的血痂。最刺目的,是他那头垂落的发——曾经如泼墨般流泻的墨发,此刻竟已尽数化为一种毫无生气的、冰冷的苍白!如同九天垂落的霜雪,覆盖着他失去血色的脸庞,在涌入的光线下,反射着一种近乎妖异的、濒死的光泽。
“江雪……?”
一声极轻、极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从颜尚卿的喉咙里挤了出来。这声音轻得几乎被身后的喊杀声淹没,却蕴含着撕裂灵魂的痛楚。
紧随其后的是颜成寻。一身玄甲浴血,手中长剑犹自滴落着粘稠的血线。当他看清冰窖中央的景象时,这个在战场上以悍勇闻名的亲王,瞳孔骤然收缩如针,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发出短促而压抑的低吼:“不—!”
他比颜尚卿更快一步。身影如同暴怒的狂狮,带着焚尽一切的怒火,冲向最深处的那间冰牢!靴子踩在地上的白霜,发出刺耳牙酸的刮擦声。
“滚开!都给我滚开!”颜成寻目眦欲裂,嘶吼着,手中灌注了十成内力的长剑,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斩向玄铁锁链与墙壁的连接处。
“铮——!铮——!”
两声刺耳的金铁断裂声几乎同时爆响!
粗壮的玄铁链应声而断!失去了支撑的温江雪,如同断了线的傀儡,身体软软地、无声地向前倾倒。
颜尚卿张开双臂,不顾一切地迎了上去,用自己坚实的臂膀和冰冷的玄甲,接住了那具轻飘飘的、冰冷得如同尸体的身体。入手处,是刺骨的寒凉和一片令人心碎的嶙峋。
“江雪!江雪!看着我!”颜成寻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他试图用手去暖温江雪冰冷的脸颊,触手却是一片令人心惊的寒意和黏腻的血污。他慌乱地拨开那散乱在温江雪脸颊上的、刺目的白发,动作笨拙而绝望。
颜尚卿的目光死死锁在温江雪惨白的脸上,那双向来沉稳如山岳的手,此刻却在剧烈地颤抖。他猛地一把扯下自己身上那件象征着无上权柄、沾染着敌人鲜血的明黄龙袍,动作近乎粗暴,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狂怒和无法言喻的恐慌。
厚重的、尚且带着帝王体温的龙袍,带着浓重的血腥气,被他用尽全力,紧紧裹住了温江雪冰冷僵硬、血迹斑斑的身体。明黄的锦缎瞬间被污血浸透,变得暗沉。
他带着心疼,却不加犹豫地理智动手将温江雪肩胛上的锁钩拆解下来,长痛不如短痛,现在应尽快将他带到外面去。
外面扫荡干净了,使团的马车直接驾了进来,停在地牢的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鸿胪寺的使臣和太医。
阳光普照在从慎刑司出来的几人身上,像是天也抚慰他们。
极致的冰冷与骤然包裹上来的、带着血腥味的暖意,像冰与火的刀锋在温江雪残存的意识里猛烈对撞。那深入骨髓的酷寒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撕开了一道细微的口子。
浓密的、沾染着冰霜的银色睫毛,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艰难地掀开了一道缝隙。
涣散的、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瞳孔,如同蒙尘的琉璃,在混乱的光影中艰难地聚焦。视线模糊地晃动着,最终,极其缓慢地,定格在了近在咫尺、那张写满了惊痛与恐慌的帝王脸上。
颜尚卿屏住了呼吸,在狼藉的地上单膝跪下来,让怀里的人靠在自己的手臂。
他看到那双失焦的眸子里,艰难地映出了自己狼狈扭曲的倒影。
然后,他看到温江雪那干裂得、布满深深血口的唇,极其轻微地,极其缓慢地,张开了一个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紧接着,一丝极其细微、带着气音、破碎得不成调的句子,从那染血的唇间,艰难地、断断续续地溢了出来,每一个音节都轻得像即将消散的叹息:
“谁……?”
颜尚卿愣住了,他盯着对方失去神采的眼睛,浑身的血液冷到极点,他将腰间的玉佩生拽下来,颤抖着手将玉佩塞进对方冰凉的手心里。
玉佩呈缠枝荷花状,由青玉和粉玉做成,镂刻花纹的中央雕琢着一个“颜”字。
温江雪僵了一瞬,靠着摸索玉佩认出来了颜尚卿。莫大的难过席卷而上,本应如曙光般的安全感此刻成为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的眼泪不可遏制地涌出,把颜尚卿的衣襟染成深色。至如今他连放声地哭都做不到,仅仅是抽噎的动作都让他伤口崩裂,缺氧得头晕目眩。
几位老臣不忍地抹去纵横的老泪:“温大人,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啊。”
颜尚卿将重新昏迷过去的人抱上马车后,撩了帘子下来:“御医进去,给江雪治伤。成寻,叫人告诉北齐的老东西,求得一命的筹码,自己看着办。”
语罢,这位御驾亲征的新王望向岐的方向,眼底是阳光照入也挥散不去的阴霾。
“使团启程,护送我大岐功臣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