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错籍》言不谙

3、嫡女 尹惜月

　　尹惜月一大早就被她娘从被窝里“薅”了起来，她眼皮耷拉着，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任由她娘把那些个衣裳首饰往她身上招呼。

　　“娘，我们要去哪里呀。”她迷迷糊糊地问道，声音里还带着没睡醒的惺忪。她眯着眼看向窗外，天刚蒙蒙亮，昨天捡回来的雀儿还窝在离炭盆不远的地方睡觉呢。

　　尹眠手上动作一顿，表情有些复杂，她不做声，拿起妆奁里的白玉簪轻轻为女儿戴上。

　　“娘？”惜月伸手去拨弄发间的簪子，却被母亲按住了手腕。

　　“别动。”尹眠的声音比平日低沉，指尖在女儿发间穿梭的动作却格外轻柔，“去见见我的老朋友。”

　　她尹惜月有些疑惑，但终究没有作声。

　　她被母亲拉着往外走，跨出门槛时，她回头望见那只捡来的小雀儿不知何时醒了，正歪着头看她，黑豆似的眼睛里映着朝霞。

　　尹惜月看着它，轻轻笑了笑:“乖乖等我回来。”

　　尹惜月跟着母亲穿过庭院，一辆她从没见过的华贵马车静静停在大门外。车身漆黑如墨，四角挂着鎏金铃铛，车门上雕刻着繁复的牡丹花纹，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车驾。

　　尹惜月抿唇，心想着这马车的主人该是何等尊贵，她悄悄打量着车架前坐着的人，那人穿着整洁的靛青色短打，腰间系着银线绣花的腰带，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下人。

　　她稍稍抬头看了尹眠一眼，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于是也学着尹眠的样子，提起裙摆俯身进了马车。

　　刚进到车厢，尹惜月就嗅到了一股清冽的味道，莫名感到有些熟悉，在看那锦缎软垫上绣着繁复的缠枝纹，角落里还悬着个鎏金镂空香球，随马车行进轻轻摇曳。

　　无处不彰显着这马车的主人有多么尊贵。

　　“坐稳些。”尹眠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指尖不着痕迹地拂过窗边垂下的流苏帘，“这车驾比我们平日用的要高出三寸。”

　　尹惜月刚要应声，忽觉车身微微一沉。那车夫不知何时已立在辕前，手中马鞭轻转，在空气中划出个漂亮的弧度。

　　“两位贵人坐好，咱们这就启程。”话音未落，四匹雪蹄乌骓同时扬蹄，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竟比寻常马车轻上三分。

　　尹惜月用手支着额头，透过纱帘的缝隙看向街上熙攘的人群，心绪却逐渐飘远。

　　她知道，娘有事瞒着她，但娘没有告诉她的意思，她也不好过问。

　　她是孤女，自懂事起就一直跟着娘亲，辗转于各处宅院之间。有时是江南水乡的青瓦小院，有时是北地边城的客栈。娘亲总说她们是在“游历”，可尹惜月分明记得那些深夜里，娘亲独自坐在灯下，将一封封信笺焚成灰烬的模样。

　　她也曾大胆地猜测过寄信人的身份，她问娘亲寄信的人是不是爹爹，娘亲却用凄苦的眼神看着她，相顾无言。

　　马车忽然一顿，思绪被拉回现实，她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车外已下起了小雪，雪花斜斜地飘打在纱帘上，将外头的景致都洇湿了几分。

　　“到了。”

　　她随着娘亲下了马车，抬头便看见“安阳侯府”四个鎏金大字在雨中泛着冷光。府门前立着两排侍卫，个个腰佩长刀，目不斜视。

　　一位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快步迎上来，目光在尹惜月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尹夫人，夫人已等候多时了。”

　　尹眠微微颔首:“劳烦管事带路。”

　　她紧了紧牵着女儿的手，穿过几重院落，雪势渐大。她垂眸，发现自己的绣鞋被早已被雪水浸湿，倾斜的雪花飘到鞋尖上，将那朵并蒂莲都晕开了。

　　管事领着她们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推开雕花木门的瞬间，尹惜月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香。屋内陈设简单，唯有墙上挂着一幅画像格外醒目——是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

　　尹眠俯下身子摸了摸尹惜月的头:“阿清乖，自己在院子里玩会”

　　尹惜月抬头，看到尹眠微微红了眼眶，讷讷地回了声“好”

　　她不想让娘亲难过。

　　雪愈下愈大，尹惜月蹲在廊下，看着雪花落在青石板上最终变成积水里荡漾着的水花。院角的梅花树下，几片花瓣被积雪压落，粘在湿润的泥土里，给这苍白的世界里平添了几分颜色。

　　内室里隐隐传来交谈的声音，尹惜月竖起耳朵却怎么也听不清。

　　屋内，尹眠缓步走向内室，她的脚步很轻，似是怕吵到榻上的人。

　　她来到床榻边轻轻握住榻上人的手，低低唤了一声:“阿玉，我来看你了。”

　　榻上的妇人缓缓睁开眼，待她看清眼前的人后，幽幽叹了口气:“阿眠，你还是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带着病中的虚弱，却依然能听出当年那个爽朗少女的影子。

　　尹眠恍若未闻，上前替宋鸣玉掖了掖被角，双手在触及那并蒂莲的花样时微微顿了顿。

　　“阿玉，我又一事相求。”

　　宋鸣玉微笑着撑起身子，用调侃的语气打趣她:“瞧瞧，几年不见就与我这般生分了。”

　　尹眠抿唇，沉吟良久，她才像是下定决心般的凑近宋鸣玉低声耳语了几句。

　　宋鸣玉突然脸色一遍，低声呵斥她:“你疯了？待到来日你该怎么办，惜月又该怎么办？她才八岁，你就这般能……”

　　能狠的下心。

　　后半句哽在喉间，宋鸣玉突然看清了尹眠眼底的决绝。那眼神她太熟悉了——九年前尹眠执意要嫁入萧家时，就是这样看着她的。

　　“阿玉，”尹眠从怀中取出一方绣着兰花的帕子，轻轻擦拭溅在宋鸣玉额头上的细汗，“尹家已经没有人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那些人连八岁的孩子都不会放过。”

　　宋鸣玉咬了咬牙还想继续反驳:“那萧家呢？惜月好歹也是萧家的血脉，他们不会……”

　　“阿玉。”

　　尹眠痛苦地摇了摇头:“不能的……不能……”她强忍着泪水对着面色同样沉重的宋鸣玉说道:“萧家容不下惜月的”

　　“我只有你了。”

　　也只能来求你了。

　　尹眠突然跪了下来，额头抵在宋鸣玉的手背上，宋鸣玉颤抖着抚上好友的发髻，摸到了藏在发间的那支断簪——那是当年萧家二少爷送给尹眠的定情信物，如今只剩半截。

　　她咬了咬牙:“好，我答应你！”宋鸣玉的声音哽咽却坚定，手指紧紧攥住锦被一角，“我会把惜月当做亲生女儿对待的。”

　　尹眠松了一口气，她在袖中摸了摸，递给宋鸣玉一个瓷瓶。

　　“这是天仙子，可以让人丢失部分记忆，必要时候可以……”

　　宋鸣玉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她:“阿眠，你当真要这样？”

　　宋鸣玉的声音沙哑，“若她日后想起……”

　　尹眠的睫毛轻轻颤动，一滴泪无声滑落：“总比让她记得自己有个有罪的娘好。”

　　她望向窗外，尹惜月正撑着伞，在雪地里拨弄着被积雪压的有些发焉的梅花。

　　“萧家迟早会找到我……到那时，她只会更痛苦。”

　　宋鸣玉的心猛地揪紧了。她想起六年前那个雨夜，尹眠浑身是血地抱着高烧不退的惜月来找她时，孩子后颈上狰狞的烫伤——是萧家的手笔。

　　宋鸣玉看着尹眠，无奈开口:“什么时候走？”

　　尹眠透过窗棂看了眼窗外的天色，细碎的雪花无声地飘落，将庭院覆上一层薄薄的银白。她闭了闭眼，斟酌着开口:“最后一天，再让我看看惜月。”

　　宋鸣玉点了点头，眼眶微微发红，“去吧，把惜月叫进来吧，外面冷，别把孩子冻坏了。”

　　尹眠推开雕花木门，寒风夹着雪花扑面而来。尹惜月蹲在雪地里，小手冻得通红，专注地堆着小雪人。听到脚步声，她仰起小脸，雪花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像缀着的碎玉。

　　“娘亲！”惜月欢快地招手，“快来看我堆的雪人！”

　　尹眠蹲下身，将女儿冰凉的小手拢在掌心呵气。雪人歪歪扭扭的，用枯枝做手臂，两颗黑石子当眼睛，头上还戴着尹惜月在地上捡的梅花，模样非常滑稽。

　　“惜月堆的真好看”她强忍着眼眶的酸涩，扯出一个笑容，解下自己的狐裘裹住女儿，“先进屋暖暖，娘亲给你煮姜茶喝。”

　　宋鸣玉披着衣服站在廊下，朝着她们招手:“惜月过来，姨娘这里有好吃的桂花糕，还有新做的花灯笼。”

　　尹惜月眼睛一亮，拉着尹眠就朝宋鸣玉身边跑:“娘亲，我们去找姨娘！”

　　尹眠被女儿拽着往前跑，小小的手紧紧攥着她的手指，温暖又柔软。雪花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转眼就化成了水珠。

　　“慢些跑，”尹眠轻声提醒，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地上滑。”

　　宋鸣玉站在廊下，手中的灯笼在风雪中轻轻摇晃，暖黄的光晕映着她复杂的表情。见两人跑来，她连忙掀开厚重的棉帘：“快进来暖暖身子……。”

　　桂花糕里掺了天仙子，尹惜月吃过没一会就感到有些困了。

　　尹眠把她安置在宋鸣玉的偏房，轻手轻脚地掖好被角。烛光下，女儿的脸庞纯净如初雪，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俯身轻吻惜月的额头，唇瓣触到肌肤的瞬间，一滴泪无声地落在锦被上。

　　“睡吧，”尹眠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等惜月醒来……”她顿了顿，指尖描摹着女儿稚嫩的轮廓，“就会有一个新家了。”

　　宋鸣玉默不作声地看着母女二人，眼里隐隐闪动着泪花

　　“放心吧，从明日起惜月将是谢家唯一的嫡女。”

　　尹眠最后在女儿的额头上吻了吻，将自己腕上的玉镯褪下，套在了尹惜月的手腕上。

　　她起身，对上了宋鸣玉犹疑的目光:“侯爷那边……”

　　“放心，我自有办法。”

　　尹眠这才放下心，回头再深深看了女儿一眼，转身走进了另外一间偏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