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错籍》言不谙

1、初至

　　永昭二十三年，京城的热烈氛围盖过了塞外寒凉的雪

　　朝天街上到处都萦绕着热烈的氛围，小贩的叫卖声裹挟着噼里啪啦的声响在街巷里回荡，穿过厚重的城墙，又被厚重的风雪拦截住，再也无法抵达更远的地方。

　　“哇！”

　　街角处，一个卖糖人的老汉正吆喝着，手中的的糖浆在阳光下隐隐泛着琥珀色的光。几个孩童围在他的身边，眼巴巴的瞧着那逐渐成型的糖凤凰。

　　“三文钱一个！好吃不贵！”那老汉一边吆喝着，一边将手中刚做好的的糖画递给站在不远处的小姑娘。

　　尹惜月有些无措地望向那一支糖画，下意识的摸了摸荷包却发觉里面空荡荡的，不由得感觉脸颊微微发烫。

　　讨厌，今天的太阳未免有些太晒人了。

　　“老伯，我……”她正思索着该如何拒绝，一抬头却撞见老人慈祥的笑脸：“姑娘莫怕，这糖画是送给你的。今儿个是除夕，这支糖画就当是老头子送你的礼物了。”

　　尹惜月愣住了，她还想再推拒，那老伯却不由分说地将糖画塞进她手里：“小丫头不要不好意思嘛，给，拿好了。”

　　老人家都这么说了，再推拒的话就有些不识抬举了，她小心翼翼地接过糖画，冲着老人甜甜一笑：“谢谢老伯。”

　　……

　　糖画在阳光下晶莹剔透，那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栩栩如生。

　　“娘亲一定会喜欢的。”她小声嘀咕着，将糖画小心地用油纸包好，放入袖中。抬头看了眼天色，日头已经偏西，她得赶紧去客栈找母亲了。

　　街道上人群熙攘，到处都能听到小贩的叫卖声，尹惜月微微驻足，看到了不远处有一群孩子有说有笑地讨论着什么。

　　她有些好奇地凑上前，朝着人群中观望，她年龄小，站在一群十一二岁的少年面前显得矮了足足一截。

　　她有些吃力地挤上前，发现地上蜷缩着一只小雀儿。

　　那只黑色的雀儿在石子落下的尘土中瑟瑟发抖，羽毛蓬乱地支棱着。它的一边翅膀不自然地耷拉着，尖端羽毛折断了几根，露出下面粉嫩的皮肉。

　　每一次石子的落下，它都会发出“啾”的一声尖锐哀鸣，小小的身体随之剧烈颤抖，黑豆般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倒映着围拢的孩童身影。

　　小雀在人群中惊恐地逃窜着，用那只完好的翅膀拼命扑腾着，看上去又脏又可怜。

　　尹惜月有些不忍，她悄悄蹲下身子拿出装在口袋里的帕子，裙摆拂过青石板路面。她从腰间荷包里取出那块绣着兰花的素白帕子，在那只小雀再次冲向人群中时，屏住呼吸——就是现在！

　　帕子精准地罩住了惊慌失措的小家伙，顿时传来了一阵激烈的扑腾声，她隔着帕子摸了摸雀儿的头，颇有些安抚意味，随即将它藏入袖中。

　　尹惜月站起身，转身欲走，却被一人拦住了脚步:

　　“站住！”

　　一道黑影笼罩下来，尹惜月抬头，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充满恶意的眼睛。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

　　少年身着锦衣，墨发用玉冠高高束起，本该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却生了一双极刻薄的眼睛。

　　“袖子里藏了什么东西？”

　　他笑的恶劣，没有半点分寸地向前靠近:“小姑娘，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不如把东西拿出来都让大伙瞧瞧。”

　　尹惜月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护住袖中的雀儿。她能感觉到那小小的身躯在帕子里瑟瑟发抖，隔着衣袖传来细微的颤动。

　　“不过是一些私物，没什么好看的。”她强作镇定，声音却比想象中要颤抖。

　　那少年又逼近一步，我嘴角挂着令人不适的狞笑，手指已经快要碰到她的袖口。

　　“私物？”少年怪腔怪调地重复着，伸手就要扯她的袖子，“该不会偷了什么东西吧？”

　　尹惜月后撤几步，眼里盛瞒了惶恐，那少年却步步紧逼，根本没有放过她的意思

　　没有丝毫犹豫，她提起裙摆扭头就朝身后跑去。那少年先是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怒不可遏地朝着身后的小厮喊道:

　　“废物，没看到人都跑远了吗，还不快给我追！”

　　尹惜月提起裙摆飞奔在狭窄的巷弄中，绣花鞋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耳边全是自己急促的喘息声。

　　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少年气急败坏的叫骂：“给我抓住她！谁抓到赏二两银子！”

　　巷子七拐八绕，尹惜月对这里的地形并不熟悉熟悉，但好在身段小，比较灵活。她像是灵活的猫儿一样，巷子里来回穿梭着。

　　突然，袖中的雀儿剧烈挣扎起来，帕子从袖口滑落，黑色的身影扑棱着掉在地上。

　　“啾啾！”小雀发出惊慌的鸣叫，断翅让它无法飞起，只能在原地打转。

　　尹惜月猛地刹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追兵，又看了看地上无助的雀儿。一咬牙，转身折返。

　　“在那里！”一个满脸麻子的小厮指着她大喊。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蹲下身子用手帕捏起地上的雀儿塞进衣襟里，一转头拐出巷子，扎进了人流堆里。

　　她松了一口气，随着人流漫无目的在街上逛着，小雀儿挣扎着从她的衣襟里探出脑袋，好奇的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尹惜月叹了一声，又将它的脑袋按了回去:

　　“你今天给我惹了不小的麻烦啊”

　　尹惜月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雀儿的脑袋，那小家伙却不安分地又往外钻，黑豆般的眼睛映着街边灯笼的暖光，显得格外明亮。她不得不再次拢了拢衣襟。

　　“再乱动就把你交给刚才那个恶少。”她故意板起脸吓唬道，却忍不住用指尖轻抚小雀头顶翘起的绒毛。小雀儿似乎听懂了她的话，竟真的缩了回去，只从衣襟缝隙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在那里！不要让他们跑了”

　　尹惜月猛地回头，那少年身后黑压压的跟了一群人，气势汹汹地朝她这里跑来。

　　她呼吸一滞，提起裙摆拼命向前跑去。

　　风雪愈发厚重，凛冽的寒风刺的她眼睛生疼，眼前的景象变得有些模糊，泪水顺着脸颊滑落逐渐由滚烫变得冰冷。

　　她抬起袖子拭去泪水，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积雪中，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而她已是几近力竭。

　　雪幕中隐隐显现出两道身影，尹惜月擦了擦眼泪，一鼓劲朝着为首的少年身前扑去:

　　“哥哥救我！”

　　她整个人撞进对方怀中，鼻尖顿时盈满清新的味道。那人被她撞得后退半步，双手垂在两边僵硬的握了握，随后缓缓抚上她的头。

　　谢烬云没想到，就这谈话的半会功夫自己就莫名其妙多了个妹妹，他低头看向怀中的少女，眉头微蹙——这小姑娘发髻散乱，脸颊还带着擦伤，显然是被人追赶所致。

　　“你认错人……”他正要解释，巷口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那小丫头片子跑不远”

　　尖细的男声伴随着刀鞘碰撞的声响越来越近:“等少爷拿她撒完气我就把她卖给人牙子，给兄弟们狠狠地出口恶气！”

　　尹惜月闻言一颤，下意识往他怀里钻得更深，冰凉的小手指紧紧攥住他的前襟。谢烬云能感觉到她急促的呼吸透过衣料传来，像只受惊的小兽。

　　他抬眼望向巷口，三个小厮打扮的人已经提着棍棒冲了进来。为首的刀疤脸看到他们，狞笑着举起刀：“哟，这么快就傍上贵人了”

　　“看来不应该把你卖给人牙子，应该把你卖到秦楼楚馆里去！”

　　谢烬云眸色一沉，右手不动声色地按在了腰间玉佩上。就在这时，少女突然仰起脸，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哀求："哥哥..."

　　谢烬云抚在她发顶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眸朝着面前三人望去，语气淡漠:

　　“我谢家的姑娘岂能容你们这般折辱？”

　　那三个小厮闻言身体一颤，连忙请示身后的人：

　　“少爷？”

　　崔景喻有些不耐的看向对面的人，一把夺过了离他最近的小厮手中的长棍，直指尹惜月和谢烬云：

　　“小子，我不管你是谁，今天这人我必须带走。”

　　谢烬云斜睨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解下腰间的玉佩丢给他身边的小厮，羊脂白玉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色泽，上面清清楚楚的刻着“谢氏烬云”四个篆字。

　　“不知这玉佩可能抵过舍妹犯下的错？”

　　那小厮得了美玉，立刻狗腿子似的凑到崔景喻跟前，以几近献宝的姿态呈现给他

　　崔景喻的目光落在那块羊脂白玉上，手指触及那玉佩上的字时瞳孔微微一缩。

　　谢氏？京城谢氏？

　　他面色犹疑不定，握着长棍的手在慢慢收紧，却又不敢轻举妄动，若真的得罪谢家，他爹在朝堂上恐怕不会有好果子吃，但众目睽睽之下，若就此退缩，岂不是颜面尽失？

　　“哼，区区一块玉佩就想抵过她犯下的错？”崔景喻冷哼一声，态度却不似刚刚那般强硬了。

　　谢烬云神色淡然，嘴唇微扬：“若还嫌不够，崔少爷不妨随我回谢府一趟，家父定当亲自赔罪。”

　　崔景喻闻言心下一惊，他还没有自报家门，对方又是从哪里得知他的身份的？想到这里，他的脸色愈发难看了。

　　他又不傻，倘若对方真的是谢府的公子……他咬了咬牙，牢牢攥紧手中的玉佩，狠狠瞪了一眼尹惜月：

　　“今天算你走运！”

　　说罢，他转身便走，身后一众小厮连忙跟上，唯恐落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