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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鸢尾与无花果 ...

  •   ——抱歉,本来不该打扰你,她解释道,我是想说,我刚刚给梦境驱魔师们准备了一些入夜净心香草包,我们住的很近,你要的话,也可以带一点放在窗边。
      ——好。伊丝站了起来。
      ——刚刚听抄写组说,今天你抄的是英雄的封圣祷词,那是你父亲,对吗?我第一次写那种文书的时候也差点哭出来,后来我知道了,他们并没有真的离开,而是活在我们这些还记得他们的,亲人的记忆里。莫萝卡弯起了嘴角,沉默一会,她忽然道,可以一起来吗?她就在外院石径尽头,转过钟塔那边的小亭子里......
      伊丝怔了一下,转头看向她。
      ——你给我的感觉和她差不多。莫萝卡也转头望向伊丝,目光泛起波澜,语气轻而悲伤,如果她还在,大概也会像你一样......不知道该站在哪里。
      听完,伊丝低头整理了下自己袖口,思索了下,点了点头。
      ——好啊。她说,我想看看。
      石径尽头的小亭子,由几根刻着净纹的灰石柱支撑,中央是块简单的白石碑,一只倒伏的鸽子雕像。白石碑下没有刻生卒,只有几个字眼,以及一句简单的墓志铭:
      ——洁丽娜。她的心在风暴中破碎,她的灵魂在悲伤中永眠。
      莫萝卡先把手上那束黑紫色鸢尾花束放一边,一言不发地蹲下身,将周围的杂草拔净,又用指背抹去灰尘。随即半跪在墓前。
      ——你还记得吗,姐姐?我现在终于,能代替你走上祭坛了......
      静默了一会儿,她才站起身。
      ——她不在这下面,骨灰早没了,那年太过混乱,最后只留下了个空盒子。
      伊丝没有出声,只是低头行礼,而莫萝卡认真将花束摆在碑前,声音低了点。
      ——我想她会喜欢你。她比我安静,也比我聪明。她总是说,真正的信仰是存在于心,不需要喊出来。她顿了顿,你和她长得不太像,但气味很近。
      伊丝侧过头,刚要问什么意思,胸口的护身符忽然温热了一下。
      莫萝卡看到她的动作,轻声说。
      ——你的护身符......是你父亲给你的吗?
      ——嗯,是父亲给我的成人礼。
      ——我也有一个,是姐姐留下的。
      莫萝卡从领口拉出一枚银坠,是个白鸽形状的吊坠。
      ——这是她送我的,她那时候还告诉我说这个吊坠有不可思议的魔力什么的,但是后来,也就成了她为数不多留给我的东西。不过我想,亲人的祝福都会相似吧。
      莫萝卡轻笑,将坠子收回衣内。退后一步,站到碑侧。亭子很小,站不下更多的人。石柱的阴影把地面切出几道斜线,石碑上落了一点灰,伊丝转身的时候,不经意抬头,瞥见远处阴影下有道身影。
      那是本杰明,他没穿主教长袍,只着了深灰便衣。靠在更远的走廊内,半边脸隐在檐下,柱影将他的身影切开,不知什么时候在那里的。手中握着束桔梗与无花果叶的花束,捏的有些用力,花都捏出道浅浅的折痕。
      风吹起长廊尽头的经帷,他只是低下头去,不知是看碑,还是看她......身子忽的有点冷,低头搓了搓胳膊,等再抬起头再望向那个方向时,他已经不在了。
      从扫墓回来后,做完了剩下的工作,回到治疗室按净梦导师的要求写下每个睡前的饮食和思绪。她的笔迹总是比别的记录者要淡,导师说这字像风刮过沙地,留不下印子。
      第二次净梦术安排在傍晚。云压得低低的,遮住了一半的天空。
      再次躺在梦阵中央。符咒水波一样一圈圈亮起,闭上眼时,那块护身符压在胸口处,轻微地,慢慢的发热。
      梦来得比前两次更快,不知什么时候,一条熟悉却不知名的灰白色狭长走廊就出现在眼前,光线模糊,地面泛着冷意,尽头是座没有门的白塔,塔尖尖锐,直指灰白天空,生锈的风向标在塔顶吱呀转动。
      而塔顶上的钟楼里,有口古朴的......钟?直觉告诉自己,第一口钟正是这个!
      正想抬脚往前走。塔顶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上去了个人,还是那个女孩。背对着她,栗色的头发贴着肩膀,旧制服的学院纹章隐约可见。她直直的站在那里,好像在望天。随即,她张开双手从塔尖上一跃而下。
      张开嘴拼命想叫她,嗓子却像被封住,发不出声音。加快脚步想跑过去,却像踩在水中,越走越沉......梦忽然一顿,眼前那道本没有门的塔竟然变得像稀泥一样变软慢慢融化闭合,发出沉重吱呀声,女孩也消失了,一道强光从梦境边缘扫过来,意识被拉出梦境。
      净梦结束。
      睁开眼,窗外夜色渐起,一瞬间觉得还没醒,做梦感觉就做了一会,但现实却飞速流逝了几个小时。导师收起仪式器具,简单安慰了一下,什么也没问,只是递过来一支新笔和梦境记录册。
      扶着床边扶手直起身子坐在桌边,把那些浮动的片段写下来:
      ——白色的塔
      ——钟......
      ——风声呼啸
      ——灰白色走廊
      ——她不说话......
      写到最后那句的时候,笔停了下,但最终还是落了下去。
      同样的笔尖,走过不一样的纸页。
      本杰明坐在净梦导师室外的观景窗边,手上一边无意识转笔,一边翻着记录册副本,手指在那一页停下。
      栗色。
      塔......
      闭了闭眼。
      「别怕,姐姐在这儿。」
      那时她用身子替他挡住陌生的大人,栗色的长发熠熠生辉。
      「等我回来,再教你唱昨天那首歌,好不好?」
      ......但她却再也没能回来。
      再睁开时记忆再度远去,把册子合上,只在角落写下:梦象非恶,记录继续,暂不干预。
      他没有去追问伊丝还记得什么,只是......到现在,他也没能听见过那首歌的结尾。
      清晨五点半,教会塔顶的水晶通频自动启动,向整座圣区广播当日简讯。
      今天很早就醒了,坐在床上,窗还没亮透,光教晨钟也还没响起。听着那道女声穿过水晶共振阵列,回荡在教区,带着特有的空响感:
      ——......铁壁联盟新任守护者于昨夜正式授勋,授勋仪式历时一刻,由圣殿十二国共同见证。赐福者:阿米尔·托拉索接任第二代墙之守护者的地位......
      她下意识握住护身符,广播继续,说他用达米安的旧语宣誓、说他的赐福之光在仪式中亮起,照的整个授勋仪式恍若白昼,人群起立,掌声如潮。
      广播播完了,脚还没碰到地面。窗帘缝隙里透着未散的灰蓝。阿米尔走前那句:很快再回来。可他转身下楼时,背影却那样决绝,而她只是站在阶梯上,看他越走越远......
      中午要照例去净梦组登记,写完梦境后,她绕了一圈,没有马上回撰抄室,只是在回廊拐角停了会儿,脚步偏离了原本的路径,石径尽头的亭子仍然矗立,上面已经开始落上些浅尘。轻手轻脚地走上前,没有发出太多声响,甚至连亭内的鸟都没有被惊动。
      墓碑仍然如前日那样朴素。她原以为花束早已被吹散,或者被其他人清理了。但那束黑紫色鸢尾仍在。
      而它旁边,摆着一束已经有些褪色的桔梗与无花果叶,两束花并排放着。桔梗茎上仍留着那道熟悉的折痕。
      她怔了怔,低头站了会儿,没有动那两束花,只是最后做了一个行礼的鞠躬,做了最后的道别。
      而后径直走向藏书区后面的修女休憩屋。那里的老人从来没有离开过教会,一辈子都在教廷工作,养老。
      虽然这样做不合规,正在治疗的梦境本不该过分在意甚至像讲出来,但还是控制不住去想,也不清楚到底是想要一个答案,还是一句简单的:我也梦到过......的安慰,在藏书区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尝试给修女描述梦中的女孩,没有说的太详细。
      ——我梦到一个人,穿得像是十几年前的制式。
      一位老修女抬起凝重的眼皮,随即回避过去。
      ——小姑娘,梦是人心的镜子,别太较真。
      她又换了个说法,去问抄写经卷的年长修道士。
      ——塔?旧塔在十几年前就被封了,那里原来是原星教的,但很久以前就封锁了,这些年再没人再进去过。你这梦挺怪的......
      依然是傍晚,又来到净梦室外等导师做准备,墙角微凉。这是第三次净梦,室内灯火未起,一杯温热的净神茶递了过来。
      ——今天不用排队,你先来。
      是莫萝卡。她穿着与平常无异的圣袍,比平常更整齐,像随时准备出席一场没有邀请函的仪式。
      茶没放糖,平淡的味道,莫萝卡站在旁边,侧头看过来。
      ——是不是又梦见那个女孩了?
      手一紧,惊异抬头看向她,明明她没对任何人说起那个女孩,她是怎么洁莫萝卡只是轻声:
      ——她从来不说话,但她一直在。白塔上,树影下,或者深井里。
      ——你怎么知道?
      ——她就是我的姐姐,我也梦见过她,我记得她的背影,站在塔前,一动不动,对吗?我都快忘记了她的脸,但我还记得她的背影,那是我唯一能留下的有关她最清晰的记忆。
      莫萝卡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灯火亮起,净梦仪式即将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鸢尾与无花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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