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黑猫与灰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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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站在了那座塔楼上。
石砌栏杆表面已经泛白，远处天色低沉，像悬在空中的巨大灰布。塔顶的钟就在那里，嵌在高耸的钟楼上沉寂着。
第一口钟在眼前触手可及，走过去摸了下钟身。冰冷的金属在掌心里没有一点温度，只留下一手的灰尘，这么旧的钟，还能不能用了啊......不过还是找到垂下的钟绳，用力一拉。
毫无反应。
换了个方向，再拉一次。
钟仍然纹丝不动。
呃呜！是不是我力气太小了？这种时候如果阿米尔在就好了......刚有这种想法便差点被自己逗笑：这里可是自己的梦里，怎么会有别人啊。用自己的拳头打了打，除了震得手发麻之外也是啥反应都没有，只得绕着钟慢慢走了一圈，找找有啥突破口。
钟的背后，有一行被刻得很浅的字。
她仔细瞧瞧，认出那是天使的古文字，一笔一画都略显匆忙：
当众声喧哗时，当真理与谎言交锋时，第一道门将为你开启......
奇怪的话......虽然钟还是没响，至少也......获得了一点线索？
猛地睁开眼，身边一片天光。窗外的晨雾已经没有了，赶紧翻身起床，才意识到已经睡过了第三声晨钟。
——完了完了......她一边穿衣服一边嘟囔，这么晚了，早餐肯定要没了。
啪嗒啪嗒冲进厨房时，果然只剩下长桌上一块孤零零的面包，圆滚滚而表皮微焦，沾着蜂蜜糖水亮晶晶的。
——呜......感谢女神您留我一命......她说完就咬了一口。
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脚步声。莫萝卡出现在门口，看样子也刚起床，看到伊丝正吃着的东西，原本脸上那个起床气十足的表情瞬间变了。
——啊哈？是你啊，偷吃的小老鼠？
伊丝连忙吞下嘴里的东西。
——只、只剩这一块了，我不知道是......
——是我吩咐留的。莫萝卡打断她，声音反而有点轻快。
伊丝手足无措地把面包掰成两半递过去。莫萝卡几口吃完，站起来走向水盆。
——其实，我有洁癖，不太喜欢分食，但你分得挺整齐，我就当破个例吧。
伊丝愧疚地把半块面包藏到身后去。
——放心吧，还没到那种会发疯的程度。
——那下次我分得再好一点？
对方只是轻哼了一声，回过头问：
——话说你上午有安排吗？
——我今天要去帮修女们清理苗圃，不过她们说早上晨祷人多，叫我等会儿再去。
——那正好，帮我去一趟主教那儿，拿本书。莫萝卡扯过旁边一张纸写下书名，叫圣性梦境与神意志，红封皮，有轻微烧痕，书脊有一道刻痕。
——不过本杰明不在，我真的能进去拿吗？
——我刚发了信息给他，他已经知道了。
伊丝系好斗篷，嘀咕道：
——果然不小心吃了一块面包，就得干一件苦差事。
——你才吃了一半。
——你不也吃了一半？
——所以叫你去帮忙，小老鼠不乐意啦？莫萝卡眉梢间带点得意，伊丝叹了口气，但还是笑着点头了。
——主教办公室是三楼最东侧，进去的时候别乱看。
——那我闭着眼睛摸书。
——只要你能摸出红色。
她们走出厨房时，教堂钟楼的阴影正好遮住半张脸。
低头瞧瞧那个书名，又望向远处主教办公室的彩窗。
本来只是帮忙取书的，昨晚的梦浮现眼前。
——要不要顺便问问本杰明圣坛论道的事呢？
伊丝走到主教办公室门前，敲了两下。
没有回应。
又等了会儿，忍不住扭了下门把手，门一下子就打开了。
——人不在吗？
忍不住探头看了看。
主教的办公室依然那样，一张木书桌，两张椅子，巨大的书柜直到屋顶。
她在门口迟疑了下，还是走了进去。只是取个书而已，应该没问题吧......
轻手轻脚走到书柜前，从口袋拿出莫萝卡写的书名小纸条，一边对着念名字，一边扫过书脊。
梦中启示、禁忌与守望、三重视角神学......
没有？又弯下腰看看下层。忽然瞥见本颜色略红暗的书，被压在一大堆泛黄的刊物之间。
看来就是这个！将那本红封皮的参考书抽出时，看见一旁的本子，咦，是本杰明经常拿的那个笔记本？他平时就喜欢写点我跟阿米尔都看不懂的东西......必须拿来看看！
翻开一页，一行字便跃了出来：最近阿米尔的信件，带来了一些不好的消息，让我更加夜不能寐......洁莉娜在那里，还是那样看着我。我怎么喊她、抓住她，梦里无数次重复，可结果都没变。最后甚至连叫她的名字，都像是在犯错。
......是伊丝的声音把我唤醒的。我只是站在水里，沙子从脚底冲走，梦里没有其他东西......只有她的声音。
我？看到自己的名字，忍不住好奇又往下翻了一页。最后只有一句话了，笔迹有些凌乱，好几处被墨水洇开：
——那天她也会在场......
我不想让她看到。
心脏一下子漏跳了半拍，慢慢合上了笔记本，把它捧在手里，站在书柜前，心里还有点乱。
洁莉娜，没记错的话就是莫萝卡的姐姐，也就是说......也是本杰明的......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洁莉娜，到底是怎么死的？
直觉告诉她，这定然就是所谓的真相了，可现在只有零星的字句，也不好下判断......便先合上笔记把它放回原处，小心翼翼地不让纸页出声。
把那本红暗的书从里面拿了出来，转身走出房间。
抱着那本书经过圣坛外侧走道时，看见莫萝卡正坐在回廊阴影处的长椅上，旁边放着水杯和一个本子。
——拿到了？
莫萝卡接过书，顺手收起一旁的记录本。
——嗯，压得有点深，好不容易才翻出来。
——我记得那本应该在靠下面的地方，是不是还压着什么来着？
偏过头，装作想了下。
——......还有几本杂记，我没动。
她挑了挑眉，没继续问，把书放在一旁。
——唉，你要是顺手再帮我抄两段就好了，这书我最讨厌的就是没有目录，找什么都靠翻......哎毕竟是古书嘛。
凑过来坐在她旁边的位置。长椅有点凉，阳光刚好从柱子间漏进来一小片，打在石地板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伊丝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开口。
——萝卡姐呐，我想问你点事情。
——嗯？
——就是......洁莉娜的事。她到底是怎么......
话还没说完，莫萝卡的手指就停在了书页上，但脸色依旧。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只是好奇......毕竟她是你姐姐，而且我感觉，大家好像都在避讳这个话题。
莫萝卡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合上了那本书，从怀里掏出刚才收起的记录本。
——你真想知道？
伊丝点了点头。
莫萝卡将本子摊开放在两人之间。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笔记，还有几个图表。
——这是我在准备的资料，为了圣坛论道。她轻声说道。
伊丝凑近看了看，上面写着许多关于神学理论的笔记，还有一些日期和人名。
——圣坛论道？
——嗯，是光教每三年都会举办的神学辞论会，讲经论道，辩驳教义。莫萝卡的手指轻抚过纸面，十五年前，洁莉娜就是在那次圣坛论道上......出了事。
——出了，事？
——她当时提出了一些两教融合的观点，她想让信仰更加包容。莫萝卡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结果遭到了激烈的反驳，被斥为邪说。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飘向远处。
——那场辩论对她打击很大。回到家后，她的精神状态就越来越不稳定，经常自言自语，有时候甚至会突然发疯......
莫萝卡的声音逐渐变得冷漠。
——有一天，本杰明说她太危险了，不能再让她这样下去......就把她从高塔上推了下去。
说完，她连眉毛都不动一下。
伊丝倒吸了一口气，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天哪......他为什么要......
——谁知道呢。莫萝卡依旧淡淡的，目光投向主教办公室的方向，也许是怕她的"异端"言论会连累家族，也许是觉得疯掉的姐姐太丢人了。毕竟他现在转投光教，当上了主教，过得挺好的。
话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讥讽。
——所以你现在也要参加圣坛论道？
——对。莫萝卡重新看向她，脸色依旧毫无变化，我要证明姐姐当年的观点是正确的。她死得太冤枉了，都是因为光教那些所谓的正统派容不得一点不同的声音。
她把本子重新叠好，语气变得若有所思。
——如果当时的辞论环境更公平一些，如果那些评判者不那么偏颇......洁莉娜就不会被逼到那种地步。
——那你不担心吗？万一......
——担心什么？莫萝卡转过头来，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这次我会准备得更充分。而且，现在的情况和当年可不一样了。
她的手轻抚过本子，声音轻得像羽毛。
——有些人欠我姐姐一个公道，也欠我一个解释。
她站起身，拍了拍长袍。
——好了，不说这些了。你不是还要去打理花圃吗？刚好顺路，帮我抓只猫。
——抓猫？
——那只总是骚扰厨房的黑尾猫，跑到礼拜堂屋顶上去了。负责厨房的修女快气疯了，说再不抓回来就要当众诅咒全院午饭只有萝卜汤。
伊丝忍不住笑了。
——所以你是怕中午吃不到面包咯？
——我是怕有只小老鼠要吃不到咯。
她们走过长廊，来到礼拜堂后方。果然，屋顶上趴着一只黑尾猫，正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可能是感觉到有人靠近，忽然警觉性地跳起来，紧张的盯着周围。
——教廷里不能随便用翅膀飞，你能爬上去吗？
——我去试试。
就在她们商量对策时，厨房那边的小门突然开了，一个圆润的修女气喘吁吁地追了出来，手里拿着只锅铲。
——那只该死的猫又偷鸡蛋了！
修女扬起锅铲朝空中挥了一下，屋檐上的黑影一晃，那猫竟然直接跳上了礼拜堂的尖顶，一连串轻巧的跳跃，落在了钟楼上。
——它还能飞啊？
莫萝卡刚走两步，那黑尾猫却像早有预感，耳朵一动，“嗖”地蹿向侧边瓦片，咯哒咯哒踩着瓦片跑了过去。
伊丝立刻追过去，视线紧跟着那道黑影。风擦过她的脸颊，心里嘀咕......可别是风精灵变的吧？
那猫身影一闪，竟直接从礼拜堂侧屋脊跃上钟楼的飞檐！
——别去那边！
莫萝卡在后面喊了一声，但已经迟了，猫咪已经一溜烟撞向了钟。
下一秒，钟楼那座从来不响的老钟，“咚！”地闷响了一声。
那口太老的钟，明明已经报废很久了，竟被猫咪撞响了。恍惚间，梦里的那座钟也是无声的，直到现在......
也许，这钟并不一定要人去敲？
猫在撞到后更加受惊，又跳出了钟楼，顺着屋顶滑了下去，轻巧地踩过主教书房外那条细长的窗台。
院子里，伊丝和莫萝卡相视一笑。钟声在耳边余音未散，如风似雾，草地上的露珠滑落，落，落在教廷的白石广场。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黑猫与灰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