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进橙》青竹林

4、第四章 护膝 啦啦啦

　　沈书衍合上正在做笔记的笔记本，起身时撞了下桌角，发出轻微的声响。林琼抬头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丝好奇，又低头继续整理着篮球赛的训练计划。
　　几分钟后，沈书衍抱着三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校服回到教室。江津一中的夏季校服是经典的白衬衫，此刻在他臂弯里泛着柔和的光泽，领口处别着的银色校徽在日光灯下微微发亮。
　　他走回座位，动作小心地放下那摞校服。林琼忍不住歪过头，目光从那叠得过分整齐的校服移到他没什么波澜的脸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喏，这下你终于有校服穿了。”
　　沈书衍开口，语气平静得如同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学生就应该穿校服的。”
　　紧接着，他微微侧身，让自己的胸前空荡荡的位置暴露在两人视线交汇处，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不过，我怎么没有校牌？”
　　林琼被他问的愣了一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校牌边缘，金属边缘还带着体温，她眨了眨眼，看向那三套崭新的校服，又看看他空荡的衣襟，眉头也轻轻蹙起：“咦？只有衣服……没有牌子吗？” 她努力回想着，“教务处……可能是教务处那边……忘了给你？”
　　沈书衍闻言，眼帘缓缓垂下：“或许该去问问教务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教务处在哪？”
　　林琼的心轻轻一跳，心里那份帮忙的本能，让她几乎是脱口而出：“我……我带你去吧？”
　　沈书衍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脸上，片刻后，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谢谢。”
　　下课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的光线比教室更亮，夕阳的阳光照在两人身上，在走廊上映出长长的影子。
　　等到两人从教务处出来，林琼就被篮球队的人叫走了。

　　运动会的日子越来越近，暮色将操场染成浓稠的蓝紫色，林琼抱着篮球一步一步走出体育馆。远处的跑道上，沈书衍的身影正机械地移动，湿透的白衬衫紧贴后背，随着步伐勾勒出清瘦的脊梁。他发梢滴落的汗珠砸在塑胶跑道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沈书衍！”林琼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操场回荡。少年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又继续向前。她攥紧篮球追上去，“别跑了，你都练了快两小时了！”
　　沈书衍终于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胸腔剧烈起伏，镜片后的眼睛蒙着层水雾和疲惫。“还不够。”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体委说，五班的刘衍能跑进二十分钟……我的最好成绩，还差半分钟。”
　　林琼拧开矿泉水递过去，看着他脖颈上暴起的青筋随着吞咽艰难地滚动，她想起数学课上他偷偷递来的便签。蹲下身捡起他掉落在跑道边的训练计划本，扉页上用红笔标注的"每日目标"密密麻麻：5月15日，每圈配速提升3秒；5月17日，调整呼吸节奏，完成12圈……
　　“你已经进步很多了。”她把本子拍进他汗湿的掌心，“况且，五千米真的没必要这么拼命。”
　　沈书衍的手指突然收紧，纸张边缘硌进掌心。夜风卷起他汗湿的衣角，将未说完的话揉碎在晚霞里：“我运动会之后就要转到一班了。”
　　林琼手里的篮球"咚"地滚落在地，在寂静的操场上弹跳着划出弧线。
　　林琼看着少年睫毛投下的阴影，突然想起《肖申克的救赎》里那把藏在圣经里的锤子。她弯腰捡起球：“所以这就是你发疯训练的理由？想在走之前给七班拿块奖牌？“”
　　沈书衍猛地抬头，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 “不只是为了七班。”他的声音混着夏日的晚风传到林琼耳朵里，“……我也不想让班长失望。”
　　林琼的心跳漏了一拍。远处教学楼的灯光次第亮起，将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碰到她的脚尖。她把篮球抵在他胸口：“晚自习不用上就给自己加练是不是？从明天开始，七点钟，我带着橘子汽水在单杠区等你。”
　　沈书衍伸手接住篮球，指尖不小心擦过她手背的温度，这似乎比炎夏的晚风更灼人。他直直的望着少女转身离去的背影，却听见自己不受控的心跳声。
　　“等我做什么？”话出口才惊觉语气里的期待。
　　林琼回头，马尾辫在路灯下划出金色的弧，“一起回家！”

　　第二天傍晚，夕阳落在天边，将单杠区的影子拉得老长。沈书衍独自坐在最上面一级水泥台阶上，背脊笔直，他微微眯着眼望向天边烧得最烈的那片云，脖颈拉出一道清涩又舒展的弧线，仿佛一只栖息在暮色里的鹤。
　　就像是鹤，林琼这样想。此刻的沈书衍，镜片后的目光望着远处火烧云翻涌的天际，睫毛在眼下投下扇形的阴影，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台阶边缘的纹路，那专注的模样，倒真有几分孤鹤临水的意味。
　　“发什么呆呢？”林琼声音清脆地划破寂色。沈书衍闻声看向她，眼镜滑到鼻尖，露出眼尾淡淡的红晕，像是被晚霞染透了。
　　他垂下了眼睑，视线落回自己并拢的膝盖上，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

　　林琼上前一步，将那罐凝结着水珠的橘子汽水递到他面前：“明天就要比赛了，在紧张吗？”
　　沈书衍接过饮料，又转身从背后摸出个牛皮纸袋。“没有紧张。”他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的蒲公英，“给你的。”
　　“这……是什么？”林琼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目光在沈书衍平静的脸上和他递来的纸袋之间来回游移。
　　“打开看看。”他低声催促，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最寻常的事。他自己则拉开了那罐橘子汽水的拉环。“嗤——”的一声轻响，瞬间打破了两人之间短暂的凝滞。
　　一股熟悉的、带着酸甜气息的橘子香气再次逸散出来，和暮色交织，缠绕在并肩而坐的两人身侧。
　　林琼的心跳莫名地快了几分。她低下头，目光落在手中的牛皮纸袋上。纸袋口被简单地折了两下封住，并不严实。她小心翼翼地沿着折痕打开袋口，动作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认真。
　　纸袋里，静静地躺着一副崭新的运动护膝。
　　“橙色的护膝！”林琼忍不住惊呼出声。那鲜亮纯粹的橙色，如同将此刻天边最浓烈的一抹晚霞裁剪下来，凝固成了眼前的实物，在沉沉的暮色里迸发出惊人的活力。
　　沈书衍别过脸，镜片后的目光却偷偷瞥向她的反应：“篮球训练总磕膝盖.……我看张涛有好几副。“他的声音故作随意，手指却不自觉地摩挲着裤缝。
　　“其实……”沈书衍突然开口，“这个颜色是……”他指尖飞快地指向林琼随意搁在台阶上的背包——背包侧袋上，挂着一个同样鲜亮的橙色毛绒小熊挂坠，正随着微风轻轻晃动着。“是照着你书包上的挂坠选的。”
　　沈书衍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飞什么，“觉得和你很配。”
　　林琼的心口像是被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感觉迅速蔓延开，让她握着护膝的手指也微微发烫。
　　她看着沈书衍努力维持镇定却依旧泄露紧张的侧脸，看着他鼻尖那颗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的小痣，看着他镜片后努力想要表达什么的、清澈又局促的眼睛。

　　“沈书衍，”她唤他的名字，声音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像在做一个承诺，“谢谢你。”
　　林琼将护膝小心地抱在胸前，感受着那崭新布料传递来的暖意和支撑感。“等运动会结束，”她扬起一个明亮的笑容，“我也会给你准备礼物的。就当作你的分班礼物好咯。“她的声音轻快，尾音却微微发颤，像被风吹动的风铃。
　　沈书衍的右手握着冰凉的汽水罐，他沉默了几秒，暮色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更深的阴影。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镜片，笔直地看向林琼。
　　“是分班才有的吗？” 他问，声音低沉，像压在暮色里的风。
　　林琼微微一怔，随即摇头，唇角弯起的弧度自然而柔软：“不是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是你才有的。”
　　沈书衍垂眸，再次陷入沉默。
　　晚风似乎也屏住了呼吸。远处室外篮球场上最后的人声散去，操场也渐渐的寂静起来。
　　“以后……”他顿了顿，声音比刚才更轻，几乎被风吹散，却又异常清晰地钻进林琼的耳朵里，“还会有吗？”
　　林琼忽然笑了，笑容在暮色里绽开，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温暖和一点点促狭的甜意。她轻轻晃了晃手中那副温暖的橙色护膝，声音轻快而笃定，像许下一个永不失效的诺言：
　　“当然，”她说，尾音微微上扬，“我还欠你酸梅汁呢。”
　　沈书衍听着却没有说话，唇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浅、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一只不知名的小飞虫，莽撞地撞向头顶昏黄的路灯灯罩，发出极其轻微的一声“啪嗒”。
　　在这片被暮色、汽水甜香和少年心事温柔笼罩的单杠区里，这声响动，竟像心跳的鼓点，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