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野云田》于焕响

1、第 1 章

　　花轿进门的时候，春娇摊开手，拇指上有一道新掐出来的印迹，黑紫色，像小小的黑色泪滴。

　　春娇绿色的衣裙上，拦腰扎着红色的腰带，两个角头飘下来，上绣大红喜字，走动时裙幅飞舞，喜字也在空中飘摇，彼此纠结在一起，啪地响一声，让她警醒一下，黑黑的眼眸聚拢，寒光飞溅，但只是一瞬间，眸子复又暗沉，没了焦点。春娇觉着自己被压在水中，水浸堵了七窍，于是，她听不到喧天的锣鼓声与鞭炮声，也看不到来来回回奔忙着的人们，也及她们脸上的欢喜的神色。

　　她只是向前走，至于目的是哪里，她并不在意。

　　春娇手里端着盘喜桃，上面也贴了喜字，她跟着一队丫头往阮家大院的前厅走，她极瘦，旧旧的绿衣裙扎上深红色的腰带，人就越发只显得弱小，像是沾了血的荒草苗，只有死气，没有生机，而那盘喜桃，装得满极了，多极了，她不能负重，终于在迈过通往前厅的最后一道门槛时跌倒。

　　春娇挨了两个耳光。打她的是阮府后院的管事妈妈，刘婆，这日是阮府少爷大喜的日子，她寅时初刻就起来忙活，她知道今日的事，是阮府近几年的头等大事，她不能出错，但是春娇让她出了错。她看着那一堆滚来滚去的喜桃，立时火气直冒。

　　刘婆是个浑实的人，两掌下来，春娇的脸肿起来，本来清秀的眉目都被挤得往上挑，五官臃肿凌厉，不复有平时温和的模样，但她却浑噩噩的，只是眯着眼睛往天上看。

　　天上有云彩，碧鳞惊棹，如盛开的白莲。

　　那时候春娇在想，她要是朵自由自在的云，该有多好。

　　春娇抬头的时候，一院子的人却都低着头，他们看到喜桃滚动开后，露出一件物事，那是一把剪刀，是春娇跌倒时，从她怀里掉出来的剪刀。

　　人们倒抽着冷气，看着春娇，又再次去看剪刀，刀尖被麿得光溜极了，尖利极了，扎入身体时应是会迅捷无比。

　　刘婆走过去，用微颤的手将剪刀拾起……这是一件不应该在此时此地，以这种方式出现的物事，但却偏偏出现了。

　　为什么在杂役丫头的身上会藏着剪刀？她如今正往喜厅里去，她带着这把剪刀到彼要做什么用？如果这剪刀被上头管事的看到，又或者被主子们看到，那将会是什么样的后果？刘婆飞快地设想了一下，于是浑身冷汗直冒。

　　刘婆挥了挥手，叹息道：“怎么会有剪刀？你这是要作死的吗？”只是骂了一声，刘婆就住了口。今天是少爷大喜的日子，就算处置，也得看日子看天气看脸色看景象，得图个吉利，所以这会儿她不查问，更不能声张。

　　“把她先关到后院柴房，大伙快去忙吧。春娇的事，我找时间再给老太太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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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伙忙去了，只剩下春娇，趴在地上。她被人拖着，走了很远的路，而后，她看到了阮家的少爷――阮志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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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少爷穿着喜服，上面绣了如意登科的花样，做工精细，那种精细，一如他的眉眼，精雕细刻的，很有些极品玉器般温润绝伦的美。他看着她，眼里有泪。

　　“春娇，你这是何苦。”他的手抚上来，抚住了她的脸颊：“这是何苦？”他的话说的并不利索，喘喘的，傻瓜都能看出他是真的疼了，心疼。

　　可春娇看不出来。春娇笑一下，弹开他的手：“我不苦，我只是需要时间。”

　　春娇的话说的生硬，但眸子却掉转，没有往阮志明的脸上看。阮志明笑了，嘴角挑一挑：“需要时间，干什么？”

　　明知故问的问题，可是他还是要她回答，他知道她个要痛快的人，哪怕是嘴上的痛快，他想让她痛快。

　　“需要时间杀你，让你们阮家断子绝孙。”她很平静地说出来，语声不大，有些喃喃。可见她并不是太肯定自己要不要这么做。

　　“嗯嗯。”他点头，点得欣慰：“好，我给你时间。”他轻咳一下：“杀我，好吗？”最后一句虽是承诺，但带着些微的戏谑与哄骗，仿似他已洞悉她心底的松动，知她不忍，所以调侃。

　　春娇瞪着他，他也回瞪着她。两人的目光都是一刹不刹的，光阴停止，风也停止。除了此间的呼吸，微微的吐故纳新。

　　阮志明的眼光温煦煦的，一如春阳，春娇不想看，却移不开目光。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男子，如果不是因为这个男子的眼光，她也许早就杀了这家人……她有无数次机会。真的，她本可以当一个言而有信的杀人者，可是，现如今，杀了他，杀了这家人，这件她吴春娇从小就立志要办成的事，却办不成了。

　　只是因为他的目光，她下不了手，越看越下不了手……

　　过了一会儿，她眨了一下眼，转过微红的眼珠说：“你不拜堂吗？”

　　他的目光垂下，也是微红的：“拜。”

　　“那，要生儿子吗？”

　　“可能。”

　　“我劝你不要生。”她说话的语气又是一变，突然只剩下蛮横与恶毒。

　　他笑了：“为什么？”他笑的时候挑眉，眼波微温的，带着好笑与宠溺。

　　“我说过要你们老阮家断子绝孙的。如果你生了儿子，还是要死。”话及死字，她的脸已经冷了：“因为我会杀了他。”

　　“不能通融吗？”他的脸有正经，也有不正经。像只一边痛苦地流着血，却一边幸福地吃着肉包子的小狗，模样可怜，却又让人禁不住的想要对他欢喜。

　　看着他讨好的样子，她转过脸去，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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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志明终于走了。在差半柱香午时正的时候。

　　他走的时候，没有锁上本该锁上的门，小儿臂粗的铜环垂下来，上面挂着一把精铁打造的虎头锁。

　　春娇摸着墙站起身，慢慢地走至半开的门前，那里有一尺宽的天空，一尺宽的阳光透进来，春娇站于阳光下，冰冷而疼痛的身体猛然就温暖了，她看向外面，那里小鸟在歌唱，云朵在流浪，那个男人终究还是要拜堂，还有从小就立下的愿望，杀了阮府的主人，似乎都成了可望而不可及的梦想，于是，春娇哭了。哭得彻底而绝望。

　　锣鼓声停歇，春娇也止住了哭泣。她向着门外去，她该走了，也许她本就不该来，也许，她还会回来，回来杀掉阮府的主人，但不是今年，也不是明年，而是很遥远的很多年以后吧。

　　走至门口，她停下来，向着南方而望，南面，是阮家正堂所在的方向，那里，有一个女子，将成为她的心上人的新娘，她应该会像自己一样，初见少爷，就为他着迷而心慌吧？她应该长得很漂亮，得体又大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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