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捡来的弟弟赖上了》沈雁回

1、捡人 雪从傍晚开

　　雪从傍晚开始下，一直到了晚上都没有停下的迹象。
　　很快在路上堆了起来，大地白茫茫一片，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
　　一点暖黄色的光点在这片黑暗中飞快移动着。
　　室外寒风刺骨，但季筠无暇顾及这个，只能紧了紧身上黑色的斗篷，一边打哆嗦，一边快步往前走。
　　他必须赶在天亮之前回府。
　　夜晚有宵禁，但这条路季筠走得多了，摸清了巡逻的路线，每次都能刚好避开他们。
　　拐过一个路口，小小的少年在一家没有亮灯的店铺门前停下，伸手扣了扣门，屋内很快传来脚步声，还穿着白色中衣的中年男子打着哈欠给他开门。
　　“今日来这么早。”
　　“快过年了，府里忙，走动的也早。”季筠进了室内，赶紧把门关上。
　　这是一间临街的书铺，规模不大，营业在一楼，掌柜一家平时就住在二楼。
　　屋里暖气烧的正旺，季筠搓了搓冻僵的手，从怀里拿出一个被小心保护着的包裹放在柜台上。
　　程掌柜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沓稿纸，纸上打着板框，板框内是工工整整的匠体字。
　　这是手抄本的书稿。
　　“这次一共写了十本，您看看。”季筠帮着分拣那些稿纸，一册一册分开放着，这是他努力抄了半个月的结果。
　　借着灯光，老板低头检查书稿的质量，季筠站在炉子边，有些紧张地握着双手烤火。
　　“你抄的我还不放心么。”
　　掌柜每沓书稿抽了两张检查，而后满意点头，从柜台旁边拿出一个小小的竹编箱子递给季筠。
　　小少年接过竹筐打开，里面是这次抄书的工钱，另有一本瓷青色封面的线装书和空白稿纸并一些笔墨。
　　“看看这个活接不接。”掌柜说。
　　自然是接的。
　　不过，
　　季筠打开那本线装书“咦”了一声：“不是汉字？”
　　“乌族的锦文。”程掌柜道：“一个客人来订的，要影抄，另一个人抄的我不满意，你试试看，给的价格高。”
　　季筠眨了眨眼睛：“什么时候要？”
　　“还没定呢，你年前赶得上抄一套出来么？我先看一看。”
　　季筠抱着竹筐，点头道：“可以的，那我二十八来一趟。”
　　离开了书铺，季筠又匆匆往回走。
　　交易比预想的快一些，京中书坊林立，程掌柜经营的程氏书坊虽然规模排不上号，但贵在物美，收书时候给价格高，相应的要求也要高些，虽然没还没发生过这种事情，但季筠总担心自己抄写的不够好，被连人带稿的赶出去。
　　这一带在京城偏僻的东北角，房租相对便宜，开了很多小店，说好听些烟火气足，说难听些就是乱糟糟的，三教九流的人都聚在这儿。即使发生了什么斗殴的事情，等兵马司赶过来，人也都散了。
　　临街的铺子尚未到营业时间，整条街静悄悄的，时不时有被他脚步声惊动的野猫一下子窜过去。
　　只有街角的风月楼还亮着零星几盏灯光，这是京城小有名气的风月场所。听说价格不似别的酒楼那么高昂，季筠在府里偶尔会听下人谈起，后面跟着都是些不堪入耳的词语。
　　前方隐隐传来马蹄的声音，巡夜的人来了，季筠熟练地熄灭了手里的灯笼，轻手轻脚拐进一条小巷子里面。
　　这是一条连接着季府后门的隐蔽小路，是季筠从下人对话里面摸索出来的。
　　季府对下人疏于管教，时常有不老实的从这个小门去到风月楼找乐子，季筠有时这个点回去能碰上府里醉醺醺的下人，不过夜色黑，看不清脸，他们也只当季筠是一起的，各自心照不宣。
　　不过偶尔也会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正如此时，听到前方有动静，季筠把自己缩进旁边的阴影里。
　　风月楼背靠权贵，有恃无恐，时常闹出一些人命，他们趁着天黑把人扔在这里，每天固定的时间，有人来收尸，等到天一亮，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的干干净净。
　　等这些人走了，四周安静下来，季筠才敢从阴影里出来继续往前走，不可避免地路过那个被扔在角落里的草席。
　　走了几步，季筠又停下来了。
　　这次的草席比之前见过的好像要小些……
　　也许是和自己一般大的孩子……
　　想到这儿，季筠看了看天色，还没亮，于是又返回去。
　　草席破破烂烂的，甚至卷不住里面的人，有细瘦的胳膊露在外头。
　　世道艰难，死了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季筠叹了口气，摸到怀里刚得的钱，犹豫了一下，拿出个铜板丢到草席边上，胡乱念了几遍“阿弥陀佛”，小声说：“下辈子托生个好人家。”
　　铜板碰到草席，发出叹息一般的轻响，季筠盯着看了一会儿，恍惚看到那耷拉在外面的手动了动。
　　他惊叫了一声，很快捂住自己的嘴巴，往后退了几步，凌晨黑漆漆的小巷什么人也没有，一瞬间，他的脑海里闪过了看过的各种鬼鬼神神话本。
　　但最终救人的本能战胜了这些鬼神之说，他大着胆子用脚踢开了草席，借着暗淡的月色，只能看到是个衣着破烂的孩子，凑近了看，胸膛还在微弱的起伏着。
　　得送到医馆去。
　　季筠这么想，眼看着天要亮了，他进退两难，正当他踌躇间，远远传来驴车的声音。
　　收尸的人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