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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死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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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云暗暗望着身后的两名宫女,在脑海中快速的思索着对策。
永安王殿下已经下令妥善安置九公主,可昭宁公主仍然不肯放过九公主,还如此大张旗鼓的派来两个宫女看着她来杀。
名为协助,实为监视。
看来昭宁公主仍然没有完全相信她的说辞,若她今日杀不了九公主,便坐实了她不忠的事实。
可若杀了九公主,永安王殿下那边又该如何交代。
思索间,已然行至九公主车驾前。
“九公主,凭你也配坐在马车里,还不快些下来,难道要我等上去拉你吗!”
身后的圆脸小宫女声音尖锐,语气轻慢,声音大得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一般。
随云暗自垂眸,这宫女也是可怜,怕被昭宁公主厌弃,听着声音都在发抖,却还是壮着胆子做出这般模样。
石砚静坐在马车内,听着外头的动静,面上无悲无喜,只静静望着手中的玉兰见月簪。
她早知石珺不会轻易罢休,闹这一出也在意料之中,不过,石珺此刻派人来,只怕是来取她性命的。
难道挣扎了这么久,终究还是要死吗?
内城滔天的厮杀声乘着夜风传来,那小宫女见马车内毫无动静,顿时慌了神。
“随云姐姐……”
随云微微侧过头来,安抚的望向她们,轻声道:“九公主,车驾不够了,奴婢们也是被逼无奈,还请您下车。”
随云?
石砚悬着的心竟有些放松下来,若是随云,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幼时,石珺来搓磨她时,身边的宫女总是换了又换,从没人能在石珺身边活过三月,只有随云,竟然能在石珺身边安安稳稳的活了五年。
这五年来,随云明面上处处刁难,将她打得遍体鳞伤,可实际上,伤却不重,不过几日便好全了,只是青青紫紫的看着唬人。
石砚将玉簪藏在袖口,轻呼一口气,缓缓下了马车。
“啪——”
身后那一直默不作声的长脸宫女竟狠狠给了石砚一巴掌。
“别以为你像个狗屁膏药一样扒着永安王殿下就能保一世平安,还不快滚回你该去的地方!”
石砚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只觉脑子都在嗡嗡作响,她想也没想,直接一巴掌甩了回去。
那宫女始料未及,被这巴掌扇倒在地,愤恨的望向石砚。
“永安王是我兄长,与你又有何干系!”
愠怒声与远方厮杀声相应和,随云此刻竟在石砚的脸上看出些石珺的影子。
“九公主真是好大的气性,希望过会儿,您还能有力气在这耀武扬威。”
随云上前暗中钳住石砚的手臂,眼神示意圆脸小宫女钳住另一侧,挟着石砚便往队尾去了。
地上的长脸宫女皱了皱眉,也追了上去。
一旁的禁军刚想过去拦,却被另一名禁军拉了回去。
“卫冲!你疯了!”
“那可是昭宁公主身边的宫女,你有几条命能过去拦。”
“可永安王说要安置好九公主……”
“那也只能怪九公主命不好,昭宁公主与永安王终归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对九公主再亲厚,也是隔着一层,难道永安王会因为九公主而真正苛责昭宁公主吗?”
那禁军望着她们离去的身影,最终还是狠下心收回了目光。
行至队尾,禁军渐渐稀少,火光越来越远,猛烈的厮杀声似乎越来越近。
“随云,就在这动手吧。”
那长脸宫女见越走越偏,眼瞧着都要走出队伍了,赶忙叫住随云。
随云环视四周,此处荒凉,树木繁茂,却在官道附近。
她垂下眼睑,猛的将石砚推了出去。
石砚狠狠的撞在树上,她努力稳住身形,后背扎在干枯的树皮,剧烈的灼痛感传来,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那长脸宫女得意洋洋的走到石砚面前,从头上取下一支簪子抵在石砚的喉间,瞬间流出鲜红的血痕。
她面色狠毒道:“九公主,您还有力气吗?”
石砚紧紧握住袖口中的发簪,她咬紧牙关,直直的盯着面前宫女的眼睛。
那长脸宫女被这双眼睛盯得后背发凉。
像……实在太像了……
她的手一顿,随云悄然从指尖弹出一枚石子,重重的打在长脸宫女的手腕。
石砚猛然将袖口的玉簪狠狠的插入长脸宫女的喉咙,鲜血似开闸的洪水喷涌而出。
在长脸宫女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她的身躯缓缓向后坠去,最终沉重的砸在地上。
“啊……”
圆脸小宫女抱头蹲在地上,极力地遏制住尖叫声,月光下,她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惧,泪水顺着脸颊陷落在泥土中。
随云飞身上前,运起内力一掌覆在石砚的胸口。
石砚只觉被一股巨力掀翻在地,口中大口大口吐着暗红的鲜血,五脏六腑似乎都要这一掌生生震碎,可手里还紧攥着玉兰簪,一刻也不肯松开。
随云瞥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小宫女,缓缓贴进石砚的耳畔,低声道:“这一掌不会让你死,只会让你短暂闭气一段时间。”
“此地或许会有行人经过,能不能活着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石砚忍着口中鲜血,断断续续道:“多谢随云姐姐……”
“多谢五……皇兄……”
随云挑眉,此刻她倒真的想杀了石砚。
她思索再三,想着殿下的吩咐,终究还是按下一闪而过的杀意。
“别哭了,赶紧回去向殿下复命,再晚些只怕就要启程了。”
随云拉着圆脸小宫女往回走去,那小宫女悄悄的回头望去,漆黑的树影彻底掩住她们的身影,就像从未有人来过一般。
石砚的意识正渐渐消散,她静静的躺在泥土里,望着远处那片夜空,一团团黑云吞没了皎洁的月,又忽地将月吐了出来,遥遥望去,树枝形同千百只鬼爪,张牙舞爪的伸向那轮明月。
月光洋洋洒洒照耀在大地上,却不论如何都照不在她的身上。
……
晋末,太平元年,帝七女昭宁公主适驸马傅云骁于朱雀门前,礼方及半,傅氏甲士群起攻于朱雀门内,血溅丹墀,尸横御道。大晋皇室于宫内密道出逃江南,傅氏据太极殿自立为帝,僭号“天汉”,改元天授,然自此九洲动荡,民不聊生,史称朱雀门兵变。
……
“当家的你来,这有个好像还有气儿!”
浑浑噩噩中,似有一个妇人从她手中抠走玉兰见月簪,悄悄藏进自己怀里,随即大叫道:
“哎哟——”
“吐这么多血,还能有活头吗!”
那妇人的丈夫,粗鲁的掰着她的下巴道:“品相倒是不错,先带上吧。”
石砚想要睁开眼睛,眼皮微颤,意识还是重回黑暗之中,再听不见一丝声响。
一夜过去,傅氏叛军已然彻底攻破都城,挂满都城的红绸落在地上,运送尸体的轮车碾过,留下一道道泥泞的辙痕。
乌老大和他婆娘驾着骡车经过城门,守城的叛军抽出刀来随意地检查着尸体,睨了一眼赔笑的乌老大,道:“你这车上的尸体怎么都是女的?”
乌老大两只精明的小眼一转,从袖口取出一小块碎银,暗悄悄的塞到叛军手中,拱手道:“官爷,我们是从皇城那边来,都是些宫女。”
还请您老抬抬手,让这些可怜的孩子们入土为安。”
说着他还抹了抹眼睛,倒真装出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样。
那叛军掂量掂量手中碎银,满意的收回长刀:“还算识趣,过去吧。”
“哎。”
乌老大重新驾起骡车,破旧的车轮“吱呀吱呀”往城外去了。
城外乱葬岗,乌老大和乌娘子合力将骡车上方的死尸推下车,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尸体几乎堆满了整个山坡。
乌娘子刚要把石砚也扔下去,就听乌老大制止道:“这个先别扔。”
他看着胸膛微弱起伏的石砚,眯眼道:“先留着,万一活了,还能卖个好价钱!”
“你先在这等会儿,我去把马车牵来。”
乌娘子见乌老大走远,悄悄凑到石砚耳边,凶恶道:“我知道你醒着,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心里应当有数。”
“若是没数,我现在就把你捂死扔在这!”
石砚蓦然睁开双眼,只见一个约莫三十岁,保养得当,嘴上涂着桃色口脂,眉眼间仍带着丝许风情媚意的妇人正凶狠狠的盯着她。
她稳下心神,轻声道:“娘子在说什么,我一身无长物的弱女子,承蒙您相救,感谢还来不及,怎会恩将仇报。”
乌娘子上下打量着石砚,忽而轻笑一声:“你倒是聪明。”
“不过……”她话锋一转,盯着石砚仔仔细细的看,疑惑道:“我怎的看你如此熟悉,像是在哪见过一般?“
石砚错开目光,低声道:“我不过是个小宫女,从小就在宫里,娘子怎会觉得我眼熟,怕是看错了。”
“吁——”
乌老大架着马车驶来,锐利的眼神望向石砚,乌娘子笑着迎上前去,低声道:“当家的,这个可不是俗物,怕是真能卖个好价钱。”
瞧着石砚顺从的神情,乌老大的眼神虽仍带着几分怀疑,可面上却缓和了几分,对乌娘子道:“这几个都是皇宫里来的,品相极好,没想到回程的路上竟然赶上了宫变这个天大的机会!”
“待咱们回了北原城,怕是能吃香喝辣好一阵子。”
说到这,乌娘子语气中透着怀念:“咱们出来快半年了,也不知英娘在家里一切都安好吗?”
“有娘和弟妹在家里照看,有什么可放心不下的!”
乌老大边说着,边冲乌娘子使了个眼色。
乌娘子会意,捧了一碗水来递给石砚:“先前吐了那么多血,快喝点水吧。”
石砚心下了然,柔顺应是,一口水下肚,身子一软向后倒去。
乌老大利落的用麻绳将石砚五花大绑,粗鲁的塞进马车里,紧接着招呼着乌娘子,将迷昏的宫女一个个绑好扔进马车中,熟练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不多时,乌老大便驾着马车一路向北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