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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纸扎火   空调冷 ...

  •   空调冷气推着汽油、人造皮革、廉价香水的混杂气味填充挤压了整个大巴。往返于广州和珠海的车早已更新迭代,不再像十来年前的小巴一样窄小,至少可以容纳五十人,这种气味的威力却不减。小巴司机姓陈,瘦高,颧骨突出,脸骨蒙在陈皮色的皮肤下很清晰,粤西口音。他热爱开车时吹口哨,吹得漏气,变成刺破空气的尖细声。许多次我脖子酸痛地醒来,听见这口哨声又晕过去。陈师傅若是做绑架的歪门行当,凭这个也能事业有成了。钢铁空间刹住、喷气、开门——“华侨宾馆!下车的!……”那台车专送客到香洲一个布匹市场……哦,那儿已经遣散住户了。
      公交车穿过珠海大桥,整个车子都在颠,玻璃窗里外鼓凸,像小孩玩透明尺。我还不觉得想呕吐,车倒像要晕在路牙子上。海里设置了一排浮标,水是一种灰沉坚实的质感。我盯着看了很久,疑心是填海造陆的地面。医院周围圈着山。阳光熨烫整片天空,没有一点云的絮丝。“住院,能接受吧?那就好,我给你开个住院通知书,去办手续吧。”费用……医保能报多少?这纸张写着“……癔症”,一定有90%吗?我坐在冰凉舒心的金属椅上打电话。姨妈念叨起来:表姐做手术,医院说着两三千办妥,出来成了两万。我的余额里剩两百,晕车时看正好能是两万——我隔着包抓紧里头的病历本和钱包。“住院,一天多少钱?”“报完也就五六十,没有押金。”胃袋皱起来,在身躯里晃荡,显得这大厅尤为宽敞,胃酸自个消化自个儿。算了,我饿了。
      这回我借住在姨妈家。姨妈为人和善勤奋,她家规整,干净,过分有序,厕所地面不可有水渍。我性格粗野,不敢久留。旅行包搁在网约车后座,去找水萤。她妈妈不习惯别人来家里,趁着她爸妈上班,我和她偷偷见面。给她带了一份五块钱的蒸饺,水萤备好了一块多的奶茶,活是偷恋的做派。不光如此,我们下午看好房子,就在她家小区对面的城中村,签了合同,一起租了这间一室一厅。摊下来一人四百零五块,阳光通风不错,家电全新。当夜我就草草宿在这里。睡觉时眼皮弹性骤增,硬是合不拢,眼球控制不住地频繁转动,被迫借空调待机的灯光观察黑暗中的屋子。客厅里有一层发青、淡薄的光,不确定是路灯还是月光,电源灯红圆一点,高悬在墙壁上;广州老土屋昏暗的堂中设供奉菩萨的神龛,里头也如此伫立着红色烛光。香灰,纸钱灰,月色,敷在地上。
      屋子里除了家电和几样家具,什么也没有。买的电锅、扫把、小桌、碗筷、菜篮……杂物一样样齐全,屋里有点乱劲,这才不像个板正的盒子。我们颇为奢侈,一次便炒一斤冷冻鸡胸肉,也不腌制,嚼得很香。水萤在阳台炒菜,我隔着玻璃门和她唱默剧,做怪表情,杂牌抽油烟机缓速品茗嫩白的油烟,抽不干净。门缝里漏出来香味。
      “吸力再开大一点。”
      水萤指指上面的按键,说:“它只有开关键,调不了功率。”
      “像我一样,体力只有那么点,用的电费不少。”
      她大笑。
      刚认识水萤时,她正与毕业论文苦苦纠缠。人实在是一种质量很好的橡皮泥,幼儿时买不到,长大却自成了它。经此一役,她性格淡然许多。毕业后她做过文员,也做过酒店前台、服装店员、设计师……,钱多少攒下些,人却越发不愿问世事。按她的话说,“这世上尽是单休,好像你想尊重劳动法是一件很难的事”。好不容易找到工作,又处处受人刁难,实习工资教学校作为中间方扣下三分之一,想辞职再听恐吓“现在走一分钱工资都拿不到,尽管走好了”。熬着不辞,也能以“上班时照镜子”开除;……如此种种,令她宁愿坐在家靠电脑挣点微薄吃喝,也好过上班受苦,数起来有时钱还挣得多些。水萤父母兢兢业业几十年,领着工厂里的全勤奖,见不得她“堕落”。她只好借口去清远或是其他邻市找工作,实为在朋友家住个两周,偶尔回家,四处流浪。
      聊到这时,我已因病时不时忽发僵硬、失去嗅觉、忘记一小时前的事、失语、失认……,实在是“少年痴呆”。平日里还好,有一回算是很严重:在察觉到自己被删去某些记忆的一瞬间,身体中的脚手架几乎立时散塌。当时我正坐在床边,听着欢快的歌,读伍尔夫的《到灯塔去》,沉浸于她那种极尽诗意而精妙的语句、构思和心理描绘,准备喝口水。那认知如一道光的影子刺中我,我立刻脱力,扶着床头柜半跪,差些摔在地上。所幸我的房间十分窄小,床头柜和过道中的间隙不足以让我完全跪倒,我尽最后一点力重新坐着,急热般弥漫在通身的溺毙感令我脑子里无法思考地冒出来一个念头:我必须要求救,否则马上就会死去。我无法再纵容自己漠视发生在这躯体的事,身体快于理智、十多年来头一次向自己以外的人求助,给我一个认识了好几年的朋友发消息。在和他谈说情形寻求帮助的过程中,我奇异地感知到世界非常寂静,这并不是说我听觉失常了,我还能听见风扇转动、窗外汽车鸣笛,但它的确非常寂静,空无人烟。我发觉我失去了人的思维。在那几个小时里,我感知不到自己的情绪和思想。就仿佛我一直有一间观察室,可以透过单向玻璃观察身体中的自己,在那几个小时,那面玻璃被蒙上了。我全然看不见自己,这令我惊恐,但我又触摸不到这惊恐,只能“知道”这件事。我疑惑我为什么是人,疑惑自己为什么存在,疑惑什么是情感。我低头看自己的身体,觉得非常奇妙,“这就是人……我的身体”。我调用当时全部的思维和词汇,和朋友说话,如同一个忽然获得语言能力和词库的中低级智慧物种,朋友说任何话,我的脑子里都会冒出来“为什么?”,我需要漫长的时间反应和处理对话,机能十分落后。短短十几句对话花了两三个小时(事后我翻看聊天记录时有些惊讶)。之后,我觉得身体上很疲惫,缓和一会儿后选择睡去,醒来之后发觉自己失去了嗅觉,但好在已经恢复了情绪能力,感觉到了自己的惊慌,匆忙去翻才买不久的一大瓶碘伏嗅闻,闻不到气味,又神经质地抓起被子枕头闻,仍然没有,确认了这个事实。我又尝试舔了一口饼干,确认自己还有味觉。又过了一个小时,嗅觉恢复了。我像一个故障的机器人,安心下来,只是视野里斑点闪烁,慢慢消退,像被烫伤。我想起去年我随母亲去河边的观音庙祭拜,她在观音陶塑像前摆了几排玻璃壳蜡烛,傍晚时分,天色蜕去,点燃蜡烛后,芯线上叼着的淡黄火焰纷纷跳动,我一直看着,那祭火便蔓延,火色就也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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