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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坎为水·二 干将莫邪, ...

  •   黑云翻涌,风雨欲来。

      长安一处深山老林,遗世独立一座檐牙高啄的阁楼,阁楼挂着一个牌匾,牌匾上书着娟秀清雅的“青医宗”三字,其由青医宗副院使南仪书就。

      一缕药烟从楼中高处向外蜿蜒,袅袅游走,如蚓如蛇。顺着这缕烟追本溯源,穿窗入楼,源自一尊银制香炉吐出。

      坐在香炉边上的庄鉴拿起一碗浓黑的药。方酉时,天色便已晦暗,她的脸藏在暗处,模糊不清。

      她痛快地将药一口饮尽。苦涩在唇齿间蔓延,她不自觉皱起脸,高举起碗。

      “砰!”

      庄鉴骤然将碗摔在地上。搪瓷碗顿时四分五裂、碎片飞溅。

      此时恰好一道闪电劈下,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隆”声,光电将庄鉴阴沉的脸照亮一瞬。

      庄鉴双手十指相扣,托着下颌,神情庄严,冷声道:“再来一碗。”

      “再来一碗,再来一碗。我看你像个碗!”一鬓须皆白、仙风道骨的老者提住庄鉴的耳朵,在她耳边震声道。

      “哎呦哎呦!疼疼疼!松开松开松松松……”庄鉴咿哇大叫起来,声音穿云裂空。兴许是嫌她聒噪,老者拧了片刻,便松开了她。

      庄鉴心有余悸地揉着自己的耳朵,道:“老头你拧人也忒疼了。”

      青医宗宗主何愁白怒道:“你摔我碗我还没说你呢!赔钱!”

      “我们江湖侠客,都是这样豪气的。喝完就撇,绝不留恋。”

      “那你撇自己的东西,撇我的干嘛?!”

      庄鉴撇了撇嘴,手一挥,一道灵光将碎片托举、汇聚、黏合成原貌,光复如新。

      碗飞到她手里,她一指顶着碗底,飞速转着陶瓷碗。她一拂袖,深藏功与名,嘿嘿一笑,道:“刚学的破镜重圆术,尝试一下。”

      何愁白走向屋内角落,点上屋内火烛,闻言,回头白了她一眼,道:“有你这么个晚辈真是折寿。别嘻嘻哈哈了。你知不知道你的蛊毒很严重?”

      庄鉴一时沉默如鸡,只有手上的碗还在发出“轱辘轱辘”转动声。

      庄鉴漫不经心地转着碗,笑渐渐淡去,道:“我知道,是以马上来找你了。”

      何愁白道:“没必要喝药了。没有药能解你身上的蛊。”

      庄鉴眼眶一红,道:“我才二十一岁,便要英年早逝了吗?真是天妒英才、慧极必伤、才薄于寿、英才早凋、才高命薄、梁木其坏、俊才早陨、玉殒香消、兰摧玉折……”

      何愁白道:“别偷摸夸自己了!现如今,只有一个传说救得了你。”

      庄鉴疑道:“传说?为什么是传说?”

      “因为从来没人能做到,所以才叫传说。你可听闻过一句口诀?‘干将莫邪,双剑合璧;人生八苦,解忧除难。’”

      “听是听过。”

      “意思就是,若能寻得干将莫邪,并解出双剑上的秘密,便能无条件解决人生八苦。”

      “喂,我说我听过!不用解释。”

      “人生八苦,乃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

      “老头!!!不要再好为人师了!”

      “你所求不过是生。”

      “谁不想好好活着?”庄鉴道,“人生苦难本就大多囊括在这八苦之中,我听闻的时候就在想,倘若解开双剑谜题,岂非所向披靡?”

      “哪有那么好的事。”何愁白向她摇了摇头,将细节与她娓娓道来。

      若能破解双剑谜题,便可解决人生八苦是不错。但从这两柄上古古剑诞生伊始,就没人能破解其中奥秘。

      首先,宝剑人人争夺,想要同时取得双剑,已是难事。其中莫邪剑无人知晓身在何处,干将剑则在天下第一手中。因他剑招极快,至今没人看清干将剑长什么样子。他死后,干将剑也不知所踪。

      其次,如何将双剑合璧、双剑谜题是什么,如何解答双剑谜题,本身就是谜。

      是以,目前为止,关于干将莫邪解八苦都只存在于传说中。

      何愁白道:“究竟谁给你下的蛊?真是阴毒狠辣、两败俱伤。”

      蜚蠊这种东西生命力顽强,想用它做蛊,就要从一堆蟑螂中挑出彼此相爱的两只,这就需要观察筛选一月,再先在自己心头肉上放下幼虫,养大之后,取出一只,给庄鉴下蛊。杀死他心口那只虫,庄鉴心口这只也会殉情。虫死,人也将死。他这是哪怕以自己性命为代价也要杀庄鉴。

      何愁白道:“你心中可有凶手人选?”

      庄鉴沉默良久。

      她想到了与徒弟思忧的初见。

      第一次见到他时,他身处闹市街道埋伏的连环火雷机关阵眼当中。他被紧紧捆绑,只有右手能活动。

      这是长安第一杀手组织撒手间对于叛徒的惩罚方式。他们会把叛徒饿到濒死,然后将其绑缚,浑身上下涂满火油,放于火雷阵眼,只留一手活动。倘若火雷阵启动,届时,整条街的人都会葬身火海之中,但阵眼会安然无恙。破阵眼唯一方法,便是杀死阵眼中的人。

      叛徒要么点燃引线自己生,百姓亡;要么英勇就义,自焚于阵眼,以自己死亡换取火雷阵破,他人活。一炷香后,火雷阵自行启动。

      全长安最大的酒楼——不系楼上,一间最高层的包厢,遮蔽其的帷帘缓缓拉开,露出了阵眼与其中昏迷的思忧。

      看清那是火雷阵后,整条街的百姓惊叫起来。火雷阵是江湖最精密的阵法之一,哪怕是阵法巨擘,也不敢轻言自己能在一刻内解开阵法。

      思忧从昏迷中转醒,缓缓睁开眼。环顾一圈,他几乎是立刻明白了他的境遇,果断点燃了掌心焰。

      但他并没有自焚,而是把手伸向了火雷的引线。他竟连一炷香的时间都等不到,要即刻启动火雷阵!

      好在,那时庄鉴正在这条街上游手好闲,恰见此事,以汹涌的灵力暴力冲破阵眼,破了火雷阵。

      做惊天动地的大事时,庄鉴习惯用隐姓埋名的天下第一身份,以雾遮身,神秘莫测。这是师父教她的。

      思忧从阵眼中被解脱出来后,一眼便认出了她是天下第一,跪下来向她求情,模样楚楚可怜。

      贪生怕死,人之本性。庄鉴见他十六、七岁的年纪,与自己相差不多,年纪尚小,觉得不可苛责。便摆手让他离去,谁知,他却自此黏上了她。

      思忧颖悟绝伦,很有学武天分。在庄鉴教导下,他表面上很快改邪归正,磨得庄鉴愿意收他为徒。庄鉴喜欢乱逛,为了扮高冷的天下第一,从不开口出言,只想起来了就把自己悟出来的东西写成书,偶尔见面,扔给思忧。

      虽是在这样放养的指导下,思忧勤加修炼,一年时间,便成为江湖天下第二。

      如果没有这次的下蛊,他们本该算相敬如宾的一对师徒。

      他究竟是为了什么,要两败俱伤呢?

      思忧,这样一个怪异的名字。和世人眼里的天下第一一样,他无来处也无去处。撒手间不算他的来处,那里收养的皆是孤苦无依的孤儿,以残酷严峻的训练培训杀手。

      他的相貌,庄鉴也看得出是吃了易容丹改变后的,只是留有余地没有点破。她诈尸时,棺材里已没有了思忧的尸体。她现在无处寻仇,四处茫然。

      “想不出就别想了。治病要紧。天下第一诈尸时,干将还化作戒指还套在他手上,这是世人见到干将剑的最后一面。莫邪剑需要你自己去打听,我也不清楚。”何愁白道,“对了,天下第一缺鸡少蛋,现在是女的。”

      庄鉴:……
      庄鉴咬牙切齿道:“真是谢谢你。”

      何愁白:“举嘴之劳,何足挂齿。”

      庄鉴从乾坤袖中掏出一张古琴,道:“老牛,我给你弹首清心的,以示感谢。”

      何愁白并未拒绝。他每次听完庄鉴弹的清心音,都会切切实实感觉到身心俱清。他只当是因为与这个欠打又讨喜的晚辈待在一起感到心旷神怡,却不知是因为庄鉴悄然将丰沛的灵力融入,替他排出五脏六腑之毒。

      何愁白躺上醉翁椅,庄鉴坐于他身侧,袅袅的曲音从她指下流泻,如清泉山露,清泠泠流过人五脏六腑。

      一曲毕,庄鉴压弦止颤,见何愁白闭上了眼睛,醉翁椅一摇一摇。

      庄鉴轻声道:“我还有多长时间?”

      何愁白双眸未睁,道:“一个时辰。”

      庄鉴拍案而起:“什么?!”

      “你还想留这多久?我明天还一堆病人呢。一个时辰后就关门,你不想走也得走。”

      庄鉴狂拍桌,道:“老头!我是问你我还能活多久。”

      何愁白一手放于耳边,一顿首,“啊”了一声,道:“你说什么?”

      庄鉴道:“你别装傻。我还能活多久?”

      “啊?什么牛鞭烧鹅窝窝头?今晚御膳房做这个?”

      庄鉴起身,大步向门口迈去,直到走到门口,身后老头方出声:“等等。”

      庄鉴停住脚步。

      冷风穿堂而入,吹得烛光明灭不定。四下悄寂,庄鉴听见自己如鼓的心跳。

      身后传来苍老的两个字:“一年。”

      庄鉴转身,向他一拱拳,道一声谢。随后,她走向屋外栏杆,转身,背对着浩渺无垠的天与地,向何愁白露出轻飘飘的一个笑,向后一倒,跃入灯火人间。

      狂风在庄鉴耳边呼啸,失重感一下一下扯着她的心脏。她转头瞥见冷灰天光里,一只仙鹤翩然一降,振翅翱翔,白羽簌簌,振翅悠悠,一派不受尘俗羁绊的疏朗自由。

      仙鹤唳鸣几声,穿云破雾,一路飞向不系楼,盘桓于上空,久久不去。

      庄鉴迈入不系楼门槛。不系楼内,人声鼎沸,摩肩接踵。庄鉴没走几步,便被拥挤的人流撞得头晕眼花,遂足尖一点,轻盈跃至梁上,坐了上去,一腿弯着踩在梁上,一腿垂下,悠然荡着,一截雪白的小腿时隐时现。

      她向下寻了一圈,很快便寻到不系楼东家林醒舟的身影。

      林醒舟一身郁黄华裳,丰颐广颡,珠圆玉润,笑颜如蜜,天生一副好相与的模样。她站在一桌客人边上,微弯下腰,虽柔声细语,却不容置喙:“这位客官,七年前陛下就下令了,严禁狎妓卖身,违者拿问治罪。我们这的姑娘,卖艺不卖身。”

      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坐在林醒舟旁边。他驼背弓腰,双腿大开,相貌猥琐。他的一身打扮非富即贵却庸常流俗,是各种时兴元素的堆叠,毫不讲求美感。他打了个响亮饱满的酒嗝,道:“我不就摸了摸,都出来陪酒了,还装什么,真是当囗子还要立牌坊。”

      林醒舟挡在一个年龄看着仅有十三四岁、稚气未脱的少女面前,向客人陪笑道:“客官,你这般英俊潇洒,想必不缺女人,又何苦非要非难她一个小姑娘。”

      客人不依不饶,道:“我不管,钱我交了,我今天就指定要她服侍我!否则我今天就砸了你的店!”

      说着,他猛地站了起来,越过林醒舟去拉她身后的少女,少女惊慌失措地闪躲,肩膀的纱衣却被他拉住,一下子撕裂,露出一片雪白的臂膀。客人松了手,眯着小眼,咧嘴而笑,盯着她肩头,目露淫光。

      林醒舟向前一步,挡住客人视线,将自己外袍脱了下来,转身披在少女身上。

      客人怒而拍桌:“你这老鸨什么意思?!看一眼都不成?”

      林醒舟收起了笑,面容冷峻,道:“客官,你这就过火了吧。闹得太难看,我叫护卫来了,到时候可不好收场啊。”

      “臭娘们,这个时候你这能有什么护卫,再挡道老子扇死你!”这句话并未起到吓退他的作用,反而激怒了他,说着,他就扬手要给林醒舟一耳光。

      只是忽地,他举起的那只手动弹不得,仿佛被巨力钳住了一般。

      他惊恐转头,见是一雪面月颜的清癯女子握住他手,胆量增了三分,不客气地道:“喂!你干什么?松手!”

      庄鉴岿然不动。“松开,松开,松开!”男人大声叫嚷着,使劲甩着被钳住的手,却纹丝不动。

      这时,庄鉴将手一松,男人肥胖的身躯摇摇晃晃,没了支撑,狼狈地摔倒在地。

      他怒气冲冲爬起来,脸上沾满了尘灰,指着庄鉴道:“你……”

      庄鉴看都没看他一眼,轻轻一脚,便将他踢得飞出楼外。她一拂袖,将门合上,对林醒舟招了招手,示意她跟着自己,道:“我有事找你商量。”

      林醒舟本来方松口气,见庄鉴这番说,一口气又提了上来,道:“又来借钱?”

      庄鉴道:“什么?怎么会。不可能。”

      “那欠我一百两没还的是谁?”林醒舟语气愈发咬牙切齿。

      两人边说,边走向楼上的包厢。

      庄鉴奇道:“啊?我还欠你九十两?天哪现在这世道要赚七十两可不容易,我要还你这五十两真是得咬紧牙关生活了,但为了这三十两我决定节衣辟谷,你放心,我一定把这十两给你还上。”

      林醒舟怒道:“还钱!不然我就到处宣传你道德败坏!”

      “我名声早臭不可闻了。但是我庄鉴为了友人定会两肋插刀,我现在就把这五两银子还给你。”

      于是,她伸进袖中摸摸索索,掏出了一两银子,林醒舟对她伸出手心。庄鉴作势要放下银子,银子在林醒舟手心擦了一下,忽然又被收了回去。

      “你看我还钱如此积极,不如再借我一两。有借有还,再借不难。我这等如此有信誉之人,定能及时还你。”

      林醒舟:……

      “什么又咻地一下从房檐上过去了?”不系楼下,一路人问道。

      “还是是什么?不系楼东家林醒舟又跟庄鉴追债去了呗。庄鉴这个破落户天天向她借钱,说来也奇怪,竟每次也真能按时在最后的期限还上。他们这般追逐,只是一边玩闹一边借此比试功夫罢了。”

      路人纷纷对此奇观啧啧称奇。

      “庄可是皇族国姓,要么就是功勋显赫被赐姓。那庄鉴既然姓庄,又怎会是个泼皮破落户?”

      “听说是她祖上前好几代被赐姓,但一代不如一代,她家是旁了好几支的穷亲戚。”

      有略懂行的人观赏起了两位檐上君子的切磋,道:“东家何必自取其辱,这庄鉴一看就是有仙根的,东家哪追得上人家。”

      “庄鉴能有仙根?!”闻言,众人俱是震惊,“这人运气怎能如此之好?”

      不系楼一包厢内。

      二人追逐战毕,隔桌对坐。虽庄鉴言语常常吊儿郎当,坐下时却是脊背挺直,姿仪端庄,容止得体,人模狗样。

      庄鉴先寒暄一番,道:“你怎么这么落魄,身边一个护卫都没有。”

      林醒舟冷哼一声,道:“附近又建周照的生祠,护卫今日被抽调去巡逻了。要不然我早叫人把那肥猪打出去了。”

      庄鉴奇道:“建周照的生祠,为什么要抽调你们的人?”

      “没办法,他们给的太多了。”林醒舟将庄鉴在朱家那日穿的外袍扔给她,道,“找到了。”

      庄鉴将外袍的乾坤袖翻了翻,没找到干将,问道:“还有一枚戒指呢?”

      林醒舟摇了摇头,道:“没找到。”

      这可麻烦了。庄鉴弯起一指,焦灼地连续点了几下桌子,道:“都找过了吗?”

      林醒舟道:“你特地强调过了,我自然是翻了个底朝天,连那日的进过那间房的人都问了个遍,没遗漏了。怎么,对你很重要吗?”

      庄鉴道:“当然重要,那可是干将剑戒。”

      林醒舟盯着她,默了一阵,忽然爆发出剧烈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干将剑戒……你说你是天下第一啊?那我还说我是皇帝呢。”

      庄鉴没笑,舒了口气,道:“其实是和我三婚夫君的结婚纪念戒。”

      林醒舟笑得更厉害,前仰后合,狂拍桌子,道:“头婚都没影呢,哪来的三婚?”

      庄鉴道:“和一个人结了三次。”

      林醒舟道:“感觉你和一个人杀了三次更可信一点。”

      庄鉴道:“万一是同一个人呢。”

      林醒舟道:“这都不分,真恩爱,祝长久。”

      庄鉴道:“谢谢。”

      林醒舟笑够了,抹掉眼角泪水,道:“是以,到底是什么?”

      “是我幼时母亲所赠之物。”

      林醒舟道:“这么小的东西,丢了可难找。你不如祈福找到干将莫邪来得更快。”

      庄鉴道:“也行。你可有线索?”

      林醒舟道:“你还真想找啊?我这是在喻寻找难度之大。干将我不知,但听说莫邪剑锁在皇宫。但,传说终究只是传说,劝你别抱太大希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坎为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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