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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我该怎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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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断续续的梦境里,交织着破碎的画面——玻璃渣和染血的餐刀,缓缓地变成了染血的玫瑰花瓣,接着是禾南寰那双专注的眼睛,最后变成了顾知洲那双带有怨恨和不甘的双眼。
江北瑜猛然惊醒,浑身冷汗。
他大口喘息着,胸口不断起伏,感受到身上一片粘腻,他坐了起来,走向了浴室。
往浴缸里放热水,他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恐慌倒是退了,但满脸都是累出来的疲惫。
浴室里的水雾慢慢升腾,整个房间都蒙上一层热气。他脱了衣服扔进脏衣篓,伸腿探进浴缸,整个人躺进去。热水一泡,白皙的皮肤泛了点红。他闭上眼,放松下来,轻轻叹了口气。
七点整,门铃响了。
禾南寰站在门外,穿了件白T恤和黑色休闲裤,外面套了件黑色棒球服,没拉拉链,敞着怀。他手里提了个纸袋,递给江北瑜:“给你带了点吃的,我家阿姨老家的特产。我尝了一块,挺好吃的。”
纸袋里是两块桂花糕。方方正正的白色糕体上撒着几片黄色的碎桂花,表面均匀地铺了层砂糖,淡淡的桂花味飘出来,江北瑜一下子就觉得饿了。
不过桂花糕挺大块的,他吃不下两块。
“你帮我吃一块吧,我吃不了这么多。”江北瑜捏起一块桂花糕,抬头对禾南寰说。
禾南寰笑了笑,低头直接叼起他手上那块,然后用手捏住一角,咬了一口。
江北瑜的手顿住了——那块是他要自己吃的。他一阵尴尬,默默从纸袋里捏起另一块,低着头安静地吃。
到了楼下,禾南寰帮江北瑜拉开副驾驶的门,等他坐好,自己才回到驾驶座。
车子缓缓开动。两人还是一如既往地没怎么说话,但气氛已经没有白天那么紧绷了。
§
夜晚的玫瑰园,和白天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白天是耀眼的美,到了晚上,则透着一股安宁。
车子开进园子,暖黄色的路灯沿着碎石小路蜿蜒亮着,灯不高,刚好照亮脚下的路,又不破坏夜晚的安静。空气里飘着浓浓的花香,整座玫瑰园都弥漫着。
禾南寰停好车,带着江北瑜往里走。夜晚的园子像活过来了一样,玫瑰花瓣在月光和灯光下泛着丝绒似的光泽,一层一层的,在夜色里安静地盛开着。
他们走到玻璃花房附近。这里种了一大片夜玫瑰,秋天正是它们开得最好的时候。夜玫瑰比普通玫瑰小一圈,但香味特别浓,持久又热烈。月光洒下来,给那些颜色淡到几乎发白的黄色花瓣镀上一层银边。
禾南寰在一丛开得最旺的夜玫瑰前面停下,转过身面对江北瑜。暖黄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身上勾出一圈朦胧的光晕,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江北瑜。”他叫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玫瑰园里格外清晰。
江北瑜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禾南寰的眼睛和夜色融在一起,像化不开的浓墨,里面映着远处路灯的微光,还有一些他看不太懂、却莫名让心跳加速的东西。
“江北瑜,有些话我想说很久了。”禾南寰开口,语速比平时慢,每个字都像想过再说,“从第一次在酒吧真正跟你接触之后,或者,可能比那还早——从听说你的时候开始。”
江北瑜的心跳漏了一拍。他隐约猜到禾南寰要说什么,但真到了这一刻,还是觉得特别突然,有点慌。他下意识想转身走,却像被定住了一样动不了,只好移开视线,尽量不跟他对视。
“我知道,我们之间有很多……事情。”禾南寰用了“事情”这个词来概括他们经历的一切,声音还算平稳,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紧绷,“你那天答应我可以做朋友之后,我突然变得很贪心。我不想只做你的朋友了,我想离你再近一点,想做那个能陪你一辈子的人。”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江北瑜脸上,像是在看他的反应:“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说的这些话只不过是被信息素支配了理智,我也知道你不信我,你觉得这不是真感情。”
夜风吹过来,带来一阵浓郁的花香。花瓣轻轻颤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但我还是想说,”禾南寰往前迈了一小步,距离拉近了,江北瑜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像秋天枫林一样清冽的Alpha信息素,混着夜玫瑰的甜香,形成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气息,“我对你是认真的。我喜欢你,不是因为我们信息素契合度高,也没有被信息素支配。”
他的目光锁住江北瑜,不让他躲:“我想和你在一起。认真的,长久的。”
表白来得直接、干脆,一点铺垫都没有。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搅动了江北瑜看似平静的眼神。
江北瑜僵在原地。耳朵里嗡嗡响,心跳得像擂鼓。禾南寰的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敲在他耳朵里,砸在他心上。
认真的,不是被支配的喜欢。
这些词,他从来没有听说过,他从小生活的环境里没人对他这么说过。在世家,在上流社会,感情是筹码,是权衡,是利益交换的一部分。在这个圈子里,真心是奢侈品,是即便你再有钱,再有权势都难以买到半分的无价之物。
而禾南寰,此刻站在一片盛放的夜玫瑰前,用最直接的方式,把这个无价之物递到了他面前。
他该怎么说?怎么办?
拒绝吗?
可是他心底某个角落,有个不大但很清楚的声音在问:你真的,对他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他忍不住想起那天喝醉后守了他一晚的禾南寰,想起总是不容拒绝地送他回家、请他吃饭的禾南寰,想起今天视频里那个眼神温和又坚定的禾南寰。
他真的没动心吗?
江北瑜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他想说点什么,哪怕一句“我考虑一下”或者“对不起”,但话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时间在沉默里一点点过去。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禾南寰就那么看着他,耐心地等着,没有催促,没有逼迫,只是等。
夜风更凉了。江北瑜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往上窜。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站在这儿,站在这个满是象征意味的地方,面对一份突如其来的、沉甸甸的真心,却连一个清楚的答案都给不出来。
不是不想给,是不能给,给不出。
他的过去是一团雾,未来全是未知,现在……连他自己都看不清。而且他还在怕——怕顾知洲的死,怕当年的真相,怕背后可能存在的那个操控一切的人。
这种时候,他有什么资格开始一段感情?有什么能力去承担另一份责任?
最后,他扬起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然后在禾南寰的注视下,猛地转过身,几乎是逃一样地沿着来的碎石小路,快步往园子外面走。脚步踉踉跄跄的,踩在碎石上发出乱七八糟的声响。
他没有回头。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看见禾南寰眼里的失望,或者更糟——看见那片盛开的夜玫瑰在夜色里凋零的样子。
他径直走到大门外,站在空旷的路边,夜风吹得他浑身发冷。这才想起来,自己的车没开,这儿是郊外,很难打到车。
他拿出手机想解锁,手抖得厉害。输错了好几次密码才解开,又颤抖着点开打车软件,却怎么也输不对现在的地址。
一辆车从他面前开过,车窗降下来,禾南寰的脸在车内灯光下半明半暗,看不出情绪。他没问为什么,也没说别的,只是平静地说:“上车,我送你回去。”
江北瑜身体一僵,最后还是拉开后座的门,坐了上去。
车子在公寓楼下停住。江北瑜解开安全带,什么也没说就推门下车。他走得很快,几乎是狼狈地小跑着进了楼,按下电梯。直到电梯门关上,把外界彻底隔开,他才靠在冰冷的电梯壁上,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一口气。
回到公寓,他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双手抱住自己缩在地上。黑暗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胸腔里那颗疯狂跳动的心。
他该怎么办?
答应还是不答应……
如果答应的话,那自己真的喜欢他吗?能对这段感情负责吗?自己对他的感情到底是真的,还是被信息素控制着做出的选择?
可如果不答应,自己该怎么面对他?最近这一个多月的相处,他已经把禾南寰当成了朋友。如果拒绝了,他们还能做朋友吗?他真的割舍不下这段感情,哪怕只是做朋友。
说实话,禾南寰对他确实不差,但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对普通朋友的关心。现在想想,他的心真大啊——有哪个人会对自己朋友有这么亲密的举动?
还有今天电话里禾南寰说的那些话。
“只要我还在,就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也许……禾南寰不是因为信息素才想跟他在一起呢?也许他只是想离他近一点,保护他。
保护他……
可是这种没来由的好,他该不该相信?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坐到腿脚都麻了。起身打开灯,刺眼的光让他眯了眯眼。公寓里空荡荡的,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稀稀拉拉的车流。禾南寰的车早就不在了,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但那肯定不是幻觉。那份表白是真的,他的慌乱和逃避也是真的。
接下来的几天,江北瑜把自己关在公寓里,连宿舍也不回了。手机开了静音丢在一边,再没打开看过。除了必要的课,他哪儿也不去。
他试着用看书、看电影、甚至打扫卫生来填满时间,让自己不去想那天晚上的事。但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回那片玫瑰园,飘回禾南寰那双深邃的眼睛,飘回自己落荒而逃的背影。
他反复回想禾南寰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想从中找出破绽,找出任何一丝不真诚的痕迹,好让自己有理由彻底拒绝。但他找不到。禾南寰的表白直接、坦荡,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味道。
这让他更加心烦意乱。
“我能坐这儿吗?”一个男生走过来,指了指他旁边的空座。
“可以。”江北瑜转头对他点点头。
男生的眼睛却瞪大了:“我去,你真是北瑜吗?”
“什么意思?”江北瑜一头雾水。
“你最近没睡好吗?还是生病了?”男生没解释,掏出镜子递给他。
江北瑜疑惑地接过来,往镜子里一看,吓了一跳。
那节课他全程都没听进去。
§
他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人,忽然觉得深深的无力。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需要有人给他指个方向,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提示。
他拿起手机,开机。
未读信息和未接来电的提示一下子涌出来,大部分都无关紧要。他划掉那些,找到江濯璞的号码,犹豫了几秒,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接。江濯璞的声音传过来,带着明显的疲惫:“怎么了,瑜崽?”
“哥。”江北瑜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嗓子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你现在方便吗?我……有点事想问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背景音变安静了些:“你说。”
江北瑜深吸一口气。他不敢在电话里详细说那天晚上的事,更说不清自己乱成麻的心思。
他只挑了个最核心的问题:“如果……有一件事你不知道该不该做。做了,可能会有很多麻烦、很多不确定,不做,又觉得……可能会后悔。该怎么选?”
问完他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太空泛、太干巴。
哥哥大概会让他具体说说是什么事。
但江濯璞没有追问。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遵循你的本心。”
本心。
江北瑜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凉——又是这个词。可他的本心是什么?他自己都看不清。
“如果……连本心是什么都不知道呢?”他低声问,带着迷茫和困惑。
江濯璞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江北瑜听到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却好像带着重量。
“那就好好想一想。”江濯璞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静,但有种穿透力,“抛开所有外界的因素——过去的、眼前的、现在的、身外的,统统抛开。就问你自己内心最深处,你想要什么?害怕什么?能承受什么?”
“不要急着做决定,给自己留点时间,把问题想清楚。但记住,”江濯璞语气加重了些,“无论最后怎么选,都要为你自己的选择负责。选了之后你不能因为选了而后悔,但是不选,也别因此留下遗憾,不能被困在没选的痛苦里。”
说完这些,江濯璞没再多言,只问:“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谢谢哥。”
“嗯。照顾好自己。发情期快到了吧?注意安全。”
电话挂断。江北瑜慢慢放下手机,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遵循本心。
抛开一切。
想要什么?害怕什么?能承受什么?
他闭上眼睛,试着按江濯璞说的,剥掉那些乱七八糟的外壳,去摸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他想要什么?是想要一份纯粹的、不掺假的感情?还是想要有人在他迷茫、困惑的时候伸手拉他一把?可他为什么害怕呢?害怕看不见摸不着的、虚无缥缈的未来?害怕两个人之间没法保证永远不会变的情感?害怕自己会被辜负?他又该怎么承受?承受和他在一起后被束缚的未来?拿命去承受吗?拿自由去换吗?
他以为问了哥哥能得到一个清楚的指引,结果只是得到了另一个需要他自己去解的难题。
夜幕又落下来了。江北瑜没开灯,任由黑暗把自己吞没。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禾南寰再没有联系他。
那天之后,一条信息、一个电话都没有。这种沉默,不知道是体贴地给他空间,还是失望地放弃了。
而他自己,依然站在那个十字路口,看着前后左右都模糊的路,不知道该往哪儿迈步。像一个没有尽头的、飘渺的梦。
遵循本心……
可他的心,此刻困在一片浓雾里,看不清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