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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我们好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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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未归,周铭的头很痛。她看着镜子里面部臃肿的自己,昨夜的种种又涌现眼前。与陈启的纠缠、与萧跃的坦白,真实存在却又像梦一样虚幻。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没有躲开那个吻。而是仍止不住地去回味,当萧跃缓缓靠近自己的时候,她没有做出任何抵抗,这么多年的摧残里,自己好像早就失去了抵抗的能力。周铭不自觉地摩挲着自己的嘴巴,似乎感受到了萧跃在她身上留下的气息,那股令她心驰神往的沉香和竹香味。当她紧紧贴着自己的时候,明明没有说话,却仿佛有千言万语在耳边呢喃。她是那么坚强的人,触碰起来却是那么柔软,她对世界是那样的冷淡,可她亲吻别人的双唇却是那么的热烈。
周铭呆呆地享受着片刻的舒适,她从未体会到生命中也有一瞬间能够如此甘甜,她直觉地闭上眼睛,又看到了七年前下的那场大雪,冰天雪地之中,周铭看清了雪中的那个人影,原来不是向她离去,而是向她走来。
她们很安心地度过了生命中平淡又美好的一段时光。在萧跃的书店里,周铭每天都会点一杯橙汁,偶尔也会在暮色降临时与萧跃小酌一杯。而更多时候,她喜欢托着下巴看萧跃忙来忙去的身影,那带给她一种极为难得的安全感。在萧跃的鼓动下,周铭渐渐地不怕猫了,她还给它取了个名字:盼盼。她说,生活好像有盼头了。萧跃在门口种了百合花,极少一部分能够在盼盼的铁蹄下存活,被她插进了书店的花瓶里。
阳光、鲜花、果香,还有书——她们过上了想要的生活。
而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们会一起翻阅书本,从文学开始,谈到哲学,又到艺术,兴起之时,她们会激烈地争论,兴尽过后,又产生无助的忧伤。她们很少谈及与彼此相关的话题,好像这层关系脆弱到一触就破。过了两年这样与世隔绝的日子,她们甚至以为生命就该如此平静,不管以何种身份和理由,她们都不愿去想以后——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以后。
周铭25岁了,已经到了一个要把成家立业提上议事日程的年龄。与陈启分手,一度时期引来了全家人对周铭的不满,不问缘由,便判定是周铭的过错,问了缘由,便肯定是周铭不够优秀,配不上陈启。父母总说,陈启这样的男人提着灯笼都难再找,一定要让周铭挽留回来。留学的事无果后,周铭报复似的没有再找正式工作,而是在萧跃的店里打工,父母也因此横眉冷对,周铭意识到在家里自己已是寄人篱下,于是渐渐学会了不做抵抗,只用沉默和逃避回应。她没办法原谅陈启的背叛,也不能接受父母的背叛,她只能往萧跃那里躲,只有她才是她的后盾。
然而,周铭最担心的事还是来了——父母为她找了个条件合适的对象。这个男人叫陈知礼,是当地的公务员,比周铭大四岁。等周铭知道这个人的时候,已经是作为客人被父母邀请到家了。陈知礼穿戴一本正经,说话慢条斯理,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每次来家拜访都会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这点最深得周铭父母之心。但最让父母欢喜的,不是陈知礼身上人如其名知书达礼的气质,而是他的家庭背景。父母私下跟周铭做过许多思想工作:“小陈的爸妈都是省里的人物,人家不嫌弃你就算了,你可不要再挑三拣四。小陈各方面条件都合适,尤其是他爸妈跟你哥在一个系统里工作,以后有什么都好帮衬着点。”
周铭知道,自己又是一步棋子。
“我不会找他的。”
周铭下定了决心。这次一定要与父母抗衡。
“你都25了,还有什么可挑的?”
“你们不用管我。”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成天在外边鬼混什么。”
“什么?”
“你跟你那狐朋狗友少来往。近墨者黑。”
在父母眼里,他们看不起一切。对于周铭本身以及周铭周围的一切,他们都只会打压,也习惯打压。她一直都以为自己是一个烂透了的苹果。
“我是不会结婚的。更不会跟那个人结婚!”
父母又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无非是将周铭打上了白眼狼、不孝女之类的标签,甚至上升到了人将来会上天堂还是下地狱的预言。在这个家里,她永远是千夫所指。父母放了狠话,不允许她再跟萧跃来往。并且牵制她的方法有很多,家族、道德、法律、舆论,每一个都能让她背上罪名。
周铭又一次从家里跑了出来,伴随着一种跌入谷底的失望。暴烈的失望内化了她的眼泪,她的家庭终究成为了她的地牢。
周铭来到书店,萧跃正在窗口的沙发上低头看一本书。她若无其事地坐在她对面,这样对坐的场景她们已经演习了不下五百遍。
“怎么了?”萧跃合上书,问道。
“没事啊。”周铭笑说。
“你的心事藏不住的。”
“怎么在你面前,我总是一览无余的样子。”
说着,她们都笑了。周铭俯身摸了摸盼盼的下巴,它正在桌底迷茫地盘旋。
“每次从家里出来,你都是这个表情。”
“又被你看出来了。”
周铭苦笑着,她很不擅伪装。
“这次又是为什么?”
周铭不语,她没打算将萧跃再卷进来。
“他们在小事上很少管我,却喜欢在大事上强行为我做决定。”
周铭一把抱起盼盼,心不在焉地在它脑门上来回揉搓。
“算起来,我今年25了,但很多事情还是由不了自己。我总是被动地活着。”
萧跃听她说着,她最擅长做一个倾听者。她好像总能精准判断周铭被什么而困扰。
“他们和陈启一样,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到底爱不爱我。”
周铭低着头,用手轻轻拂了下眼睛,人在极度失望时是会忘了流泪的。
“他们不让我因吃穿而发愁,也会想尽一切办法把我转到最好的学校,但他们总拿这些当作压制我的理由,好像因为他们做了这些,我就只能顺从,我就无端成了对不起他们的罪人。”
说起这些,周铭就无可奈何。她呆滞地瞧了萧跃一眼,心想也许她不会理解——她们是两种不同家庭的产物。
“但是,他们也会恶语伤人。他们也会打骂我,我被别人欺负他们只会说是我太软弱,我跟陈启分手他们只会说是我不配,他们会把儿子的前途看得比我的前途重要一万倍,他们会用三纲五常仁义道德惩戒我,更会把这个家庭遭遇的不幸与挫折都怪罪到我头上。”
周铭说着,无奈地摇了摇头。她的眼眶夹着不争气的泪水,她还是那么喜欢流泪。
“他们对我的爱是真的,可是他们对我的冷漠也是真的。”
萧跃牵起周铭放在桌上的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你不应该总是妥协别人。”
“我没有别的选择。”
萧跃的手紧紧握着她,好像松开就会让什么珍贵的东西逃走一样。周铭看着她,竟然有一丝想要挣开的冲动,似乎她们是被吊在悬崖的共同体,再不松手都只能粉身碎骨。
萧跃:“我们只活这一次。”
周铭看着萧跃真诚的眼神,终于又滚落了一滴泪珠,萧跃并不知道,这滴泪是为她而落。周铭知道她与萧跃的明天将充满阴云和暴雪,制裁她们的将是另一重痛苦。她猛然挣开萧跃的手,惊起了卧在她大腿上的盼盼,随后一把抱住萧跃的身体。她的头深深埋在萧跃的胸口,她能听到两颗心脏博弈的跳动声。
“萧跃。”
“嗯?”
“我们好像......误入歧途了。”
萧跃低头看了她一眼,又把她紧紧拥入怀中。她们是那么依恋彼此的身体。
“人最终的归途都是死亡。通往死亡的路,没有对错之分。”
周铭满意地笑了笑,萧跃总是能给出她出色的答案。她的话往往能让她瞬间产生对抗世界的勇气——这也是萧跃的超能力之一。
“《追风筝的人》?”
周铭看着萧跃放在桌上的那本书,金灿灿的封面上,一个小孩正牵着一只风筝。
“对。”
“读一段给我听吧。”
萧跃拿起书,翻到了她折着的那一页。周铭听书页翻动的声音,莫名产生了一种不安,她看着萧跃的手指轻轻捻起一页页书角,她意识到萧跃其实是多么爱读书的一个人。她不自觉地想到了萧跃手指下方——手腕间的那条伤疤,它割碎了一个人的一生。
“我们没有必要知道断线的风筝会飞到哪里去,甚至连它的影子都不值得去追随,只要你能为它付出真心,它就一定在你所追寻的方向。”
萧跃低吟着,她棉花般的声音轻盈而自在,像一团被风吹散的云。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段话。”她说。
周铭安然地听着,悄然落泪。
还有最后一章就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