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镜面的两端 ...

  •   周铭跑到了墙角书吧,昏暗夜色中,它在墙角闪着暖暖的光,引着迷路的人回家。店里空无一人,就连大橘也没有来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周铭没有敲门,轻车熟路地坐在了上次的位置——人一旦失去了理智,就会表现出一种没有素质的勇敢。

      “不好意思,要关门了。”萧跃从书架后探出半个身子,恰好看见进店的客人是周铭。

      “是我。”周铭低语。

      “怎么了?”萧跃走过来坐下,她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察觉别人费力隐藏的情绪。

      周铭没有说话,微微的喘息却不住地颤抖,就像一只不愿与人亲近的猫。

      萧跃走到门口,把挂在门上的牌子由营业中换成休息中,然后走到另一边把窗帘缓缓拉上。夜色被遮了起来,仿佛遮掉的是人们不愿被看见的那一面。

      她们许久没有说话,陪伴也许因此更显珍贵。

      周铭:“我不想回家。”

      萧跃:“我们可以在这里坐一整晚。”

      周铭小声啜泣起来,用一只手掩面,她觉得自己已经无法以完整的面目示人。

      周铭:“我找到他了。”

      萧跃早就猜到了结果。

      “他说话总是条理又缜密,以至于我总找不到他犯错的理由。”

      周铭的眼眶通红,抽动着的身体在拼命地找一个支撑点,但她能做的只是紧紧地握住椅子上的把手,看起来像条案板上将死的鱼。

      “你知道吗?我以为......我就要逃离这一切了......可以和一个很好的人......一起逃到国外了。”

      周铭断断续续地,甚至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萧跃:“逃?”

      周铭疯狂地摇摇头,发出一串长长的苦笑声:“怎么不算逃呢?”

      “她们踢我、打我,用燃烧的烟头烫我,她们把我锁在没灯的厕所,要我赤脚踩在她们用过的便池,有时是跪着——她们却站得高高的,用闪光灯俯视我,撕扯我。”

      周铭眼泪大把地往下掉,她再也没有用手掩着了,而是任由这些苦水在脸上乱蹦,与鼻涕、唾液纠缠在一起。

      萧跃:“她们还做什么了?”

      “她们用指甲钳一点一点剪我的肉——从绞皮开始,慢慢地,慢慢地,一点点地,她们嘴里喊着好痛好痛,但是手却一点儿都没有停下,到后面会越来越快,她们的叫声就越来越兴奋——直穿耳膜的,吵啊,好吵啊——”周铭一边说着,一边不受控制地捂住耳朵,“舌头、耳垂、□□,她们知道女孩子哪里最脆弱,没人比她们更知道——”

      周铭哭到沙哑、失声,似乎眼前坐着的是一个透明人,她可以肆无忌惮地说出这些令她痛彻心扉的过往。

      “不止这些,不止这些。”

      周铭大口地喘着气,仿佛下一秒就会因窒息而休克。

      “但我想不起来了,真的——想不起来了。”

      萧跃看着眼前这个半疯的女人,默默地拿出了半瓶洋酒,一饮而下。

      她们四目相对而沉默不语,此时都极度不理智,却又在沉默中各自发疯。

      许久,萧跃又恢复了她身上固有的淡漠:“如果太难受,就要冒险试试。”她倒了杯酒推在周铭面前:“试试吧。”

      周铭已恢复了气息和表情上的稳定,但是眼泪却不停地直直往下流,似乎眼睛这个器官已经与她的本体脱离。她毫不犹豫、面无表情地吞下——喝酒对她来说已是太简单的事了。

      “我被人背叛,也许是因为我背叛别人在先。”

      周铭看着萧跃,她一直想好好跟她道个歉。

      “转学确实是我父母的意思,我改变不了,但也有我的成分在。因为我想离开那里。是我骗了你。萧跃,真的对不起。”

      “是我该跟你说对不起。”萧跃半口气卡在空中,“我一直都不知道......”

      “不,这不怨谁。”周铭打断了她。“我没想过能被谁理解。”

      周铭给自己满了一杯酒,打算继续说下去。

      “离开了她们,又遇到了他们。好像这个恶作剧永远不会停止。”

      萧跃:“他们也这么对你吗?”

      “不。恰恰相反。他们根本没空理我,或者说,是不屑于理我。”说着说着,周铭就会笑两声。“我一度时期以为自己是个哑巴,因为很久没人和我说过话了。不和人说话倒也不会怎样,直到有一天我才发现,班级的花名册上根本没有我的名字。”

      “还有吗?”说着,周铭晃了晃手中的空酒杯。“你说的没错,人一旦碰了酒,就离不开了。”

      萧跃从柜台又取出一瓶新酒,熟练地打开瓶盖。

      周铭调侃:“这些年,你到底背着人偷偷藏了多少酒啊?”

      萧跃为她倒上:“你好像醉了。”

      周铭一口吞下,笑说:“我从来就没清醒过。”

      萧跃:“那他呢?”

      周铭:“和他们一样。他还是看不起我。只不过我今天才发现罢了。他的心愿里有我,他的计划里也有我,也许他真的爱过我。”周铭说着,又轻轻拂了下将落的泪珠。“但他对我的爱里,总夹杂着他对自己的期许。”

      周铭小声抽泣着,她的心已经接受了事实,但身体却本能地为他落泪。

      “我不知道,他到底是真心喜欢我,还是把我当做鞭策他自己的工具。”

      萧跃静静地看着她,欲言又止,很久没说话。

      “你还记得苏楠吗?”

      周铭想了下:“当然记得,戴黑框眼镜,鼻头有颗痣。”

      “周铭,这个世界上没有纯粹的爱。爱别人的本质,都是爱自己。”

      周铭满眼平静,思索着萧跃方才的话,无奈地发笑:“看来你比我更早意识到。不过这和苏楠有什么关系?”

      萧跃:“苏楠也是。”

      周铭完全不知道萧跃的话是什么意思。

      “有一天我值日,教室里没人,正好撞见苏楠从你的座位路过,留下了一张纸条。”

      “什么纸条?”

      “是他约你去学校操场后面的那片空球场——足球场。”

      “足球场?”

      “是。”

      萧跃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铭的表情,她微微皱动的眉毛、鼻翼颤抖的汗毛,还有那双因惊讶而流露出彷徨与绝望的眼睛,夹着难以言说的浅浅泪水,一同向萧跃展开求救。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周铭摇着头,两只手在空中无助地来回摆动。

      萧跃:“我只是想和你确认。”

      她们都不愿相信。

      “你知道的,他帮过我,他还说他想保护我,甚至还说,还说,还说他喜欢我啊——”周铭几乎尖叫起来。

      因为她终于想起了更痛苦的回忆——就是在那个足球场上,她被数十个高头大马的男女围攻——其中她只认得吴芮。他们强悍到她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他们嘻嘻哈哈地笑着,喊她是送上门来的羊羔。再就是两眼一黑,等到恢复意识,一切都没了——饭卡,手表,钱,就只剩下自己裸露着的身体和散落一地的衣服,还有后知后觉的疼痛和明晃晃的伤痕。她跪坐在荒无人迹的球场上,以为自己差点死掉,几秒过后,又疑惑自己为什么没有死掉。

      周铭用手抵着额头,自言自语:“那张纸条没有署名。我记得。清清楚楚。”

      周铭那时以为,是吴芮送来的威胁纸条,那是她们的“约定”——不定时约一个地方给钱,以免受身体上的折磨。

      “你看清了吗萧跃?会不会是吴芮随便找了个同班同学给我送的纸条?恰好就是苏楠?”

      萧跃:“我亲眼见他写好,然后放过去的。”

      周铭笑出了声:“我还是不相信。他有什么理由这样做?”

      萧跃:“很简单。得不到就毁掉。”

      周铭:“荒唐至极。”

      夜色深沉,听不到一点响动。周铭和萧跃对坐,互相聆听着对方微弱的呼吸声,桌上的空酒瓶东倒西歪,她们又都很久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会怀疑苏楠?”

      按理说,那时周铭和苏楠关系不错,私下约着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萧跃摇头:“那里没有好人。苏楠就是个懦弱的男人,偏偏又喜欢狐假虎威。你认识他的时间太短了。”

      周铭感慨,为什么总是遇人不淑。

      萧跃补充说:“我一直庆幸,你能离开那里。”

      周铭很感激,萧跃没有怪她。但她不明白萧跃的话是什么意思。她只是认真地看着萧跃——蜡黄的灯光照在她身上却灰蒙蒙的,她好像很少穿带有颜色的衣服。她的脸上总有一种反常的平静,仿佛一座沉寂的大山,让人那么想要依靠和信赖。她用手轻轻抚摸着酒杯,手指的骨节像一节节断竹,似乎靠近就能嗅到一抹清香。她是那样的清瘦,却给人以十足的力量感。此刻周铭很想坐到她身边,轻轻地靠着她的肩膀,闻一闻她身上的味道。

      萧跃抬起酒杯送到嘴边,腕间的那条小蛇又无辜地探出头来。

      “我记得你以前没有。”周铭用手轻轻指了下她的手腕,无意问道。

      萧跃下意识地看下了周铭手指的位置,而后慢慢舔舐着抿过酒的嘴唇,用另一只手缓缓抚摸着她的后脑勺。她好像想说些什么,但是总被绊住嘴。

      那道疤痕狭长而深,与手腕垂直。周铭猜想过,那是萧跃自己划的——为了自杀。她总是很容易把身边的人想象成自己的同类。在周铭心里,萧跃是如阳光般温暖和明媚的人,但她的身上总有种掩盖不住的忧郁:她看人时候的眼睛是灰色的,笑起来的时候是悲伤的,她说话短而轻,总有种不想与人交谈的冷淡。

      她的身上携带着一种随时都会结束自己生命的不确定性。

      “也许我可以理解你吧。”

      良久,萧跃直起身子才说话。

      周铭震惊地看着萧跃,仿佛证实了她的猜想。

      萧跃把右侧衣袖向上浅浅卷起,直至完全露出那条长在血管位置的青红色伤疤。

      “我说,我可以理解你。我庆幸你能离开那个地方。”

      “这道疤,是我身上最重的一处。再往深一点,我就要没命了。”

      周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们用在你身上的手段,我都尝过。还有一些你没见识过的。”

      萧跃摸了摸自己的手腕,然后又把它藏在袖口之下。

      周铭已经说不出话。她没想到那天课间大家议论女厕所的事,主人公竟然是萧跃。

      “她们为什么这么对你?还是因为军训时候的事情吗?简直是无理取闹!”

      周铭大声叫着,她不理解。

      “犯罪是没有道理可言的。哪个嫌疑人是讲道理的?”

      萧跃笑着说。好像这一切都不是发生在她身上。

      “她们只是觉得这样好玩、过瘾,欺负人是会上瘾的。”

      “她们怎么伤你的?”

      萧跃又摸了下袖口。

      “是牙签。”

      “牙签?”

      周铭无法想象,牙签能够作为伤人的凶器。

      “对,牙签。”萧跃接着说:“用断了整整一盒牙签,才扎进了我的血管。”

      周铭脑海中闪过了萧跃手腕间的那条疤,至今还积着淤青和血迹。她能够想象到在那道口子上曾奔流的鲜血,还有宿主奄奄一息的绝望。

      长达三年的时间,萧跃一直处于同样的校园暴力之下。当周铭被当众批评后,她知道她的朋友正处于被对立的边缘。而她天生具有这样一种超能力——感同身受别人的苦痛。为了不让周铭有负担,她每天出完早操都会返回宿舍帮周铭把被子重新叠好,如此坚持数日,有一天正好撞见了学生会来检查的人。她忍气吞声,为了守护这个微不足道的秘密——现在看来的一件小事,在那时却等同于天塌般的大事。越是忍耐,她们就越是嚣张,可只要做出一点反抗,便是更为猛烈的教训。她帮周铭讨回了神器,同时也为自己讨到了三年的胁迫。她的成绩一落千丈,换句话说,她的心思早就不在学校里了。那是她最迷惘的三年,她只想着再也不读书了。不读书,就不会遇到这样的人和事,就不会给家里——给父亲,增添负担了。

      “我以为熬到毕业就好了。”萧铭说着,已经忘乎所以。她好像从来都没说过这么多的话。“我勉强考了个大学,我不想去。但我爸清醒的时候,就一直念叨着要去我的大学看看。为了我爸,我以为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萧跃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她赶忙喝了口酒平复几秒。

      “但,大学报到那天,我又看见她了。吴芮。”萧跃微笑着,仿佛下一秒就会哭出来。

      “我是真的没想到,一个噩梦是以另一个噩梦的开始而结束的。”

      萧跃醉醺醺的,用手反复摩挲着头顶。一谈起她自己的事情,她总是醉的很快。

      “那个时候,我妈已经走了一年多了。没有任何联系。我怨过她,甚至是诅咒过她。在我被她们欺辱的时候,我也好想跟我妈妈讲讲,或者只要看见她就好......”

      一滴泪从萧跃的左眼缓缓滑入嘴角。她从不哭,即使再痛。

      “但是到后面,我不怨了。当我看到我爸路都走不了,话都说不清,像三岁小孩一样,把饭吃的到处都是,在床上就肆无忌惮地大小便,还有他坐在窗子面前,一句话都不说,目光呆滞地看着树上那只布谷鸟的时候,我不怨了。她能离开,我很庆幸。”

      萧跃直接举起酒瓶,仰头闭眼喝下苦水,她想哭的时候总会这么干。

      “但我不能接受,也是后来才知道,她是去做别人的小三。并且人尽皆知的,却只有我一直不知道。”她停顿了下继续说:“是吴芮告诉我的。不过她不只告诉我,还告诉了全世界。但好像事情就是那么回事儿,我又找不到狡辩的理由。”

      萧跃说着,又自嘲式的笑了。

      “更可笑的是,那个男人是我妈工厂里的同事,他们夫妻俩还捧着花来看家里过我爸。我一直叫他叔叔,我一直以为他是个好人。从初中开始,我妈就和他来往密切,我一直没有怀疑过。也就是说,他们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

      萧跃很平静,就像在讲一本故事书。

      “大概和你转学后的心情一样吧。在那个学校,我没办法再读下去了。”

      萧跃又闷了一口酒,仿佛说书人终结了故事。她一直都忘了面前还有一位听众,当她抬起头,发现对面的人泪流满面,几乎看不清五官。

      周铭一句话都没说,她只会无声地哭泣。她有时候很讨厌自己的眼泪,因为眼泪总是懦弱的人的标配。在困难面前,她束手无策。她知道,是她害了萧跃。她把萧跃的整个人生都毁了。而她却一走了之。恍惚之间,周铭很想逃掉,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眼前的这个女孩,这个为她而受伤的女孩。

      “周铭,我不想对你隐瞒什么。你是我想真心对待的朋友,朋友之间就要坦诚相见,不是吗?”

      萧跃坐到周铭身边,她知道她们总会面对这一天。伤口上的创可贴,总要有揭开的一天。她轻轻抚摸着周铭的后背,时而拍拍她的肩膀,她感受着周铭跳动着的身体一点点向她靠近,她们身上都有种火辣辣的刺痛感。这是这么多年以来,她第一次离她这么近,趁着周铭失神的这几分钟,她总算有机会好好地看看她,看看她这些年的变化——她被人抓挠过的脸颊、流过泪的眼睛、咽下委屈的嘴巴。它们精致而动人,却在无人问津的岁月中渐变得扭曲而病态。

      周铭在她的怀里渐渐平缓,随后仰头与她对视着。她们似乎打碎了横在彼此中间的那面镜子,然后看到了对方。她们面部的距离如此近,以至于对流的空气都静止了,甚至无法呼吸。萧跃再也克制不住了,她深情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孩,仿佛她们之间的时光已经流转了几万年。她喝了很多酒,但此刻却十分清醒。顺着周铭飘动的发丝,她找到了她的嘴唇——轻轻贴了上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