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染的地方》及即上

3、有病的人 北京的

　　北京的秋是紫禁城琉璃瓦上摔碎的酒坛，鎏金从太和殿飞檐一路淌到胡同口的糖炒栗子摊。
　　林初霁裹紧羊绒大衣穿过东四大街，满地银杏叶在玛莎拉蒂轮胎下发出金箔碎裂的脆响。
　　她总觉得秋分时的北海公园最像褪色的工笔画，白塔尖顶刺破雾霾的样子，像支蘸满银朱的狼毫戳进生宣纸。
　　金融街的穿堂风卷着枯叶钻进爱马仕丝巾，林初霁的公司在国贸三期。
　　她是远闻医疗器械有限公司的董事长兼总裁。
　　总裁室可以俯瞰蚁群般蠕动的车流。
　　电梯门缓缓打开，在转角处撞进一汪墨香。
　　“什么事把我们苏秘书干得这么火急火燎的。”她替女人整理了西装领。挽了耳边碎发。
　　“财务部的小李，财务报表里的异常，问他竟一点都不知道。”
　　“怕是问他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员工们都说雷厉风行苏秘书，如今看来果真是如此。”
　　“呵，您就别拿我打趣了，您最知道我当年是什么样的，还不是您带的好。”
　　“好，”林初霁轻笑“我接受。”
　　回想初次见苏练的时候，那年她来了还不到一年，依旧是这个楼道转角。只不过还要再添上一个人。
　　那时她刚从顶楼坐电梯下来，好巧不巧一转角便碰到一出好戏。
　　市场部的李经理正将咖啡杯往女孩手里塞，深褐液体在杯口危险地摇晃。
　　"小苏啊，这蓝山要顺时针搅十二下。"
　　他肥厚的手掌覆上姑娘颤抖的手背，"就像磨墨，讲究个腕力。"
　　女孩的米色衬衫溅满咖啡渍，像幅被揉皱的摹本。她护着怀中文件，林初霁眯起眼，看见文件袋边缘露出半截纸，隐约可见"远闻并购案"的标题。
　　"李经理，"林初霁的声音像手术刀划开凝滞的空气，"市场部上月推广费超支23%，原来功夫都用在茶道研修？"
　　李经理的咖啡杯摔碎在大理石地面时，女孩怀里的文件雪片般飞散。
　　她看清了女孩胸牌上写的——市场部苏练。
　　林初霁俯身拾起一页，纸上有收购案的资金流向图。
　　"明天到顶楼报到。"
　　林初霁将册页轻轻放回苏练怀中，瞥见她耳后淡青血管随呼吸轻颤，像宣纸上将干未干的墨迹。
　　次日清晨，总裁办公室的宋代哥窑冰裂纹笔洗盛着清水。
　　“以后你做我秘书。”
　　"林总……"
　　“我正好缺个秘书，你的资历不错……”
　　话未说完，林初霁的胃部突然痉挛。她伸手去够止痛药，却碰翻了药瓶。苏练抢先接住药瓶。
　　“你去整理那堆文件……”她突然说。
　　“好。”苏练将药瓶放回原位置。
　　窗外春雨渐浓，林初霁望着女孩整理文件的背影。
　　从前……那人也是这般整理试卷的。
　　她有些恍惚，摇了摇头，吃下止痛药。
　　想什么呢？她轻笑。
　　“苏练，你很喜欢喝咖啡吗？”
　　“没有啊，林总怎么这么说。”
　　若是她没记错的话“我去茶水间基本会碰到你在冲咖啡。”
　　“我那是给林总监冲的……”
　　怎么这么好欺负……
　　“你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她问。
　　“没事的，又不是什么苦力活……”
　　“没事的，多跑几趟而已，不累……”
　　从前的画面突然映入脑海与现实重叠……
　　“哎！唐周，沈散呢？”她问。
　　“去办公室了。”
　　去办公室干吗？班主任找她吗？
　　她小跑到办公室，沈散正蹲在地上，数试卷。
　　“要我帮你吗？”她问。
　　沈散抬头，看到是她便笑了，“不用了，我数好了！”
　　“你数试卷怎么不叫我？”
　　“我看你在睡觉。”
　　“那你可以叫醒我嘛，这么多，刘海军呢， 他怎么不一块过来数，他不也是课代表吗？”她有些生气。
　　“好了，那你帮我发，OK吗？”
　　她点点头。“勉强吧。”
　　她抢过沈散怀里抱的试题，“给我，我来拿。”
　　她们回到教室便有人叫沈散。
　　“哎！前几天发的那张……导数的题我找不到了，你再上去帮我找一张呗。”
　　“行……”
　　“哎……我也找不到了，帮我也找张……还有那两个。”他说着用手指了指另外两人。
　　“一共缺几张？告诉我。”
　　“5张。”
　　“那你先发着，我再上去一趟。”沈散对她说。
　　“行。”
　　等到沈散拿着试题回来，刚才那人又说， “还有昨天发的那张，我给扔了……你再去帮我找张呗！”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丢了就别要了，要就自己去找，又不是没长腿，你老让沈散去找什么？有空下课跑操场去打球，没空给自己找张试卷？还有，就算给你了，你也不做，你要它有什么用？还不如当废纸卖了……”她对那个男生说。
　　“你什么态度啊！她不是课代表吗，干点活怎么了，还能累死啊，再说了你……”
　　“我说得不对吗？你又不做……”
　　“好了。”沈散拉住她的手，“没事，多跑几趟而已，不累……”
　　“那我去，给你，你发。”她说。
　　这是……17岁的自己，那时自己还在苏州。
　　沈散……自己年少时喜欢过的人，如今不知道在哪。
　　她这种性格很容易被欺负，高中是，如今也是。
　　而苏练的性格与她相像，也容易被欺负。
　　或许也是以为当年的她身上有沈散的影子，她才会草率地让苏练做自己的秘书。
　　也不知道沈散如今过得怎么样，是否依旧容易被人欺负。
　　高中的时候她身边有自己，自己可以保护她，如今……
　　如今，她的身边会有伴侣，依旧可以保护她……
　　她轻笑一声，原来自己又在胡思乱想。
　　她的胃突然一烧。
　　最近胃痛得越发频繁了，看来又要去医院检查一下了。
　　你真的不是因为她像沈散才这么帮她的吗？
　　到了如今她也说不清了，究竟是为什么要帮苏练。
　　或许真的是因为她像她吧……
　　“你以后不用做这些事情了……”
　　而四年过去了，如今的她倒是越发干练了。
　　全然看不出从前的影子。
　　自然是好的，但是她有些私心，她想念那个影子。
　　江浓决定去交流学习没多久，同仁医院也发了条微博，谢临安刷微博的时候便恰好刷到了。
　　江浓——苏州的医生，可以看看，给林初霁挂个号，说不定是林初霁喜欢的类型。
　　但是他先给自己挂了个号，他要先把把关。
　　“你好，江医生。”
　　“不好意思，我去下洗手间，您先坐着等等……”眼前那个苏州的医生对他说。
　　他粗略的瞄了一眼，她没戴口罩，浓眉，眼睛好看，鼻子高挺，皮肤很白。她的声音温柔，冷清，或许是林初霁喜欢的类型……
　　他坐不住，站起来瞅了一圈，布置的整洁干净，很舒服。
　　桌子上放着一个相框……
　　来交流学习竟然还要带个相框？
　　他偷瞄了一眼，傻了眼，这竟是一张毕业合照，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虽说偷看人隐私不对，但是这合照里第二排中间位置的那个女生怎么这么像林初霁？他仅仅只是瞄了一眼就看到了，别人都在笑，只有她在板着脸，严肃的很。
　　她又看了最右边标注的每个人的姓名。
　　错不了，就是林初霁。那她旁边的这个人就是沈散，就是她从前跟自己讲过的年少时喜欢过的人。
　　他又仔细的端详了那个叫沈散的人，虽然照片并不是很清楚却也看得出是个漂亮的人，还是个浓颜系的……
　　“你在干嘛？”门突然开了，医生回来了。
　　他急忙转身，“我随便看看……”对视上那双眼睛。
　　好像就是她……
　　她就是沈散，可是为什么胸牌上写的是江浓啊？
　　改名了？
　　他管不了那么多，总之人没错就行，管她叫什么名字。
　　“江医生是三中的？”他突然开口。
　　“是，你怎么知道？”
　　“我的一个朋友也是这个学校的，我认得这个校服。”
　　“你哪里不舒服？”江浓不想聊这个话题，便直接开始问他。
　　“我没有不舒服。”
　　什么意思？？？
　　“你没有不舒服那你挂什么号？”她觉得这个简直是奇怪，先是盯着她的毕业照看，又是没病来看病。
　　“不是不是……”他急忙反驳“我来之前确实不舒服，但是现在突然好了……”他尴尬的笑了笑，显然这个理由他自己都不信。
　　“不过没关系，明天我一点让个有病的人来……”他连忙找补。
　　江浓皱了皱眉，“那你记得给他挂号，没什么事就可以走了……”
　　“等等……”他掏出手机，“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
　　“哝，这里有。”她指了指墙上贴的医生介绍。
　　“好的，谢谢了。”
　　奥迪以非常刁钻的角度斜插入车位，与玛莎拉蒂车尾紧贴，这若不是自己公司的车位，没有哪个停车场会容忍谢临安这样停车的。
　　他直接破门而入，坐到了总裁室的沙发上。
　　“你今天怎么这么清闲？”林初霁无语道。
　　“这不是重担都让你挑走了吗。”他开玩笑的说。
　　“那既然这样，你怎么补偿？”她也跟着他开玩笑。
　　“还要补偿？”
　　“自然要。”
　　“我给你挂了个号。”
　　他突然正经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了，林初霁半信半疑的问“挂的那个科，神经科吗？那该给你自己挂吧……”
　　谢临安没有应着她回答，“同仁医院，胃肠科，明天下午两点的，记得去。”
　　林初霁这次是完完全全的信了，“你有病吧，明天还得去工厂看看，哪有时间去，要去你自己去……”
　　“我帮你看，你必须去。”
　　林初霁抬头看他，表情严肃，难得正经，弄的她倒是有些不知所措了，不去倒是显得她不通情理了。
　　“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新人物×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