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一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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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
江峦已经完全融入了这片海岸，他感觉还能在这里待一万年。
他没有选择换旅馆。他爱上了这里的每个人。旅馆里的阿妈负责出入登记，别人都叫她“徐姐”，是方圆十里的著名舞者，房间里的墙纸和太阳花明显是她的手笔。她曾经是一位护士，是严谨秩序的维护者，精通管理却对身边的人不吝啬宽容。入住的第二天，江峦傍晚闲逛归来，见徐姐换了一身明黄色舞裙，裙摆随着脚尖轻点荡开。江峦靠近她，准备预支未来六天的房费，徐姐那种不含恶意的凌厉目光又扫过来，不同的是江峦已经可以生涩的游弋其中了。。
没想到徐姐只从六张红票子中抽出了五张，淡淡道:"昨天开房时零点已过，不算做一天。一周按六天房费算。″明明是平静的语气，却隐藏着不容置喙的坚持。江峦惊讶了一瞬，听懂了她语气里未尽的歉意，试着自然地笑了笑。呆惯了鼓吹平等沟通、宣扬言论自由的牢笼，根本没幻想过人与人之间的沟通可以那么的平和，有错误的可以自然道歉，没错误的也可以挺直腰板，不伪装满不在意，不掩盖为小事烦忧。
他再次调整面部肌肉，这一次，他终于笑了出来。
关于阿爸，江峦其实了解甚少。那是一个中原少见的稍矮、很白净的男人。他带着厚重的圆框眼镜，脸上是惯常的、温和的笑意。他曾是一个医生，一位伟大的医生，他温润的气质背后，是眼镜片也遮不住的阅尽病痛的睿智双眼。他也是第一个第一眼见到江峦就微微笑着对他说：“年轻人，好好休息，好好玩。”的人。
有时候，人苍白的言语道不尽彼此间的慰藉，这句话还是让江峦仓促地扭过脸，同样仓促地道谢。
往往陌生人的善意最致命。
阿姐是个很有个性的人——用这么笼统的表达是因为有些人天生就是无法用语言形容：难以遏制的器官买卖、医院药店联合暗箱操作中饱私囊、小病大治的胡作非为都让一个出身医药世家、以救死扶伤为归旨的医学生不堪负重，在规培的最后一年给自己一个喘息的间隙，转行摆了烧烤摊。
“人生的容错率没你想的那么高。”烧烤摊上，那个灵动的女孩熟练的转着烤串，用后背接收了江峦惊讶的目光，她知道他在惊讶什么：“当然，这种决定在家庭里肯定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的。可惜人生不是一场手术，我也不需要他人做我的医生。当时是做了最坏的打算，现在看来，也不过是家庭地位低了些罢了。”
算起来，江峦只比徐歌善小两岁，沟通起来却像是差了一个辈分。江峦买了一个折叠椅，靠在烧烤摊边吹海风，听徐歌善讲作恶多端的带教老师、吐槽千奇百怪的病人家属，顺带被徐歌善指使着送餐、擦桌子忙得团团转。大少爷贫瘠的想象力无法构建出一个二十五岁与油污和呕吐物共处的人生。这种工作，带着社会自上而下的偏见和漠视，完整的展现在江峦的眼前。
阿弟，那个在入住第一天有意无意的帮江峦解围的青涩高中生，总是骑着一辆弯把自行车风风火火地蹬来蹬去，在旅馆与学校之间反复横跳。一个偶然的机会，江峦了解到那种独特的自行车叫“公路车”，以这种车为媒介发起的骑行运动被称作“贴地飞行”。正好阿弟苦恼于他九成新的公路车停在校门口被人惦记，在江峦百般说服之下，阿弟勉为其难地允许他白天骑着自己的宝贝车疯跑，傍晚便到校门口集合，江峦转道去给阿姐帮忙，阿弟跨上车回家写作业。
江峦在沿海公路上拼了命地骑车，在海岸线上追逐太阳，骑到手脚发软，随意地瘫倒在沙滩上，冲进海里游泳，肆意地呼喊天上亘古不变的云和鸟，在这个季节和万物一起疯长。
这期间还发生过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江峦参加了一个冲浪俱乐部，倒不是为了消磨时间，只是他爱上了在起伏的海里游荡的瞬间。水中光与影更迭带来眩晕的同时，无限接近溺毙的饥饿感在冲浪时横扫全身，让江峦沉醉不已。
疯狂的运动只是江峦摆脱愈演愈烈的空虚感的途径，新的人际交往却能让江峦真正爱上一种具体可感的生活方式。它不强调舒适、奢侈，而是在解决“人究竟该如何生活”的问题上提供思路。江峦特别珍惜与徐姐一家的缘分。身边人的无意漠视教会江峦不动声色，陌生人的情感羁绊却总会让江峦热泪盈眶。不止如此，江峦还遇见了游泳健将巧克力孟大爷，他教会江峦“蹲踞式跳水”。他会在江峦屈膝犹豫时出其不意的踹他臀部逼他入水，与江峦嬉笑怒骂，讲他年轻时海泳以一当百，直到今天后起之秀都被他踩在水中。
在一家阿公开的老式茶馆，江峦还结交了爱听昆曲的大学生阿居。那是一名从江南地区来的贝雷帽无框眼镜先生，讲起昆曲时手舞足蹈，周围人总是会回避他的热情介绍，但江峦却不动声色地听，手里转着搪瓷缸，缸里是舒展着的白茶。许是同为茶馆角落爱好者的缘分，阿居早早注意到阴影里那道专注的身影。阿居贼头贼脑地靠近，不知不觉间广泛的推介逐渐变成江峦的专属频道。这个夏天，阿居胁迫着江峦踏遍这座城市的剧院，看尽了昆曲与这座陌生的小城的碰撞。江峦开始习惯了温软的吴侬软语，不管是大青衣闭幕前的蓦然回眸，还是阿居说到尽兴处的即兴唱腔。在这里，他点触到了平和的形状。
江峦觉得自己不出意外地会葬在这座城市了。
真正感触到幸福的人不会犹豫。还在犹豫的请继续上路。
如果没有这次重逢。
如果生命没有更好的遇见。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