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笔》_Eclipse_

3、无涯 渡师兄不太

　　大师兄亲启：
　　见字如晤，不知无涯可安好？
　　想来小师妹已来蓬莱两月有余，某遗憾未能亲自迎接小师妹。这段时日师兄时常修书于某，某感念于心，今年中秋某定会回来与大家团聚。
　　说来惭愧，某至今不知小师妹是何喜好，请师兄帮某套套话，某也好备着见面礼。
　　某多年出门游历，收获颇丰，寻到了不少适合炼丹的天材地宝，师兄可感兴趣？某近日寻到了些许万神墟的踪迹，其中凌霄剑墟线索颇多。某因自身血脉，无法进一步窥探，已将此事报给师伯，师伯不日启程查探。凌霄剑意与阿琮的道心十分契合，若师弟能得凌霄剑，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至于四师弟...鉴于其平日与某多有书信往来，便不多赘述。
　　帮某向师父他老人家问安。
　　（一行小字）包裹中的是给无涯的赔罪礼。

　　花怀瑜读完这封书信表情万分复杂，好像拿着什么烫手山芋。可以想象，他若是拿着包裹去找渡大小姐，必定会吃一个闭门羹。这周老二做事怎的不过脑子...魔族都这样？
　　“小师妹说她要一个金镯...诶诶诶，小师妹你怎么打你师兄呢？”易允璋话还没说完，罗文瑾就抄起佩在腰间的竹竿追着他绕着议事堂跑。白寻琮正慢悠悠晃过来，见易允璋被追打，一个飞身过来擒住了小师弟让罗文瑾打个尽兴。
　　易允璋哭哭啼啼：“小师兄你欺负人...凭什么对小师妹这么好，我要闹了，明天把你的‘不悔’泡后山池子里。”“不悔”是白寻琮筑基时轩云真人亲自带他去剑阁挑的佩剑，他平日里宝贝得要死，花怀瑜想碰都得经过剑主同意。他一听易允璋要将不悔泡水，便亲手教导罗文瑾揍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师弟。
　　轩云真人看着三人乱作一团，摇了摇头，等罗文瑾打完了，才装模作样地把他们拉开，有给花怀瑜支招：“阿花呀，你也不要急。这样，你让这丫头去送东西不就好了吗？无涯那小家伙总不至于把小姑娘关在门外吹风。”
　　“可...”
　　“有什么好犹豫的，正好让小老五认识认识无涯那孩子。”

　　于是乎，罗文瑾捧着个油纸包裹站在了天机塔外。天机塔仿佛是座空塔，阴森而又冷清，它的木门明明就在罗文瑾眼前，她却没有勇气去推开它。
　　“吱呀——”木门从里面被打开了，一双空洞的眼睛盯着罗文瑾：“一炷香了。”渡无涯的双眼没有神采、没有聚焦，他真真切切是个瞎子，却让罗文瑾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缠上了。她感受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这是当初疫病席卷整个村子、她的爹娘在死前使劲拽着她的袖子，想将她一起拉入地狱时都未曾感受到的恐惧。
　　罗文瑾颤颤巍巍地开口：“大、大师兄让我将二师兄的包裹给您。”她的声音在发抖。
　　渡无涯眨了下眼，拿走了罗文瑾手上的包裹头也不回地进了塔。他一袭白衣，像是在为谁吊丧，将要上楼时，他脚步一顿，回头问道：“要进来吗？”
　　还不等罗文瑾回答，他自顾自地点了点头：“你想进来。”罗文瑾摘下了鲛绡，看到的渡无涯比师父还要清晰。她起了一身冷汗，抬步走进了天机塔，问道：“您是何修为？”
　　“比你师父差很远了，半步化神。”渡无涯面无表情，语气平静，“你能看清我，不过是因为我和你一样罢了。”
　　罗文瑾鼓起勇气：“师兄何意？”
　　“上来，我慢慢同你说。”渡无涯上了楼，罗文瑾快步跟上。他踩在老旧的木台阶上几乎没有声音，仿佛一个亡魂。罗文瑾瞧着他的背影，从他身上看到了孤单与落寞。他身上的灵力不似师父、不似易允璋一般在鲜活地流动，而是近乎于停滞，但却并非卡在某处陷入瓶颈，而是渡无涯被自身的状态影响。
　　“您...”
　　“嘘，听。星星在动。”渡无涯抬头，仿佛看到了星河流转，但罗文瑾什么都感受不到，她承认这位师兄身上可能真有些异于常人之处。
　　顶楼才是渡无涯的住处，爬上去着实把练了一天剑的罗文瑾累坏了，但这位师兄的屋内竟连张床也没有，除了一墙的书、一套桌椅外只有一张草席，席子上还散乱的放着许多书。
　　“把书垒垒，当椅子。”渡无涯一抬下巴，“直接坐席子上也行。”
　　罗文瑾沉默，选择站着。
　　渡无涯也不管她，自己坐在了椅子上，问道：“你的眼睛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天生的。”罗文瑾答道，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渡无涯轻轻敲了敲桌子：“我知道了。‘浮世笔’对么？万神墟的上古法器竟然跑出来了，有点意思。”他的唇角勾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当年阿璟魔力暴动时，我便察觉到他体内的魔气不似寻常魔族，原来是他的后裔...”他就这么直接将心里话说了出来，让罗文瑾听去。
　　“好姑娘，你是不会说出去的，你也不能说出去，对吗？”渡无涯用那一双瞎了的眼睛看着罗文瑾，语气笃定，“就像我有时不能控制自己的嘴一样。”
　　罗文瑾一怔，渡无涯的话让她发觉自己平日说话时总会下意识地回避自己知道的秘密，比如“浮世笔”、比如“灵气”，就好像体内有什么其他东西在控制她的身体，会自动纠正她的行为，而她只是一个这具身体的代行者。她惶恐起来，为什么她今天会在练剑时入定，为什么她总是漠然看着身边的人和事，却忍不住想要靠近，是因为身体的规则在起作用，让她显得天赋异禀又格外矛盾。
　　渡无涯看着她的样子，笑了起来：“发现了啊，那你很聪明。给你一个忠告罢，别去忤逆那个东西，至少现在不要。”

　　“师叔的话不要全信，阿瑜知道一切，有事来找我。”

　　这是罗文瑾离开前渡无涯最后对他说的话，他那时盯着罗文瑾的眼睛看了很久，罗文瑾发觉他体内的灵力在往他眼睛的位置流动。后来他仿佛从自己的双眼得到了什么，忽然变得热情起来，对她说了这句话。
　　他看她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像在看一个物件。
　　花怀瑜通过渡无涯屋内的传影珠看了全程，他身后是燃着青绿色火焰的丹炉，丹炉里炼着以玄鸟尾羽作药引的化骨丹。
　　他瞧见渡无涯在罗文瑾走后打开了那个油纸包裹，包裹里都是渡无涯爱吃的糕点。“我已经不喜欢这些东西了。”渡无涯不知是在对谁说，“塔内观星的十数年我看透了许多，我不会因救他而后悔，也不会因他的到来而高兴。”
　　“过客罢了。”他轻叹一声，随手掐了个决，将包裹和糕点一同化为灰烬。
　　窗缝中一缕清风钻了进来，将灰烬吹散，消弭了过去的一切的痕迹。
　　渡无涯静静瞧着，一言不发，过了良久，才道：“你呢？”
　　另一头的花怀瑜将传影珠丢进抽屉锁起来。他呢？他能怎么办？大不了就是一死。他都死了那么多次了，不差这一次。
　　他回头看着烧着绿色鬼火的丹炉，仿佛又看到了冤死的魂魄在对他惨叫，化骨丹是个邪物，只能用烧死过三千人的火来炼，被鬼修奉为神火的青冥鬼火算一种，现在在花怀瑜手上。师父知道此事，却也只是叫花怀瑜不要被旁人发觉，他不在意自己的弟子为什么会有这种邪火，就像他不在意二徒弟的血统。轩云真人的眼神花怀瑜看不懂，那种古井无波下的波涛汹涌比渡无涯还要骇人。
　　花怀瑜闭上了眼，他在等一个契机，让老三老四远离这个是非之地。宗门内有太多秘密，他看不透，也不愿去看透。他自认不是好人，但这两个清清白白的孩子却是他认定要保护在自己羽翼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