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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要考试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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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抬头看了看铅沉的天,目光一暗,加紧步伐。
她携着满身的潮湿,裹紧怀里的东西,推开潮生的木门。
她轻轻叹口气,淡淡道:“黄老师。”
黄勐本来正在纸上比划着什么,听见这声堪堪没下去笔,一恍惚就把内容全忘了。
她一来,他就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无非不是来申请离校、申领准考资格的,每年如此,但他从不准。
逼仄的木屋收不住两人间逐渐膨胀的对峙氛围。
坐在独椅上的老者起先沉稳平静:“不是我不同意你离开学校。小金啊,是你现在还不具备去参加‘方舟准入资格考’的资历,你应该继续学习。”
金悦晴颦起眉,为自己辩解:“黄老,暂且不说我那些同期的同学了,可为什么准许比我晚入学的学弟学妹去参加考试?难道我的资历还比不上他们?”
“这不是你能用入校早晚来比较的……”
金悦晴的手在怀中的东西上游走几番,手指尖打着微颤,随即她抬起头,了当打断黄勐的话:“还有,您说我资历浅,我并不赞同。我每年如果我去参加了这次的‘准考’,即使结果失败,可这难道不是为我自己增加了一次阅历吗?而后我的不断尝试,失败的经验我会去积累与总结,我的阅历随之增加,资历也会变得深厚。我不能也不可能永远被您的羽翼庇佑,反复去咀嚼由您的经验杂糅成的肉糜。这样的学习已经足足十五年了。这十五年间,您反复教育的行为对我是低效甚至无用的,理论知识我早就准备充分。我并不理解您口中的‘资历’究竟指什么,至少不可能是理论。但对我而言,我现在缺少的是实操经验,所以您必须让我去参加这次考试。”
黄勐沉默不语,他并不赞予,即便金悦晴有理有据。
见黄勐依旧固执,金悦晴气势汹汹地拿出蓄谋已久的……什么东西?她背着光,黄勐又老花,看不清她拿的什么,只见那东西泛着微亮的金属光泽。刀?锤子?电钻?枪?炸药?金属勺子……?还有什么具有威慑力的金属物品?黄勐对‘凶器’的猜想那是一个浮想联翩,总归还是不知道是什么。
金悦晴行动决绝、语气狠厉,沉着步子逼近黄勐:“您也不想把这件事搞大吧?!”
黄勐喉头一紧,额角抽动,怕金悦晴做出什么蠢事。
金悦晴将那东西移至胸口处,一副赴死的模样。
黄勐腿部发力,虚虚坐在独椅上,手心渗出冷汗。
他大声喝令:“别闹!不要做蠢事!”要是金悦晴下一步有任何危险行为,他定会以最快速度冲上去夺走那东西。
金悦晴不顾黄勐的责令,她狠下心用力一掰——黄勐箭步冲出,一个华丽的转身,手疾眼快抓住她手中的东西。可因速度太快、惯性太大,里面的东西‘歘——’地飞出。
黄色碎块儿落了一地。
黄勐这才清晰,他现在手里拿的是一个金属盒子,里面装的……是胡萝卜。
黄勐:“……”
他愣了半分。
这么大阵仗,就为了让胡萝卜亮个相,真是给他憋了个大的。想到这点,他恍然觉得有些荒唐,表情像便秘了般。
他剜了金悦晴一眼,他很想收起自己刚才冒的涔涔冷汗。
金悦晴举着金属盖子和一双筷子愤愤夺回金属盒子,里面还余下几块干瘪的胡萝卜。哦,地上的也是干瘪的。这还是她买的最新鲜的……她忽然对生活失去了希望,自残都吃不上顿好的。
黄勐忽觉腰间刺痛,是刚才动作太大闪着腰了。这不,颈椎病犯了,他不得不扶着老腰坐了回去。
不过也不能对着几块儿胡萝卜完全放松警惕,他还是注视着金悦晴的一举一动。
金悦晴夹起一块胡萝卜要往嘴里放,被黄勐手快地飞了个橡皮打下地。
黄勐知道她对胡萝卜严重过敏,要真吞下去了可能比被枪崩俩下还危险。这里的医疗系统等于没有,即便是个感冒也有概率导致死亡。这里没有技术,没有药品,生了重病或出了大事就是等死。他总不能傻站着等着金悦晴过敏,让由自己一手打造的学校挂上一圈魂环。
金悦晴甩了甩头,小声而又快速地呢喃道:“您到底还有什么顾虑?我每年如期向您申请,您每年都否定,话术永远都是‘资历不够’。我曾一度体谅您的顾虑,反思是我的问题导致自己不够格。可是我现在向您提出了真正的问题所在,给了您一个合理的解决方案,您却还不满意……”
黄勐噤若寒蝉,皱着眉,也没有在思考。
金悦晴背过身,趁黄勐不注意,仰起头,把胡萝卜往嘴里送。
一颗葡萄先一步进了她嘴里。
极为酸涩的葡萄汁在口腔中炸开——像是整个人没入了老醋罐,她脑袋发懵,唾液疯狂分泌,眼眶含泪。
谁——要——毒——害——我……
作呕前的无用的谴责。
“咳咳咳……”她被酸葡萄汁呛着,缓了老半天才半直起身子。拭去眼角的生理性眼泪,侧头才看见那个给自己塞葡萄的人,一个俊朗的侧颜。她牙龈发酸打颤,舌头捋不直,唇齿不清道:“何……何……”
旁人开了瓶桌上的瓶装水,递给她,不咸不淡道:“喝水。”
金悦晴接过水,灌进口中,晃两下,又全吐出去。
那人一瞥地上的呕吐物,绕行一圈,把手上一串“葡萄干”放在黄勐手边:“你要求种的葡萄。刚摘的。葡萄藤上只结了这一株,再不摘就全部掉完了。刚我把相对饱满的一颗给了她,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
黄勐的手往葡萄串旁边凑。
怎么说,目光所及的最大果实大小远不及他小拇指的指甲盖……
看见金悦晴的反应,黄勐打消了尝试的念头,撇撇嘴,眼神往垃圾桶方向飘。
毫无拖泥带水的动作,葡萄串被何希琮以三分球的准度请入了垃圾桶。
黄勐摁了下太阳穴,偏头痛发力了:“小何什么时候来的?”
在黄勐发现自己费劲老命却抢了一盒蔫儿巴胡萝卜时来的。何希琮只回想,不作答,一副若无其事。
“我来拿准考证。”何希琮敲击桌面,让黄勐收神。
黄勐这才想起什么,从上了锁的抽屉里拿出一张巴掌大的硬纸板。把硬纸板放在锈了的钢印机上,下压手柄,在硬纸板上留下“黄勐”。
他将压好的硬纸板递给何希琮:“进场刷这个。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刷过一次后就会失效,所以进去后在考试结束前就不要再出来了。”
“嗯。”何希琮接过准考证,捏在指尖转了两周,外表就是普普通通的黄褐色硬纸板。他不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出去注意安全啊。”黄勐在身后说。
何希琮与金悦晴擦肩过。只一瞬间,弓着腰的金悦晴出手抓住何希琮手臂,挟着他转了半圈,让他正对自己,然后一把抢走准考证,丢下金属盒夺门而出。
何希琮在自己被抓住瞬间便知道金悦晴的意图了,只是他没有阻拦,反倒是黄勐在金悦晴离开十几秒后才猛地反应过来,起身就要去追。何希琮拦住火急火燎的黄勐,没什么情绪起伏地说:“再给我拿一张。”
“她拿了你的准考证啊!你怎么能不重视呢?”
皇上不急急太监。
“我记得准考证并没有实名认证。一张纸壳夹芯片而已,谁拿着都能用。”
“不是我不让金悦晴参加考试,只是……”
“我不需要知道你对她的顾虑,现在你只需要再开个证给我。”
黄勐支吾两声,摇摇头,走回去重新开证。
“我不放心她,你帮我留心下。至于她能不能通过考试,就看她自己造化了。”
在何希琮离开前,黄勐随口一提,希望金悦晴能得到何希琮的照拂,毕竟某种意义上来说,金悦晴的考试资格是何希琮给予的。
“嗯。”
何希琮即将走远,黄勐有句话蒙在心底,不知道该不该开口。他想说,可上下嘴唇像是被牢牢粘合住,闷闷发不出声。
最后,他还是以小于正常的音量将那句话说了出来。
“他在等你。”
说是说了,不过对方听不见而已。
黄勐觉着,自己是年纪渐长,反而变得不稳重,越过越随意了,不知道是不是受这群愣头青的影响。
————
何希琮骑走了学校里的人力三轮。不能说寒碜,这三轮车是这学校乃至这片地区为数不多的交通工具,何希琮能骑,那都是获得了黄勐的特权的。
铁锈的链条转得勉强,不停发出“咔滋咔滋”声。虽说蹬起来非常不省力,但能省时,蹬一圈窜出去当人的大几步。
不稍一会儿,何希琮赶上了金悦晴。
“上来。”何希琮朝车斗比划一下。
金悦晴也没推辞,三两并步踩上车,坐在何希琮左后方。
上车后,金悦晴一时不知道是该先开口道谢还是道歉。道歉是她抢夺别人的东西的行为总归是不好的,道谢是她知道何希琮把自己的准考证让给了她,加之如果没有何希琮的那颗酸葡萄,她现在可能驾鹤西去了。
金悦晴:“小……”分不清是“谢”还是“抱”打头了,两个字就揉在了一起,混成了含糊的“小”字。
她的未尽之意被何希琮洞悉,她听见那个努力蹬车但语气如旧平稳的声音消散在风中:“没必要道歉。”
她屈起双膝,头埋在臂环里,低低说:“……谢谢啊。”
说起来,何希琮算是她的学弟了。黄勐的学校只定向筛入年龄十岁的儿童,每年招生人数五十人,入学时长通常为八年,在入学八年后即在学生十八岁那年,黄勐会酌情考虑下放“方舟准入资格考证”,若十八岁那年没有拿到准考资格,在接下来的一到两年内一般都会得到。但他对金悦晴,一拖就拖了七年。何希琮也不同于其他学生,他六岁便入校,与十多岁的哥哥姐姐上一堂课,在九岁后又离开了学校不再回来,直到今年下放准考证时才偶尔出现。他今年已经二十二岁了,没人知道期间的十三年他在哪儿、在干什么,只有黄勐知晓。
而“方舟准入考试”,是诺亚方舟地区针对荒地所开放的大型统一考试。
四百年前,地球停止了自转,九成的人在人类群体适应地球极端环境前死亡。幸运的是,在世界末日前人类已经点满了科技树,创造出了可控核聚变、能够解决地磁场消失问题等。由于海水的倒灌与地球的公转等因素影响,余下的一成人只得在高纬度极地地区安家。然而仅剩的资源竟也养不活仅有的一成人,于是人类又被三七分,少数人进入举全体人类之力,共同打造的资源充沛、环境适宜的诺亚方舟地区;更多的人只得留在方舟外围、受方舟影响勉强能生存的地区,这样的地区被称作“荒地”。再次分流的过程不可能顺利,却也没料到众不敌寡,于是那七成人只能接受被抛弃的命运。
稀罕的光照、匮乏的物资、贫瘠的土地、潮湿的气候……的荒地,短短时间内涌入大量人口,环境与人类双方都未来得及适应,环境问题愈发严峻,人类像下水道的蟑螂般拥挤、互相蚕食。瘟疫、饥荒不知道轮番爆发过几多回,无奈的是无处可逃,荒地与方舟之间有一个巨大的屏障,屏障将方舟与外界完全隔离,只在东南西北四处方位开了四扇门,只准方舟人进出,而有效地阻止了荒地人的进入。荒地人就在这样的条件下苟延残喘了四百年。直到二十二年前,方舟才对荒地实施开放政策。每年定期举行大型统一性考试,考生人数有限,合格考生更有限,只占考生的百分之一,考试难度显而易见。荒地的准考证发放代理人人数极少,莫约四人,黄勐便是其中一个。
“到了,下车。”何希琮的声音把金悦晴从回忆里拉出来。
到了……到哪儿了?金悦晴环顾四周,尽是荒芜,没有人,没有建筑,唯一的噪声也随人力三轮的刹车而寂静。
何希琮往前方一指:“沿着屏障走下去,快的话两个小时就能到东部考场。”
“屏障……在哪儿?”说实话,金悦晴人生二十五年,她还从没到过屏障附近去,年年光顾着和黄勐周旋去了,更不知道屏障长什么样。
何希琮朝着金悦晴右侧走了几步,摊开手,像是与空气击掌——刹那间,掌底泛出白色流光,按着一定频率闪动,向四周辐射。
金悦晴见此,便走过去,攒紧拳头,站在何希琮旁边跟着就是邦邦两拳,拳下绽开细碎的亮纹,如烟花般。
很坚硬的无机质。这是她的初体验。
很快钝痛感阵阵传来:“嘶——”痛得她不住倒吸凉气。
何希琮递给她一张沾了水的手帕:“屏障风吹日晒,上面不干净,拿这个擦擦手。”
金悦晴接过手帕:“你……”
何希琮没听见她正在说话,他补充道:“新的。”
“噢,没关系的,谢谢。”
何希琮颔首,蹬上三轮车就打算离开。
“你不去考场吗?”
“我还有事。”
“离开考没几天了,还要提前一天禁止进入考点。你要准时回来啊。”
“嗯。”
“那么考场见。”金悦晴冲他笑了笑。
“回见。”
何希琮踩着人力三轮往背离屏障方向驶去,身形很快地隐没在荒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