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你是水瓶座》月亮钟摆

1、第 1 章

　　虚妄也好，幻想也罢，这个故事以真实开始。

　　1、
　　地上本没有路，时间之轮碾压摧毁碎石杂草，宣扬着远方的功名和爱情，我们手握着车票，并不知道终点在哪里，将与谁同行，更无暇思考将面临怎样的颠簸聚散，我们为上车雀跃，坚信前程似锦。
　　那一年的后来，股市直泄千里，金庸人间陨落……那一年的伊始：春节，我苏醒于一千多公里之外的故乡。

　　故乡迎着朝阳，一切需要明晃晃亮堂堂，最好金碧辉煌。那里流传的我，为人女孝顺，为人妻甜蜜，为人母温柔，父母、亲戚、丈夫对这样的正能量传说非常满意。他们的笑靥和窗花对联都是红艳艳的，洋溢着热情浓烈的节日气氛。“感谢惺惺相惜，祝福同乐同喜。”我一一回复手机收纳的跨年祝福，像极了端正的印刷体。
　　看多了故事的人知晓，所有的平静都是欲扬先抑的伏笔。我翻阅了收件箱所有信息，赫然发现在信息栏的最深处，敲响新年钟声的凌晨12点，她的信息不早不晚的藏在那里。

　　“姐姐，新年快乐。”
　　六个字而已，却让我不知如何回复。
　　故乡是典型的南方村庄，即便是冬季的清晨，麻雀也像每天奔赴音乐会，六七点便在树丛里唱个不停。床暖和，丈夫在一侧，但我已无法安心的呆在被窝里。穿衣，我钻进了林子。酸枣树、松树、蕨类植物的根茎和叶子还挂着白霜，它们的冷和朝阳的暖碰撞汇合，融化的水珠折射着赤橙的光芒，而后它默默的无声滴落，埋入土壤……
　　母亲唤我吃早餐时，我才从梦魇般的发呆中抽离。
　　“你看看你，头发上也挂满了霜，不嫌冷吗？”
　　“我本身就挺冷的，所以不怕冷。”
　　“傻妹几你在说什么？冷就多穿点，要不在被窝里多待会。”
　　我的冷当然意有所指，比如那条信息我刻意搁置冷处理。

　　2、
　　人生平平无奇，一个寻常女人的编年史能有什么波澜壮阔？我们习惯用一句两句话的全年概括，而后像羊群里的某只羊，只顾着吃草保暖，对季节更迭和自我变化浑然不知。如若有什么风吹草动，也会为了安全稳定，一刀切的回避好奇与变更。

　　但是，我的变化突然降临，且来势汹汹。
　　该怎么形容这种变化呢？它倾覆了我过去三十余载的知识和经验。——简而言之，我的世界阴阳颠倒了。我对男人丧失了性趣，与此同时，我的七情六欲会被女人牵引。

　　是因为事业变故导致的抑郁后遗症吗？
　　时钟再往前拨至夏天，彼时我和几个老同事在创业，商务谈判、创意风暴、加班做稿、吃请应酬……历经一年半我们用尽了办法，但无奈处于行业下游，没有搭建销售渠道，光靠轻量级智力输出，没法给政策及资金依赖型企业注入救命的现金流。核心竞争力不匹配甲方核心需求，公司业务并没有大的起色，大家困于友情和最初的约定，除了实质的老板，大家全都等着看谁第一个捅破窗户纸离开，而后可以理所当然的接受分崩离析。
　　第一个递交辞呈的人是我。

　　“我无法接受拼劲全力，结果还是这样。我挫败感太强了，也对职业价值产生了深深的怀疑，不用我们，那些卖得好的企业自然卖得好，而有了我们，那些卖不好的企业依旧卖不好。”
　　“可能最近给你压力太大了，要不继续给你发工资，你休息一个月，或者两个月？”
　　“作为老板，你这样做不合适。你设想一下，我能休息，其他人是不是也可以带薪休息呢？别为难自己了。”
　　“那给你涨工资，给你增加股份？”
　　“我不是用辞职来要挟待遇。我是真的崩溃了。”
　　“你想想我们这些年，从一开始你来金城，我们就一起工作。这些年，我对你已经尽量照顾了。”
　　“我……我要怎么说呢？你会不会相信我，就因为我把这份战友的感情看得太重，我才要离开。我真的不想再看着大家为了在一起而彼此消耗了。”

　　“你留下来好吗？无论如何留下来，你一走，大家就都散了。”
　　“对不起，我不能。我真的不能……”我终于没忍住，眼泪夺眶而出。7年友谊，一旦诀别就再也不能共事了。
　　“你再好好想想，要不今天先回家，休息冷静一下，好吗？”老板也急了，他的香烟一根接一根。
　　“今天我就要走，明天我就不来了。”既然递交辞呈，我便决意断腕，再无回头可能。
　　“有一件事情，不知道该不该说。但今天你这个样子，可能也是冥冥中的天意。你知道的，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对你表达过其他意思，但是很奇怪，昨晚做了一个梦，居然梦见我和你那个……”

　　“您的照顾我都会记住。但其他，包括留下，我都没有办法。”第一次我打断了他的话，“后续工作和相关文档的交接，我会尽快完成。”
　　老板的办公室我也不想呆了。这座城市承载着我的人生迁徙，他一度也是我在这座城市的事业引路人。也许真正的离别就是这样，或许顺理成章，或许荒诞可笑，终究要彻底斩断情分的线。

　　创业失败了，战友们挨个道别。“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我在公司群里留下最后一句话，收拾了所有东西，一个双肩包都未塞满。
　　“最后，能不能抱一下？”在我离开时，同事们送我到门口，老板走在最前面，朝我张开了手臂。
　　“算了吧。我怕我再哭。”

　　我是踏实上进的金牛座。我的人生字典里可以有失败，但不能有浑浑噩噩。
　　失业在家，虽然心情沮丧，我仍强迫自己早晚运动，如果天气好，还会在午后去图书馆阅读。

　　有一天，我从图书馆借了三四本书抱在怀中，回家途中突然狂风大作，没一会沉重的雨滴从不远处慌慌张张向我冲来，为了不打湿怀里的书，我找了家最近的沿街理发店避雨。
　　“给我剪个头发吧。”
　　“您想剪个什么发型呢？”正是店里的相对空闲时间，其余人对我的突然闯入不闻不问，只有一个年轻的女孩站起身，接过我怀里的书籍，“我先帮您把它们放到柜子里，放心，会帮您保管好。”

　　理发我们都不陌生。但这一次不仅让我感到陌生，也让我感到害怕。我曾无数次回忆，将短短的半小时拆分成一帧一帧，以考量命运到底要给我铺排怎样的深意。

　　年轻女孩长什么样子，她胸前的工牌篆刻着什么名字，我早已忘记。但她给我修剪耳后头发时，指尖轻轻的捏着我的耳朵，不经意的又划过我脸颊的绒毛……“砰~”我的灵魂和身体似乎在过往的年份从未被彻底激活，这一天，僵化的另一半灵肉天启般的连通了未知领域的开关。我的生活，我的情感，我的时光，我未亡的生命，都以不可逆的姿态急速掉头转向，直至来到此地此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