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梦华之念奴娇传奇》二点六一

5、尼姑慧澄和秀秀1 林

　　林家大公子出麻疹了，一家人不眠不休地伺候，请冷泉寺法师念佛做法七天七夜，请饶州府的小儿科大夫看诊。大公子退烧了，小梦元被传染了，高烧不退，整夜整夜啼哭。接生的陈老娘送来地丁蟆衣草，说煎水洗身子，疹子好的快。过了半个月也不见好，看看要没命了，林家寨子里人传着说石头庵里的老尼姑有一种秘方，专治小儿麻疹，但一般人家求不到。陈老娘也听说过，于是跑到林家告诉仇靖瑶这件事情。
　　仇靖瑶翻箱倒柜找不出一样好东西去求人，牙一咬，把孩子交给茶芽儿，自己跑出林家，找个竹排渡过昌河，来到石头庵。仇靖瑶跪在山门前，在冷硬的石阶上磕头求见。突然庵里传出婴孩的啼哭声，一声比一声高，让人揪心，山门却活泛起来。仇靖瑶惊推开山门，闯进去一看，只见一个青年尼姑抱着一个女婴在阶前喂粥汤。粥汤营养差，孩子面黄肌瘦。仇靖瑶接过孩子一看，再摸摸自己的胸乳，□□胀得紧。于是掀开衣襟喂起了女婴。女婴的嘴磁石般吸了上去，惶急地吸吮吞咽着，顿时停止啼哭。终于歇了一口气，小眼睛忽闪着望着仇靖瑶，掀了掀眼皮，合上睡觉了。
　　一个老尼姑掀起佛帘，出了观音堂，对着仇新娘念了声佛。仇靖瑶想这就是陈老娘说的老尼姑了，把熟睡的女婴交给那个青年尼姑，对着老尼姑跪地磕头起来，嘴里念着：“师父救救我的孩子！”
　　老尼姑拉起仇靖瑶，仔细端详起来，满眼惊讶，望了许久，摇了摇头，长叹了一声，嘴唇动了起来，好像在说着什么。
　　仇靖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哀哀诉求。老尼姑得知仇靖瑶想要药方治孩子的病时，转身进了观音堂，出来时把一小罐子递给仇靖瑶，说：“身热了麻将出，你把里面的药粉调在平时汤药里，给孩子外敷内用。”
　　仇靖瑶接过罐子一看，这是一个青花小瓷罐，釉面莹润，罐体芙蓉花纹细致逼真。仇靖瑶以前听说过这种瓷器，这种小瓷罐名贵稀有，不是豪富之家绝难拥有。仇靖瑶握着小瓷罐，掌心润滑又沁凉，她抬头仔细打量老师太。老师太虽然满脸褶皱，但眉眼清朗，鼻正唇满，肤色白润，身量中等，灰色直裰内身形窈窕，如果不是光头，绝对是一个贵妇人。
　　仇靖瑶满心敬意，说：“不知师太怎么称呼？”老师太一手扶着仇靖瑶的肩膀，两眼紧紧盯着仇靖瑶的面庞，悠悠深叹：“老尼很久没人称呼了。有缘自然相识。我从眉州来，你叫我眉州师太好了。”
　　这时，年轻尼姑挑着水桶要出山门，师太叫住她，说：“慧澄，你来见过仇施主。”
　　这尼姑叫慧澄，在石头庵里做粗活。慧澄见过仇靖瑶后挑着水桶出去了。
　　师太又说：“孩子从青花渡捡来，叫秀秀。多谢仇施主喂她。”
　　仇靖瑶心里感动，说：“等小儿病痊定来感谢师太救命之恩。”
　　仇靖瑶回去照着老师太的嘱咐给孩子施药，小梦元的烧退了，身上的水泡渐渐消了，仇靖瑶到石头庵还愿，给小梦元寄名石头庵观音菩萨做干儿子。石头庵就在林家寨北面，出了林家寨往北，跨过茶花桥走几步就到，或者出林家寨往东，在河滩上找个竹排渡过昌河，就是石头庵山门前的河埠头。儿子病好后，仇靖瑶每天都去石头庵一趟，既为儿子祈福，也去哺乳秀秀，直到断奶为止。
　　就这样，小梦元与秀秀一起在仇靖瑶的喂养下渐渐长大。

　　太阳西斜，昌河水泛起粼光。慧澄蹲身斜肩，扁担头的木桶倒向昌河水面。她挺直脊背，木桶摇晃了一下，装满了水。接着，她舀了另一桶水，踏上石埠，沿着石头路，进了石头庵。石头庵用石头砌墙石头铺地，茅草棚盖顶，前后两进，山门朝南，进去是观音堂，后面是尼姑的禅房，东西有披屋。
　　扁担颤悠悠进了山门，对门的香炉烟气袅袅。梦元和秀秀正绕着炉架子跑。梦元举着一坨蜡油诱秀秀抢。慧澄进了门，秀秀停了脚步，望着她。梦元靠近慧澄，说：“师父，给你。”把蜡油递过去。慧澄对秀秀说：“拿去给大师父存起来。”秀秀对着梦元哼了一声，夺过蜡油跑进观音堂。
　　“铛---南无阿弥咚---陀佛---铛---南无阿弥---陀佛咚---”观音堂里传来绵软的念佛声。“锵！”念佛声停了下来，仇靖瑶掀开佛帘迈出观音堂。“师太你进去吧，我明天清早来。”
　　老师太只手在胸，摸捏着佛珠，另一手托住帘子，“记得把观音绣像请过来。”老师太站在门槛内吩咐说。“记得呢。”仇靖瑶边走边回头告别。
　　梦元见妈妈出来，赶紧跑过去，“仇新娘再玩一会？”仇靖瑶说：“今天不早了，我们明天来。”梦元沮丧地说：“父亲说男孩不用吃素食，让我明天先背书。”“读书好啊，长大了有出息，当大官。”仇靖瑶抚着孩子的总角。梦元扯住母亲的袖子，还想说什么。
　　“慧澄师父挑水啊！”仇靖瑶见慧澄从披屋里出来，忙打招呼。慧澄挑着空桶向山门走去。“仇新娘家去啊！明天早来啊！”慧澄望着仇新娘纤长的背影，呆望了一会，出了山门。
　　慧澄挑着水桶，向远去的仇新娘望着，回头看看在山门口发愣的秀秀，摇了一下头。秀秀五岁了，是四年前大师父从冷泉寺回来，经过青花渡时捡来的孤儿，还好有仇新娘喂养她奶水。秀秀吃仇新娘的奶长大，算是仇新娘的孩子了。慧澄羡慕秀秀有人喂养。
　　慧澄向河边走去，秀秀跟在她身后一声不响。慧澄转头看看，小姑娘晶亮的大眼睛里忧郁着，宽长的袍子上沾着泥灰。慧澄卸下木桶，把她拉到河埠头，撩起河水为她洗手，洗袍摆，又扯了一朵石缝里的小黄花给她玩。一大一小，一高一矮迎着夕阳站着。近处茶树已冒出新芽，树干开始返青；远处水田里有老黄牛驮犁耕田。霞光晃了眼睛，慧澄斜头下视秀秀，正对上眼睛，两人相视莞尔。
　　“你快跑前头去，大师父要教你功课。”慧澄挑着担子催促秀秀回庵。
　　“大师父骂我不是料子，要罚我做一百个大拜。”秀秀磨蹭着脚步。“跪拜时你不要翘屁股，翘屁股不尊敬菩萨。蹲膝盖就是了。”“是屁股大，不是翘。仇妈妈也屁股大，大师父就不骂她。”秀秀委屈地辩解。“仇娘子不是尼姑，翘不翘屁股没关系。你就不一样了。”慧澄说。
　　别人叫仇靖瑶新娘，秀秀自会说话起就叫仇靖瑶妈妈，慧澄叫仇靖瑶仇娘子。秀秀名义上是石头庵的人，将来注定是要当尼姑的，所以她的头发一长出来就被剃掉。慧澄看着秀秀叹了一口气。秀秀摸了摸自己的小光头，说：“我也要留头发，像仇妈妈一样，不要当尼姑。这样大师父就不能骂我了。”
　　像仇妈妈一样好吗？慧澄恍惚了一下，转头看看过了茶花桥远去的仇娘子。慧澄不知道仇娘子哪里出身，但仇娘子在林老爷家也生了儿子，却没有林家大娘子好命。当然林家大娘子是本地望族程家的小姐，仇娘子与她没法比，本地的女子有几个能比得上程家的女人的！本地人还对仇娘子指指点点，说她不检点，但是仇娘子长得确实好看，慧澄自有记忆以来，没见过像仇娘子一样好看的女人。
　　仇娘子不仅长得好看，还会一手好画，远近的窑工都喜欢描仇娘子的画样。仇娘子用彩线把花草树木绣在白绢上，给窑工们照样描在陶胚上，听说新平的窑里烧出一种罐子，罐子上的花样就是仇娘子画的。当然，慧澄没见过，只听几个到石头庵里吃观音素的茶姑说起。
　　大师父的禅房里就有一轴，白披巾，白裙裳，脖挂红串珠，细眉圆眼圆脸盘，站在开满了花的芙蓉树下，看起来像贵夫人，但大师父说就是送子观音。仇娘子也会绣芙蓉观音，虽然与大师父的芙蓉观音图有点不一样，但那观音的面相相像极了，好像就是仇娘子本人。慧澄也到过其他的庵院，但从没有哪个观音像仇娘子的观音那么好看。仇娘子的观音跟别人的不一样之处还有一点，就是头上的佛冠上插着一只银簪子，簪上有“寿”字，字虽然小，却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别人问她为什么要绣上一只银簪子，仇娘子总不声响。慧澄有时偷偷进大师父禅房，就是为了看一眼芙蓉观音，总感觉那双眼睛就是仇娘子在对着她笑，让她心里欢喜。大师父早晚都要在那芙蓉观音绣前烧一炷香，从点火到烧完，大师父一直盯着，她怕香烟熏了观音菩萨，白衣熏黄了不好看。大师父说这观音画轴别人出多少银子都不卖。有一次一个淮上的茶商到浮梁买茶叶，无意间他带来的那个女人到石头庵打尖，发现这轴观音，缠着商人给她买回家，商人出了大价钱，大师父都不肯，后来向仇娘子预定了一轴，还留下五十贯钱，第二年春天过来拿走观音绣，顺便还布施了石头庵一担米。
　　自此，仇娘子的芙蓉观音绣在本地大户人家出了名，于是就给石头庵也绣了一幅挂在观音堂，这样石头庵的香火就旺了起来。附近的人家女人大多帮着老爷家做茶叶，男人有很多被雇佣着做窑工。女人们想求子到石头庵烧香拜观音，于是老爷们的家眷也有到石头庵里求子。布施越来越多，大师父就请泥水匠整修了几间禅房和静室，于是慧澄就带着秀秀住一间。慧澄以前想都不敢想自己能住在一间禅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