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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林家寨子里的外来女——仇靖瑶 青花渡口的 ...

  •   青花渡口的两岸散落着一些村子,有林家寨、段家村、方家村、程家村等等。
      林家寨是一个大村,在一百年前曾经驻军,青花渡就是在军营旧址上建立的。昌河在寨子北面绕行到东边,再往西南流去。寨子西北面的怀山起伏,不高却绵延不断,这里晴天早晚遍地雾,阴雨成天满山云。茶喜雾,于是山地上河岸边都种了茶树。
      林家寨有百来户人家,在昌河南岸的都姓林,昌河北岸的住着外姓人家。绕寨子一周挖了一条水沟,引的是昌河的活水,寨东有东水堂,西面有西水堂。东北角建有林氏大宗祠,寨子里的学堂紧挨着大宗祠。寨子正中间有一条石头铺就的大路,把寨子分成东西两边。东边住着小户人家。西边住了大户人家。
      当时称种茶做茶的人家作园户,林任民是林家寨最大的园户,因为他家的茶园最多。他家在林家寨的西南边,房子最大,五间门面,几进几出,东西两边有厢房。东西厢房外面都种了茶树。茶园里老茶树小茶树高低错落有致,一年四季常绿,既可采茶叶,又可以观赏。
      林家与浮梁望族通婚,可惜世代单传。传到林任民,与浮梁的程家通婚。大娘子是程家村程桂堂的小姐。程家除了种茶,最大的产业是烧瓷。景德镇有几百口窑,程家窑是新平窑群里最大也最多的。程老爷家族的窑口最多,烧出的瓷器最精细,花样也最美,饶州知府也经常来坐镇出窑。
      在浮梁,还有一种特殊的大户富户,那就是寺观庵院。北宋太宗皇帝时,天下崇佛,大建寺庙庵院。在怀山脚下青花渡边就建有竹林寺和冷泉寺。它们是独立于村庄的大户和富户。这两个寺院僧人多,房产多,香火旺,茶园大。凡是大寺院方圆几里的地方就有尼姑庵,石头庵依附竹林寺和冷泉寺而生。在林家寨的北面,过了昌河上的茶花桥往东,石头庵就在茶树林子里若隐若现了。
      茶瓷通婚是绝配,可惜程小姐嫁到林家好几年不生育。后来冷泉寺里来了一个大和尚,法力高深,当地人多有去求子的。程小姐去求子,竟然一求就中。怀孕了,就到冷泉寺里发愿,不管生男生女,都布施寺院,并把孩子寄名寺院。
      那一年林任民老爷去淮阴经商,回乡时错在扬子津下船。在等船开的日子里,寂寞难熬,就从牙婆的手里买了一个美貌女子作陪。这个女子叫仇靖瑶,她稀里糊涂地跟着林任民坐上了来浮梁的船。
      仇靖瑶不是浮梁人,刚来时不习惯这里一切围着茶转,渐渐地习惯了,也帮不上忙,空闲时在后院的茶园里转悠,对着茶树发呆。
      林家寨的茶真多啊,到处都是。平地山上;寨口河边,房前屋后,都种着茶树。屋里存着茶,屋外晒着茶,空旷处在制茶。抬头低头处都是茶,人在茶中转,茶在身边绕,衣服上,头发丝里都萦绕着茶的清气。这种清气有点涩涩的,闻久了口齿会粘住,闻久了就不想吃东西,就懒得思想问题,就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为什么到这里来,忘记以前的,忘记了现在,甚至忘记了自己,忘记了周边的一切。
      仇靖瑶常常在茶园里发呆。只有鸟雀从枝头惊起,“叽”地一声展翅飞过,才把她从茶里惊醒。仇靖瑶没有人可以说话,她听不习惯这里的语言,不熟悉这里的人。带自己来的林任民白天出去,看不见踪影,晚上回来也看不到。他们在船上认识,坐船来到这里,一切相交都在船上,船在水上过,晃晃悠悠,晃晃悠悠。仇靖瑶掉进了茶里,她在茶树围子里打发着时间。
      她被安排住在第二进的西厢房里,奴不奴,婢不婢的,没人伺候她,她也不用伺候别人。隔壁是林任民的内书房,里面文房四宝都有,内书房和她的卧室只隔着一层板壁。从茶园里回来,她会进去书房,呆在里面,她能找到以前的生活影子。她一呆几个时辰都不会有人发现。
      林大娘子怀胎十月要生产,家里的女佣都围着大娘子转,见仇靖瑶身份不明,脸白手嫩不会干活,经过她时会斜视一下,走开了叽咕叽咕,说她“莫得好人家”,意思是不是好人家出身。家里经常来女客,都到大娘子那里,临走时会故意经过仇靖瑶的房前,对面碰到了,斜斜地避开,再打量一下她,隔着空气说一句比如“早上太阳大啊”“天真热啊”“瓷粑好吃吗”等等就走了。与其说大家对仇靖瑶爱答不理,不如说她们在恼恨仇靖瑶的气度和风采,那是与生俱来的一种韵味,一看就与常人不一样,很难模仿,又让人心痒痒地暗中琢磨着去模仿,最后只能是东施效颦般地不了了之。
      无聊极了,仇靖瑶就会走出房子,到外面去。碰到当地人,当地人会站住了在远处打量她,然后走开,也叽叽咕咕着。仇靖瑶对本地人的叽叽咕咕听不见。一是她听不惯当地话,很少和当地人交流。当地的女人大多上山干活,一年四季,她们不是去采茶就是去收拾茶树,议论仇靖瑶的声音被野风一吹就散了。二是当地人为了干活方便大多包巾包髻敛发,身穿粗布窄袖短褙子和裤子,怎么朴素怎么穿。仇靖瑶刚来时长裙长袍戴花冠,这是大户人家小姐夫人的穿着,与当地的茶姑完全不同,好像衣着不同,相同的话语也有不同的意思。
      一个月后,大娘子的孩子要满月了,她身边的丫鬟茶花去内书房拿喜帖子请亲戚吃满月酒,发现仇靖瑶在房子里干呕,于是仇靖瑶怀孕的消息不胫而走。刚开始家里人还在怀疑她是不是真的怀孕了,因为仇靖瑶长得高挑又瘦削,每天都披着长袍子。四五个月后,显怀了,终于坐实了怀孕的事。仇靖瑶挺着肚子不敢走出大门,只在林家的宅院里走动,累了就进屋,别人不知道她是怎么生活过来的。大娘子曾关照下人多给她饭菜,她只是多要了些茶在房里泡着喝。林任民有时也会过来看看她,询问一下,就出去了,好像都在忙茶的事情。
      中秋过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凉,浮梁的早晚渐渐少了雾气,变得清明爽朗。茶树在阳光照耀下好像一夜之间得了命令似得绽开了花朵。那花虽然不大,也不艳丽,在肥厚的茶树叶间探头。但一大片一大片的茶树都开了花,白花黄蕊在绿叶间好像笑容。浮梁的绿意中间杂着白和黄,浮梁的空气里少了茶叶的青涩,多了茶花的清香。仇靖瑶寂静的日子竟然生动了起来,她渐渐脱了绿的忧郁,心里也开朗起来,或者是频繁的胎动的原因。她要出去走走,她不再害怕别人的眼光,因为孩子在她的肚子里实实在在地存在了,她有了伴侣,有了寄托。郁闷了看茶树开花,摸肚子说话。屋外的茶歌传来,她会哼哼着唱给孩子听。累了就回屋,有时进书房,一进又是几个小时不出来。
      林家后院里有一棵大茶树,一丈多高,开了满树的白花。人站在树下,好像头戴着花冠,仰头一看,绿叶中开白花绽黄蕊,好像阳光漏泄,满眼浮光,更兼周身茶香花香缭绕。仇靖瑶站在树下,有了飘飘欲仙的感觉。一站好久,竟忘了时间,忘了身处何方。
      突然从树上传来“嘎啊嘎啊”的叫声,仇靖瑶惊了一下,离开茶树阴,只见几只长尾白脖颈的灰羽大鸟站在茶树梢头,仰头对天嘎叫。这是远方飞来这里的山野过冬的白头鹤,有可能被大茶树吸引就停下脚步。仇靖瑶没见过,惊奇之外是欣喜,不觉走动起来。这种鸟胆小,见人影晃动就惊飞走,仇靖瑶也跟着快步起来,想张开翅膀和鸟儿一起飞走。鸟能飞过千山万水,到自己想到的地方,找自己想找的伴侣,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人怎么能够。但每次听到白头鹤的鸣叫,肚子里的孩子就胎动,让仇靖瑶明确地感到自己不是孤独的。鸟已经掠过树梢,飞过高墙,边叫边飞,消失了,只留下“嘎啊嘎啊”的余音,人的两脚还没挪动几步远,其实也就是围着茶树走了一圈,又回到原地。
      仇靖瑶呆望着远方,青蓝的天空中消失了一切才回过神来。这时风中晃晃悠悠地飘来一根鸟羽毛。接住了,细腻柔软。她抚摸着银灰色的鸟羽,心里触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头上的发簪。她拔下了簪子,对着簪子发呆。这是一根银簪,没有花饰,就直溜溜的。别看它简单,仔细看竟然雕刻着一个“寿”字,你会发现制簪人手艺的精巧。再仔细看,你会觉得这簪子与鸟羽竟然很像。
      仇靖瑶挺着大肚子在茶园里走来走去,独自一人,下人们都习以为常了,大概认为这个女子在发神经,有可能得了某种病。刚开始当家主母吩咐给她多些饭菜,下人们还对她照顾一下,现在看她这样就以为她不正常,这个孩子也不知道什么来路,就把她当空气。白头鹤飞走后,仇靖瑶的神思恍惚起来,当天夜里就睡不安稳,一会儿醒来,一会儿醒来,翻身又困难,有时腿肚子抽筋,就坐起来,坐着坐着就满眼泪水,不敢放声,只能呜呜咽咽。主母的孩子小,身体弱,下人们都在那里照顾着,谁会注意二进西厢房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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