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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青铜门后的 ...

  •   暴雨过后第七天,城市像块被拧干的抹布。晓芒姚攥着中央音乐学院特招简章穿过走廊时,看见疤揆伏纪正被三个教导主任围着。他校服拉链敞到胸口,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T恤,像棵被狂风压弯却死不断茎的野草。

      “保送资格要重新审核。”教导主任的声音刮着铁锈,“有人举报你父亲...有经济问题。”

      晓芒姚停住了脚步。她看见疤揆伏纪的右手在裤缝处蜷紧,指关节泛出青白——正是弹钢琴时按压和弦的那几根手指。

      当天夜里,她敲开了疤揆伏纪家的门。

      旧筒子楼过道的声控灯坏了三盏,腐坏的菜叶味混着廉价香皂的气息钻进鼻孔。门开时涌出更浓的药味,疤揆伏纪堵在门框里,右眉骨的疤痕在昏暗光线下像条僵死的蜈蚣。

      “你来干什么?”

      晓芒姚从书包抽出乐理笔记,纸张边缘被荧光笔涂得发亮:“特招考试大纲。”

      他身后传来剧烈的咳嗽声,像破风箱在拉扯。疤揆伏纪侧身让她进屋时,晓芒姚注意到他扶门框的手腕在抖。

      十平米的房间被布帘隔成两半。外间水泥地上摞着半人高的矿泉水瓶,里间铁架床上躺着个瘦成骨架的男人,氧气面罩下呼出的白雾在灯泡下聚了又散。墙角堆着几箱进口药,晓芒姚认出其中一盒的价格够她买三年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我爸。”疤揆伏纪踢开地上的空药盒,铁皮罐头叮当滚到晓芒姚脚边,“尿毒症晚期。”

      晓芒姚把笔记本放在掉漆的折叠桌上,桌腿用教科书垫着才不摇晃。她看见墙上贴着十几张奖状,最新的是全省钢琴公开赛金奖,日期在五年前。

      “举报的事...”她刚开口就被打断。

      “真的。”疤揆伏纪突然笑起来,异色瞳孔在灯光下分裂成两片深渊,“我爸确实欠了高利贷。”

      他抓起桌上的注射器,针尖在灯泡下闪过寒光:“看见这些药没?全是假的。”针筒被狠狠砸向墙壁,塑料碎片溅到晓芒姚鞋面上。“举报人说得对,我们这种垃圾...”

      床上的男人突然抽搐,监护仪发出刺耳鸣叫。疤揆伏纪像豹子般扑过去按呼叫铃,后背绷紧的肌肉线条透过薄T恤清晰可见。晓芒姚看见他后颈处有道新鲜的抓痕——昨天篮球赛时被对手指甲划破的。

      护士冲进来时,晓芒姚退到走廊。铁门关上前一瞬,她听见疤揆伏纪嘶哑的喊声:“钱我会还!多少都还!”

      第二天放学,晓芒姚去了市图书馆。她在经济类书架前站了三小时,指尖划过《破产法实务》粗糙的书脊。闭馆音乐响起时,她借走了最厚的五本。

      七天后是特招初试。考场设在音乐学院玻璃穹顶大厅,三角钢琴光可鉴人。疤揆伏纪穿着借来的西装,袖口短了一截,露出腕骨上未愈的淤青——上周在物流仓库扛货时撞的。

      晓芒姚在候考区给他画重点:“和声连接这里必考...”

      广播突然叫到疤揆伏纪的名字。他起身时西装裤膝盖处绷出两道褶皱,晓芒姚认出那是校服裤改的。

      评委席坐着五个白发教授。疤揆伏纪弹到第三小节时,主考官突然抬手:“停。”他推了推金丝眼镜,“你父亲是不是疤明远?”

      疤揆伏纪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像两只被冻僵的鸟。

      “十五年前金融诈骗案的主犯。”另一个评委翻着资料,“涉案金额三亿。”

      玻璃穹顶的阳光突然变得毒辣。疤揆伏纪的右手小指开始颤抖,结痂的创口裂开,血珠滴在象牙琴键上,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考试资格取消。”主考官合上文件夹,“家属有案底的,政审过不了。”

      疤揆伏纪走出考场时,西装后背全被汗浸透了。晓芒姚在银杏树下等他,手里攥着被捏变形的矿泉水瓶。

      “他们说的...”她喉咙发紧,“是真的?”

      疤揆伏纪扯下领带塞进裤兜,露出锁骨上那道淡疤:“我爸是骗子,我是骗子的儿子。”他突然笑起来,“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数学只考17分了?遗传。”

      晓芒姚的指甲掐进掌心。她想起音乐教室的雨夜,想起他塞给她的作废彩票,想起他裤袋里永远只有几个钢镚。所有画面碎成玻璃渣,扎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三天后的深夜,晓芒姚被手机震动惊醒。屏幕上跳动着疤揆伏纪的名字,背景音是刺耳的救护车鸣笛。

      市医院ICU走廊像条冰冷的金属隧道。疤揆伏纪蜷缩在蓝色塑料椅上,篮球服上沾着大片黑红色污迹。护士递来的病危通知书在他膝盖上颤抖,签名栏空白得像块裹尸布。

      “医药费...不够了。”他声音哑得割耳朵,异色瞳孔蒙着层灰雾,“高利贷的人刚才来过了。”

      晓芒姚从书包夹层抽出银行卡——里面是她存了六年的压岁钱和竞赛奖金。密码写在便签纸上时,她看见自己指尖在抖。

      缴费窗口的队排到走廊尽头。快轮到晓芒姚时,电梯门突然开了。四个穿黑西装的男人簇拥着一个银发老人走出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像冰雹砸在铁皮屋顶。

      老人拄着紫檀手杖停在疤揆伏纪面前。晓芒姚看见他手杖顶端镶着块翡翠,绿得像毒蛇的眼睛。

      “玩够了吗?”老人的声音带着金属刮擦的质感。

      疤揆伏纪猛地抬头。他嘴角的淤伤在冷光下泛着青紫:“爷爷...”

      穿阿玛尼的老人用手杖敲了敲缴费单:“为个护工的儿子演三年苦情戏?”他身后的保镖上前一步,手里捧着个打开的黑丝绒盒子——里面躺着张烫金名片:疤氏集团董事长疤正鸿。

      晓芒姚的银行卡掉在地上。她看见缴费单的家属签名栏,病人名字写的是“王建国”,而非疤揆伏纪三天前说的“疤明远”。

      “病房里那个,”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在空气里,“是谁?”

      疤揆伏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VIP电梯的镜面门映出他苍白的脸,眉骨那道疤此刻狰狞如蜈蚣。

      “我家以前的司机。”银发老人代他回答,手杖指向呆立的晓芒姚,“至于这姑娘,就是你选的道具?”

      晓芒姚弯腰捡银行卡时,看见自己帆布鞋的鞋尖已经磨出了毛边。电梯门缓缓闭合的瞬间,疤揆伏纪异色的瞳孔在镜面里碎裂成千万片,每一片都映着她僵立的身影。

      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突然浓得呛人。晓芒姚转身走向楼梯间,防火门合拢时发出沉重的闷响。黑暗中,她摸到书包侧兜的防狼喷雾,金属罐体冰凉如尸体的皮肤。

      楼梯转角有扇破窗,月光漏进来照亮墙上的涂鸦。血红喷漆画着个扭曲的笑脸,嘴角咧到耳根。晓芒姚忽然想起疤揆伏纪教她打篮球时说过的话:

      “投篮时别闭眼,再痛的真相也得睁眼看它砸进篮筐。”

      她摸出那张作废的彩票,借着月光看上面的数字。07、12、19...正是他父亲入狱的日期。彩票背面不知何时多了一行铅笔小字:

      “骗你的人该下地狱,但地狱太远,我先送你保送资格。”

      夜风穿过破窗,吹得纸片哗啦作响。晓芒姚把彩票按在涂鸦的笑脸上,防狼喷雾的金属罐在掌心硌出深红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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