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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粤语残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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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夏祺回到酒店,把自己摔进床里。
奖杯放在床头柜上,冷冰冰的,她却盯着看了很久。五千块的支票压在奖杯下面,明天要去银行存起来——给爷爷买那副他念叨了很久的云子,剩下的交给妈妈。
她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MP3。
白色的,小小一只,屏幕已经花了,耳机线缠成一团。她耐心地解开,塞进耳朵,按下播放键。
前奏响起来。
“约会像是为分享到饱餐滋味,任何人最后也变得普通……”
陈奕迅的《粤语残片》。
她闭上眼睛,让歌声把自己淹没。
这是她的小小避难所。那些听不懂的粤语歌词,她其实也听不太懂,但她喜欢那种腔调——软软的,糯糯的,像老街清晨的雾气。她会对着歌词一句一句地学,把发音记在本子上,虽然总是学得四不像,但没关系,没有人听见。
没有人知道她会听粤语歌。
就像没有人知道她会下棋,会拍照,会在深夜一个人哭。
都是她的秘密。
(二)
第二天一早,夏祺去火车站。
市里的比赛结束了,她要坐三个小时的大巴回县城。候车室里人很多,她找了个角落站着,MP3还塞在耳朵里。
“谁当初想放手,谁天真想过厮守……”
杨千嬅的《少女的祈祷》。
她低着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瘦。
然后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猛地回头。
朝宴清站在她身后。
他今天没穿风衣,换了一件灰色的连帽衫,背着双肩包,看起来和普通高中生没什么两样。只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看着她的时候,好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夏祺下意识地摘下一边耳机。
“你也在等车?”他问。
她点了点头。
“去哪?”
“溪县。”
他眼睛亮了一下:“我也是。”
夏祺愣了一下。溪县是个小地方,从市里坐大巴要三个小时,每天只有两班车。她在这里读了三年书,从没见过从市里来的人。
“你……去溪县干什么?”她难得主动问了一句。
“找我外公。”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外公住在溪县。我从香港过来,先到市里比赛,然后去看他。”
香港。
夏祺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说话确实有一点口音,尾音微微上扬,咬字比这边的人软一些。昨天比赛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但当时没多想。
“你从香港来?”她问。
“嗯。”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你听粤语歌?”
夏祺这才发现,耳机还挂在耳朵上,没关。杨千嬅的声音还在若有若无地飘出来。
她的脸微微发热,把耳机彻底摘下来,塞进口袋里。
“随便听听。”她说。
他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我也喜欢杨千嬅。”
夏祺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又“嗯”了一声。
候车室的广播响起来:“开往溪县的班车开始检票。”
她如释重负,拎起书包就往检票口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刚好三步的距离。
(三)
大巴车很旧,座椅上的皮革裂了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夏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抱在怀里,MP3塞回耳朵。
她选了一首最熟的,《富士山下》。
“谁都只得那双手,靠拥抱亦难任你拥有……”
车窗外的风景开始后退。城市的楼房渐渐变成田野,变成山,变成偶尔闪过的小村庄。
她看着窗外,脑子里却想着刚才的事。
他也在溪县下车。
他外公住在溪县。
他从香港来。
她想起他说“我也喜欢杨千嬅”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好像这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可是对她来说,这不是普通的。
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我也喜欢”。
她喜欢的东西,从来都是一个人藏着。
棋是跟爷爷学的,只有爷爷懂。拍照是她自己的事,没有人看过她的照片。粤语歌更是秘密中的秘密——县城里的人听的都是凤凰传奇和筷子兄弟,她要是说自己喜欢陈奕迅,别人只会觉得她装。
所以她不说了。
什么都不说。
就不会被人发现,不会被人嘲笑,不会被人指着说“看她那个样子”。
可是刚才,他说“我也喜欢”的时候,语气那么平常。
好像这是一件可以拿出来说的事。
(四)
车开了两个小时,在一个加油站停下来休息。
司机说停十五分钟,要上厕所的快去,要买东西的快买。车上的人纷纷下去,夏祺也下了车,去小卖部买了一瓶水。
出来的时候,看见朝宴清站在加油站旁边的空地上,背对着她,手里拿着手机,好像在打电话。
她本来想绕开走,却听见他说话的声音。
粤语。
“喂,阿妈,我比赛完喇,而家坐紧车去溪县……”
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那个腔调,软软的,糯糯的,像她耳机里的歌。
她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
他好像在跟妈妈报平安,语气很轻,偶尔笑一下,偶尔停下来听对面说话。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想起昨天他推板车的样子,想起他下棋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说“决赛见”时的眼睛。
这个人,好像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打完电话,转过身,看见她站在不远处。
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偷听我打电话?”
夏祺的脸一下子红了。
“没、没有。”她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只是……路过。”
他没戳穿她,只是走过来,和她一起往大巴的方向走。
“你听得懂粤语吗?”他问。
她摇头。
“那你听的歌,能听懂吗?”
她又摇头,顿了顿,补充道:“我看着歌词学的。”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喜欢哪首?”
她想了想,说:“《富士山下》。”
他点点头,忽然开口,轻轻地哼了几句。
“谁都只得那双手,靠拥抱亦难任你拥有……”
他的声音不高,淡淡的,咬字很软,和原唱不一样,却莫名地好听。
夏祺愣住了。
她听过无数遍这首歌,但从没听过有人这样唱给她听。
他哼完,看了她一眼:“发音不准,你别笑。”
她摇摇头。
她不会笑的。
她只是想,原来有人哼歌给她听,是这样的感觉。
(五)
下午三点,大巴到了溪县。
夏祺拎着书包下车,站在破旧的车站门口,看着这个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小县城。灰扑扑的街道,两边的店铺挂着褪色的招牌,远处是连绵的山。
朝宴清站在她旁边,也在看。
“这就是溪县。”他说,语气里有一种她听不太懂的东西。
她转头看他:“你外公家在哪?”
“东街。”他说,“你知道吗?”
她点头。
东街离她家不远,走路十分钟。
她犹豫了一下,说:“我带你去。”
他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
“好。”
(六)
两个人走在溪县的街上。
下午的阳光懒洋洋的,把影子拖得很慢。路过菜市场的时候,有人在卖鱼,有人在讨价还价,空气里有一股混杂的气味——鱼腥味,葱姜味,还有烧饼摊飘来的焦香。
夏祺走在前面的半步,步子不快,偶尔停下来等他。
她发现他在看那些店铺,看那些招牌,看路边晒太阳的老人。
“你没来过吗?”她问。
“来过。”他说,“很小的时候来过,后来……”他没说下去。
夏祺没追问。
她懂那种感觉。
有些话,不想说,就不用说。
她指着前面的一条巷子:“拐进去就是东街。”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忽然说:“你饿不饿?”
她愣了一下。
“我请你去吃东西。”他说,“谢谢你带路。”
她想说不用,想说她不饿,想说她得回家。但他已经往前走了,走到一个卖烧饼的小摊前,回头看她。
“这个好吃吗?”
她看着他,沉默了两秒,走过去。
“还行。”她说。
他买了两个烧饼,递给她一个。她接过来,咬了一口。
芝麻很香,饼皮很脆,里面是甜的豆沙馅。
她吃着烧饼,忽然想起MP3里有一首歌,叫《苦瓜》。
“青春的快餐只要求快不理哪一家……”
她不知道苦瓜是什么味道。
但她知道,这一刻的烧饼,是甜的。
(七)
东街到了。
朝宴清站在一扇旧木门前,看着门上的铜环,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头看她。
“谢谢你带路。”他说。
她点点头。
“夏祺,”他忽然叫她的名字,“省里的比赛,你会去的吧?”
她看着他。
“会。”
他笑了:“那就省里见。”
她站在巷口,看着他敲门,看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开门,看着老人抱住他,看着他回头朝她挥了挥手。
她没挥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门关上。
然后她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MP3还塞在耳朵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响了起来。
“闭起双眼你最挂念谁,眼睛张开身边竟是谁……”
她走在下午的阳光里,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烧饼。
她想,原来这个世界上,有人和她喜欢一样的东西。
原来这个世界上,有人会对她说“决赛见”。
原来这个世界上,有人会哼歌给她听。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她知道,今天的烧饼很甜。
(八)
回到家的时候,妈妈已经在厨房里忙了。
“祺祺回来啦!”妈妈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比赛怎么样?”
“赢了。”她把奖杯放在桌上。
妈妈从厨房探出头,眼睛亮亮的:“真的?冠军?”
“嗯。”
“哎呀太好了!今晚给你做好吃的!你爷爷知道了肯定高兴,一会儿你给他打电话!”
夏祺“嗯”了一声,把书包放回房间,然后坐在床边,盯着手里的MP3。
她想起他哼歌的样子,想起他说“我也喜欢杨千嬅”,想起他站在巷口朝她挥手。
她打开MP3,找到《富士山下》,又听了一遍。
这一次,她好像在歌声里听见了他的声音。
晚饭的时候,妈妈一直问她比赛的事。她挑着说了几句,没提他。
吃完饭,她给爷爷打电话。
“爷爷,我赢了。”
电话那头传来爷爷的笑声:“好好好!我孙女厉害!什么时候回来?爷爷给你摆一盘棋,咱们爷俩杀几局!”
“明天就去。”
“行!爷爷等你!”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溪县的夜晚很安静,只有偶尔几声狗叫。
她想起那条老街,想起那片桂花,想起那个推板车的背影。
她想起他站在巷口,说“省里见”。
省里见。
她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
她不知道他的电话,不知道他的微信,除了名字,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会去省里。
她也会去。
这就够了。
(九)
深夜,夏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爬起来,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
那是她的秘密本子,里面记着她学过的粤语歌词。歪歪扭扭的拼音,乱七八糟的笔记,只有她自己看得懂。
她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
想了很久,写下四个字——
朝宴清。
然后她看着这个名字,发了一会儿呆。
她想起他说“我叫朝宴清,你记住了”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认真,又有一点笑意。
她合上本子,关掉台灯。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很轻,但很清晰。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的枕边。
她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去找爷爷下棋。
后天,她要继续练棋,准备省里的比赛。
日子会像以前一样过。
只是她的MP3里,那些歌,好像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那些她一个人听的歌,以后想起来,会想起一个人。
一个从香港来的,说话软软的,会哼歌给她听的人。
一个叫朝宴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