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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落桂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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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以此文,献给每一个内心炽热却不知如何言说的你
第一章桂花落
(一)
夏祺记得那个下午。
九月的风已经有了一点凉意,裹着细密的雨丝,落在老街的青石板上。她站在街角的屋檐下,怀里抱着那台老旧的相机——尼康D90,爷爷用了八年,传给她的时候,快门已经按了六万多次。
“宝贝孙女,这相机给你。”爷爷把相机挂在她脖子上,粗糙的手指摸了摸她的头,“爷爷老了,眼睛花了,你替爷爷看着这个世界。”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
雨还在下。夏祺把相机往怀里收了收,防止雨水溅到镜头上。她原本不该出现在这里——明天就是市里的少年围棋锦标赛,她应该待在酒店里复盘,或者早点休息养足精神。但傍晚的时候,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在棋谱上看到的那手“妖刀定式”,索性拿起相机出了门。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街道,反而让她觉得安全。
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会指着她的背影说“就是她”。
老街不长,两边的梧桐树已经黄了叶子,被雨水打湿后,沉甸甸地垂着。夏祺漫无目的地走着,镜头随意地对向某个角落——剥落的墙皮,生锈的信箱,一只躲雨的橘猫。
直到她看见那片桂花。
是街角拐弯的地方,一整排桂花树,金色的花朵被雨水打落,铺了满满一地。雨水把花瓣沁得透亮,密密匝匝地贴着青石板,像一条通往秋天的金色地毯。
夏祺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爷爷说过的话:“祺祺啊,下棋的人要有一双能看见美的眼睛。棋盘上不只是黑白,还有天地。”
她举起相机,蹲下身,镜头对准那片桂花。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下来,她浑然不觉。光圈、快门、构图——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有按下快门的“咔嚓”声,一声接一声。
这是她的语言。比说话更擅长的语言。
(二)
老街有个上坡。
夏祺拍完桂花,顺着坡道往上走,想看看坡那边还有什么。雨比刚才大了一些,她把相机塞进外套里,拉上拉链,只露出镜头的一个边。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上坡。
坡不算陡,但对一个推着板车的老人来说,足够吃力。板车上堆满了纸箱子,码得比人还高,用塑料绳简单地捆着。老人弓着腰,肩膀抵着车把,脚底在湿滑的石板上一下一下地打滑。
板车纹丝不动。
夏祺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攥紧了那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那是她明天的午饭钱。她在想,如果上去帮忙,板车会不会倒?如果倒了,纸箱子散一地,她赔得起吗?如果赔不起,是不是又要给家里添麻烦?
母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祺祺,咱们家条件一般,但你想要什么就说,别总想着省钱。”
她更不敢说了。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她身边经过。
风衣的下摆被风撩起一角,黑色的伞,修长的背影。他没有犹豫,直接走到板车后面,把伞收了,夹在腋下,双手抵住最高的那个纸箱子。
“爷爷,我帮您推。”他说。
声音被雨声打散了一些,但夏祺还是听清了。不高不低,干干净净的。
老人回头看了一眼,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笑:“好孩子,好孩子。”
板车动了。
那个人侧着身子,一手扶着箱子,一手抵着车板,脚底踩实了,一步一步往上推。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额前的碎发贴在眉骨上,他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推着车。
夏祺的相机已经举了起来。
镜头里,是那个人的侧脸——线条分明,下颌微微收紧,嘴唇抿着,神情认真得近乎虔诚。风衣的领子竖着,遮住了一点下巴。他的手很白,骨节分明,青筋隐约可见。
她按下快门。
咔嚓。
那个人像是有感应似的,微微偏过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雨幕,夏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一双眼睛——很黑,很亮,像雨后洗过的星子。
她猛地放下相机,转身就走。
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被发现偷拍——她拍过很多人,街边的小贩,等公交的学生,晒太阳的老人,从不觉得心虚。
是因为那双眼睛。
干净得让她不敢多看。
(三)
回到酒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夏祺冲了个热水澡,把湿透的衣服泡在洗手池里,然后坐在床边,打开相机,翻看今天的照片。
桂花,桂花,还是桂花。
直到那张。
风衣,雨幕,推着板车的侧脸。
她盯着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息屏。
然后她把相机放回包里,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明天还要比赛。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是那个画面——金色的桂花铺满青石板,雨落下来,一个穿风衣的男生推着板车,一步一步往上走。
她翻了个身,摸出手机,给爷爷发了条消息:“爷爷,我今天拍了一张很好的照片。”
爷爷不会用微信,这条消息是发给妈妈的,让妈妈念给爷爷听。
过了一会儿,妈妈回了一条:“你爷爷说,下棋的人要有耐心,好照片也是等出来的。明天好好下,别紧张。”
夏祺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
她不紧张。
下棋是她唯一不会紧张的事。
因为棋盘上,所有的规则都是清晰的。黑先白后,落子无悔。不像人心,永远猜不透。
(四)
第二天。
市少年宫的比赛大厅里坐满了人。
夏祺坐在选手等候区的角落,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淡蓝色卫衣,马尾扎得很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周围的小棋手三三两两地聊着天,有的还在拿着棋谱临时抱佛脚。她低着头,盯着面前那本翻旧了的《围棋死活大全》,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听说了吗?这次比赛省队的教练会来。”
“真的假的?那我得好好下!”
“就你?算了吧,听说一中的朝宴清也参加了。”
“朝宴清?那个去年省青少年锦标赛亚军?”
“对,就是他。业余五段,听说省队早就想挖他了。”
夏祺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
朝宴清。
这个名字她听过。爷爷提起过,说“那孩子棋风凌厉,是个可造之材”。她当时点了点头,没往心里去。
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从来不和别人比。
她只是需要赢——赢奖金,赢奖学金,赢一个让父母骄傲的理由。
“请参赛选手进入赛场。”工作人员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
夏祺合上书,站起来,跟着人群往里走。
赛场在三楼,能容纳上百人同时对弈。窗明几净,棋盘整整齐齐地摆着,黑白棋子安静地待在棋盒里。她的座位是27台,靠窗第三排。
她坐下来,闭上眼睛,深呼吸。
窗外的阳光很好,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桌面上。她想起爷爷教她下棋的第一天说的话:“祺祺,下棋之前,先把自己的心放空。棋盘那么大,装不下杂念。”
她睁开眼睛,看向对面的空座位。
第一轮的对手还没来。
(五)
第一轮,她赢了。
中盘胜,对手投子认负的时候,棋盘上还有大片空白。夏祺站起来,朝对手鞠了一躬,然后 quietly 收拾棋子。
第二轮,她又赢了。
第三轮,还是赢。
中午休息的时候,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吃着妈妈给她准备的饭团。周围的人都在讨论上午的棋局,她低着头,一口一口慢慢地吃。
“27台的女生是谁啊?三连胜了。”
“不知道,没见过。棋风好稳,像下了一辈子棋的老头。”
“长得也挺好看的,就是太冷了,一句话不说。”
夏祺听在耳朵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习惯了。
小学的时候,那些人也是这么说的——“长得挺好看的,就是太傲了,不爱理人。”
然后是更难听的。
她咬了一口饭团,用力嚼。
都过去了。
(六)
第四轮。
下午两点,阳光正烈。
夏祺走进赛场,走向自己的座位。
然后她愣住了。
27台的对面,坐着一个人。
黑色的眼睛,干净得像雨后洗过的星子。
是昨天那个人。
他也认出了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她怀里的相机上——今天她没有带相机,放在酒店了。
“是你。”他说。
夏祺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是点了点头,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棋盘已经摆好了。猜先,她抓了一把白子,他拈起一枚黑子放在棋盘上。
奇数。
她执黑。
比赛开始。
夏祺落子的手很稳。这是她最熟悉的世界——纵横十九道,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黑先白后,气尽棋亡。
但今天,她的手心里有一点潮。
不是紧张。
是对面那个人,落子的姿势太认真了。
他下棋的时候,整个人像是沉进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的世界。眼睛盯着棋盘,睫毛垂下来,偶尔眨一下,很慢。手指拈起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轻脆的响。
夏祺见过很多认真下棋的人。爷爷认真,爷爷的老棋友也认真,但他们的认真是松驰的,像老树扎根。
他的认真是专注的,像刀出鞘。
第37手。
夏祺落下那一子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头,看见他眼里有一点惊讶,然后是一点笑意。
“好棋。”他说。
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
夏祺低下头,盯着棋盘,耳根有一点热。
(七)
这盘棋下了一个半小时。
中盘的时候,局势一度胶着。夏祺的棋风像她的性格——外表平稳,内里藏着锋芒。他的棋风却凌厉得像风,每一步都在试探她的底线。
收官阶段,夏祺算了一下目数。
半目。
她赢半目。
她落下最后一子,抬起头,看着他。
他看着棋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客气的笑,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
“我输了。”他说,“下得好。”
夏祺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又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朝她伸出手:“朝宴清。”
她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像昨天推板车时一样好看。
她握上去。
“夏祺。”
他的手很暖。
(八)
比赛结束,夏祺是全场唯一全胜的选手。
冠军。
她站在领奖台上,捧着奖杯和那张五千块的奖金支票,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台下的人在鼓掌,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窃窃私语。
她看见他了。
他站在人群后面,没有上台——他输给了她,输了两盘,最后是第四名。但他脸上没有失落,只是看着她,目光安静。
她移开眼睛。
颁奖结束后,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有人叫住了她。
“夏祺。”
她回头。
朝宴清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你拍的那张照片,”他说,“能发给我吗?”
夏祺愣了一下。
他补了一句:“昨天,你拍的那张。我帮爷爷推车的。”
她下意识地想说“你怎么知道是我拍的”,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她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那张照片,递给他看。
他低头看着屏幕,看了很久。
“拍得真好。”他说。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你下棋也下得好。照片也拍得好。”
夏祺不知道怎么接话。
他笑了笑,把手机还给她:“决赛见。”
“什么?”
“省里的比赛。”他说,“你会去的吧?”
她点了点头。
“那就决赛见。”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我叫朝宴清。你记住了?”
她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挥了挥手,走了。
夏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风衣的下摆被风撩起一角。
她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雨幕,板车,推车的侧脸。
决赛见。
她想。
好啊。
(九)
回酒店的路上,夏祺给妈妈打了电话。
“妈,我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是妈妈惊喜的声音:“真的?冠军?”
“嗯。”
“太好了太好了!我跟你爸说!你爷爷知道了一定高兴坏了!祺祺你真厉害!”
夏祺听着妈妈的声音,嘴角慢慢弯起来。
“妈,”她说,“我拍了一张照片,回去给你看。”
“什么照片?”
“就是……”她顿了一下,“一个帮忙推车的人。”
妈妈没追问,只是笑着说:“好,回来慢慢说。路上小心,别省钱,买点好吃的。”
“嗯。”
挂了电话,夏祺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九月的风很轻,吹起她的碎发。
她想起他那双眼睛,想起他说“决赛见”,想起他握住她的手说“朝宴清”。
她低下头,看着手机相册里那张照片。
桂花落了满地。
有人推着车,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按下了保存。
窗外,夜幕降临。
明天的太阳还会照常升起。
而她会继续往前走。
带着她的相机,带着她的秘密,带着那些说不出口的温暖。
带着这场桂花雨里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