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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女真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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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真萨满在码头仓库被雷火焚身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午后的福州城隐秘地传开。寻常百姓只当是茶余饭后的怪谈,但落在某些人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福州知府衙门后堂,知府赵文华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年约五旬,面团团一副富家翁模样,此刻却脸色煞白,额上冷汗涔涔。
“废物!都是废物!”他压低声音,对着垂手侍立的师爷低吼,“光天化日,竟让一个道士在码头杀了人!杀的还是……还是那边来的‘客人’!这、这让本官如何向郑爷交代?如何向……向关外交代?!”
师爷也是一脸苦相:“东翁,那明彻道长……不,那妖道手段诡异,林家的护院、范爷请来的萨满法师都折在他手里,听说死状极惨,是被天雷劈死的!寻常衙役捕快,怕是……怕是拿他不住啊。”
“拿不住?难道就任由他逍遥法外?”赵文华气得浑身发抖,但眼底深处更多的是恐惧。他收了范永斗和林家太多银子,更与他们在漕运、市舶司的生意上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萨满一死,范、林二人必然狗急跳墙,若是牵扯出自己……
“备轿!不……备马!本官要立刻去参见郑总兵!”赵文华此刻只想赶紧抱住郑芝龙这根最粗的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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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福州城另一处奢华府邸内。
郑芝龙麾下负责福州事务的将领,参将陈鹏,正细细擦拭着一把精美的倭刀。他听着心腹家将的汇报,眉头微挑。
“哦?雷火焚身?呵,那范永斗吹得神乎其神的萨满,也不过如此。”陈鹏语气带着一丝不屑。他对这些装神弄鬼的关外部落向来没什么好感,与晋商合作,不过是郑爷大局下的利益交换。
“将军,那明彻道士看来是个硬茬子,赵知府已经慌慌张张往总兵府去了。我们是否要……”家将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陈鹏放下倭刀,摇了摇头:“不急。这道士有点意思,不像寻常江湖术士。他针对的是范永斗和林家,暂时还未触及我们的根本利益。先看看再说。”
他沉吟片刻,吩咐道:“让我们的人都收敛点,最近别跟范、林两家走得太近。另外,去查查这个明彻的底细,越详细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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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清溪显佑观在福州城内的临时落脚点——一间看似普通的民宅。
油灯下,顾云深将整理好的卷宗递给明彻。
“道长,查清楚了。福州知府赵文华,自上任以来,收受范永斗、林承泽贿赂不下十万两白银,利用职权,为他们走私辽东的人参、毛皮,以及……疑似军械铁料的船只大开绿灯。市舶司的提举、漕运的督办,也多是他们的座上宾。”
陈三箭也补充道:“码头那边清理干净了,范永斗和林承泽吓破了胆,躲进了林家堡,加强了守卫,但私下里似乎在变卖产业,像是准备跑路。”
明彻翻阅着卷宗,上面一条条,一款款,记录着触目惊心的贪腐与通敌罪证。他面色平静,眼神却愈发幽深。
“跑?”他合上卷宗,“这江南之地,乃至这神州天下,若容不下忠魂骸骨,又岂能容得下这些蛀虫苟活?”
他看向顾云深:“顾先生,你文笔斐然,将这些罪证,连同女真萨满伏诛之事,润色成文,不必署名。”
他又看向陈三箭:“陈壮士,劳你设法,在天亮之前,将这些文书,投递到福州城内所有大小官员、知名士绅、书院学子的门前。尤其是……总兵郑芝龙的府上。”
顾云深与陈三箭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震。道长这是要将这福州官场的天,彻底捅破!此举无异于向整个福州城的权贵阶层宣战!
“道长,此举是否太过冒险?恐引火烧身啊!”顾云深劝道。
明彻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空,星光黯淡,唯有他的目光锐利如星。
“火,早已烧起来了。只是有些人,宁愿闭目塞听,装作不见。”
“贫道便要让他们看看,这黑暗中,谁在引火烧身,谁……在举火焚天!”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与力量。
“去做吧。明日,且看这福州城,如何地覆天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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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一场无声的风暴席卷了整个福州城。
无数份揭露知府赵文华、晋商范永斗、豪族林承泽勾结女真、贪腐通敌的匿名文书,如同雪花般出现在各家各户的门前。文书证据详实,言辞犀利,更将昨日码头“雷诛妖萨”之事渲染得如同天罚,直指赵、范、林等人罪孽深重,已遭天谴!
一时间,福州城内舆论哗然。
士林清议沸腾,学子们群情激愤;普通百姓虽不明就里,但“通敌”、“天罚”等字眼足以让他们议论纷纷,对官府和豪绅的信任降至冰点。
知府衙门大门紧闭,赵文华称病不出,实则已在府内吓得瘫软,他知道,自己的仕途,甚至性命,恐怕都要到头了。
林家堡如临大敌,范永斗面如死灰,他知道,就算能逃过明彻的追杀,郑芝龙为了撇清关系,也绝不会放过他们。
总兵府内,郑芝龙看着手中的文书,面色阴沉如水。他没想到,那道士不仅手段狠辣,行事更是如此决绝,直接掀了桌子!
“好一个‘断水横江’!”郑芝龙将文书拍在桌上,眼中精光闪烁,“这是逼本帅表态啊!”
他沉吟良久,对陈鹏吩咐道:“将赵文华拿下,抄家!范永斗、林承泽……既然天怒人怨,便给他们个‘体面’吧。”
陈鹏心领神会,这是要弃车保帅了。
一场由玄衣道士点燃的烈火,开始在这东南重镇熊熊燃烧,焚烧着腐朽,也照亮了隐藏在繁华下的脓疮与黑暗。
郑芝龙的“体面”,来得又快又狠。
就在匿名文书传遍福州的当天下午,一队顶盔贯甲的郑家亲兵便撞开了知府衙门大门,以“勾结外虏、贪墨国帑”为由,将尚在病榻上瑟瑟发抖的赵文华锁拿入狱,家产即刻查抄。动作之迅捷,态度之决绝,让原本还存着一丝侥幸的赵文华彻底绝望。
与此同时,林家堡外也被郑家军围了个水泄不通。
堡内,林承泽如同疯魔,砸碎了书房里所有能砸的东西。
“郑芝龙!他怎么能……他怎么敢!我们为他赚了那么多银子,替他做了那么多脏事!他竟然过河拆桥!”他双眼赤红,状若癫狂。
范永斗面如死灰地坐在太师椅上,比起林承泽的暴怒,他更多的是冰冷的绝望。他太了解郑芝龙这类枭雄了,在更大的利益和威胁面前,昔日的合作伙伴随时可以变成弃子。
“没用的,林爷……”他声音干涩,“郑芝龙是要用我们的人头,来平息舆论,撇清关系,向那个道士……示好。”
“示好?向那个妖道示好?!”林承泽猛地抓住范永斗的衣襟,“那我们怎么办?等死吗?!”
范永斗眼中闪过一丝狠毒:“为今之计,只有拼死一搏!我手中还有最后一批死士,还有……还有一批从澳门弄来的厉害火器!趁郑家军还未强攻,我们护着你杀出去!去海上,去找刘香老的旧部,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就在两人密谋突围之时,堡外传来了陈鹏冰冷的声音:
“林承泽,范永斗!大帅念在往日情分,给你们一个体面!自裁谢罪,可保家眷不受牵连!若负隅顽抗,满门抄斩,鸡犬不留!”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
林承泽瘫软在地,范永斗则猛地站起身,脸上浮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想让我们死?没那么容易!放信号!让死士准备,从密道……”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一个清冷的声音,如同鬼魅般,直接在两人耳边响起:
“密道?通往城南乱葬岗的那条么?不必麻烦了。”
玄衣身影如同融入阴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书房门口。明彻手持「镇厄」剑,剑尖垂地,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仿佛在看两具尸体。
“你……你怎么进来的?!”林承泽吓得魂飞魄散,外面的重重守卫难道都是摆设?
范永斗也是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去摸藏在袖中的短铳。
“贫道来送二位上路,走得太慢,恐误了时辰。”明彻一步步向前,脚步声在死寂的书房里清晰可闻,每一步都踏在两人心跳的间隙。
“拦住他!”范永斗尖叫着掏出短铳,对准明彻扣动扳机!
“砰!”
火光一闪,铅弹激射而出!
明彻不闪不避,只是抬起了左手,食指与中指间,不知何时已夹住了那枚灼热的铅弹。指尖微微用力,铅弹化为齑粉。
“魑魅魍魉,也敢放肆?”
「镇厄」剑骤然扬起,清冷的剑光一闪而逝。
范永斗只觉得脖颈一凉,视野天旋地转,最后看到的,是自己无头的身体缓缓倒下。林承泽更是连反应都来不及,便被一道剑气洞穿了心脉,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惊恐。
明彻看也未看两人的尸身,转身走向书房墙壁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画。他伸手在画轴某处一按,墙壁悄然滑开,露出后面一间小小的密室。密室内,堆放着几只沉重的铁箱。
打开箱盖,珠光宝气几乎要溢出来。金锭、银元宝、各色宝石、珍稀古玩……还有几本厚厚的账册,记录着与女真、与沿海各路海盗、与朝中某些官员更深的往来。
“罪证确凿。”明彻收起账册,目光扫过那些不义之财,“这些,便用作重建江南的第一批资粮吧。”
他袖袍一卷,密室内的金银珠宝如同被无形之力牵引,纷纷投入他袖中消失不见——正是道家“袖里乾坤”的神通。
做完这一切,他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书房内。
片刻之后,陈鹏带着亲兵冲入书房,只看到范永斗和林承泽的尸体,以及空荡荡的密室,脸色变幻不定。他知道,这是那位“断水横江”来过了,用最直接的方式,拿走了他想要的东西,也彻底断绝了任何转圜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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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福州城再爆惊天消息。
知府赵文华在狱中“畏罪自尽”。
晋商范永斗、豪族林承泽于林家堡“拒捕被杀”,据传死前焚毁大量账册文书。
郑芝龙发布安民告示,痛斥赵、范、林等人通敌卖国,宣称已将其势力连根拔起,以正国法。
一时间,郑芝龙竟隐隐成了“拨乱反正”的英雄。
而在清溪显佑观的临时落脚点,明彻将几本关键的账册副本递给顾云深。
“将这些,连同郑芝龙安民告示的抄本,一同寄往南京兵部,以及……北京司礼监。”
顾云深一愣:“道长,这是为何?郑芝龙他……”
“他弃车保帅,做得干净。”明彻淡淡道,“贫道便帮他一把,将这‘功劳’坐实,让朝廷知道,他郑总兵在福州,可是狠狠打击了‘通敌势力’。”
陈三箭恍然大悟:“妙啊!如此一来,朝廷就算对郑芝龙有所猜忌,短期内也只能嘉奖,无法追究!而郑芝龙吃了这个哑巴亏,短时间内也不敢再明着与晋商、女真勾结,还得承道长您一份‘人情’!”
明彻望向北方,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屋舍,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福州之事已了,根基已毁。下一步,该回我们的‘江南镇守使府’了。”
他袖中,那枚代表着“江南镇守使”身份的玄铁令牌,隐隐发烫。
“这铁幕,该从绍兴,正式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