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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夜色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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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未褪,福州城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沉睡,唯有打更人悠长的梆子声偶尔划破寂静。
林府内宅,却是灯火通明,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林承泽瘫在太师椅上,面如金纸,手腕处虽已包扎妥当,但那钻心的疼痛与更深的恐惧,却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眉心处那一点阴寒,时刻提醒着他,自己的性命已不在自己掌控之中。
“废物!一群废物!”他嘶哑地低吼,声音因恐惧而变调,“连一个妖道都拿不住!养你们何用!”
堂下跪着的护院头领浑身颤抖,头埋得更低,不敢辩解。那道人的手段,已非他们这些凡夫俗子可以理解。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叩响。
林承泽一个激灵,如同惊弓之鸟。护院头领也是猛地抬头,手按上了刀柄。
“是我。”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外口音。
林承泽瞳孔一缩,挥了挥手让头领退下,强撑着起身,亲自打开了书房内侧的一扇暗门。一个身着灰布棉袍,戴着宽檐斗笠,身形魁梧的汉子闪身而入,他取下斗笠,露出一张饱经风霜、颧骨高耸的脸,正是晋商魁首范永斗麾下的心腹,负责与女真联络的管事,哈鲁。
“林爷,您这是……”哈鲁一眼便看出林承泽的狼狈与惊惶,眉头紧皱。
林承泽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住哈鲁的胳膊,将破庙之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自然略去了自己欲行不轨反被制住的细节,只强调明彻如何凶悍,如何毁去邪法木偶,又如何扬言要取他与范永斗的性命。
“哈鲁管事,那妖道……明彻,他绝非普通道士!他、他知道得太多了!阴钱、噬魂咒、还有我们和……那边的关系!”林承泽声音发颤,“他还在我身上下了邪法,我……我命不久矣!”
哈鲁听着,面色越来越沉。他走到林承泽面前,仔细看了看他眉心的“锁魂印”,又探了探他的腕脉,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是道门正宗的上乘禁制,手法极其高明。”哈鲁沉声道,眼中闪过一丝忌惮,“这明彻,来者不善。河神庙的据点暴露,咒术被破,工匠的魂魄已失,后续的‘阴钱’铸造怕是要受阻。”
“那怎么办?”林承泽急道,“难道就任由他……”
“慌什么!”哈鲁低喝一声,眼中凶光闪烁,“他知道了又如何?福州城还不是我们的天下?郑爷(郑芝龙)那边打点妥当,官府也不会为一个来历不明的道士出头。他既然敢露头,那就让他永远留在福州!”
他凑近林承泽,压低声音:“他不是嚣张吗?明日午时,码头三号仓,有一批‘新茶’要到。你设法将他引去,那里自有‘萨满大人’布下的天罗地网等着他!正好用他的魂魄,来弥补此次的损失!”
林承泽闻言,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但随即又被恐惧压过:“可……可我身上的禁制……”
“萨满大人神通广大,区区禁制,挥手可解。”哈鲁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蛊惑,“林爷,此事若成,您在贝勒爷面前,便是大功一件!日后这江南的生意,少不了您林家的好处。”
想到女真许诺的荣华富贵,以及对明彻的刻骨恨意,林承泽咬了咬牙,重重点头:“好!我这就想办法引他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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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同一时间,福州城西一间不起眼的客栈客房内。
油灯如豆,映照着明彻沉静的面容。他对面,坐着两人。
一人身着短打,背负长弓,眼神锐利如鹰,是游侠陈三箭。另一人青衫方巾,面容儒雅,却眉头紧锁,是屡试不第、对时局深感忧虑的举人顾云深。
“道长,林家那边动静不小,看来是吓破胆了。”陈三箭低声道,他消息灵通,已听闻了林府夜半请医、戒备森严的消息。
顾云深则忧心忡忡:“道长,您此番打草惊蛇,范永斗和其背后的女真势力,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在福州经营日久,与地方豪族、甚至郑党官员盘根错节,势力庞大。”
明彻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上面摊开着一张简陋的福州城草图。
“贫道要的,就是他们动起来。”他语气平淡,“蛇不出洞,如何打七寸?”
他看向陈三箭:“陈壮士,劳你盯紧范永斗在城内的几处产业,尤其是码头仓库。他们损失了咒术媒介,急需补充,必有动作。”
“顾先生,”他又看向顾云深,“你人脉较广,设法查证,福州官员中,有哪些与晋商、林家过往甚密,尤其是掌管漕运、盐课、市舶司的官员。”
两人肃然领命,他们都见识过明彻的手段,更折服于他那份于乱世中欲挽天倾的气魄。
“道长,那林承泽……”顾云深有些迟疑。
“他是一步死棋,也是鱼饵。”明彻眸光深邃,“他身上的禁制,不仅能取他性命,亦能让贫道感知其方位与大致状态。他若想活命,必会设法联系范永斗,或引贫道入彀。”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依旧沉沉的夜色。
“明日,且看他们如何布网。”
晨光熹微,驱散了些许黑暗,却照不透这福州城下涌动的暗流。一张针对明彻的网正在悄然编织,而执棋者,却似乎早已看穿了棋盘。
玄衣道士独立窗前,身影挺拔如松。
“飞流直下,断水横江……这福州的水,既然浑了,那便让它彻底沸腾起来吧。”
午时将至,天色却阴沉得如同傍晚。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福州城上空,闷热无风,连往日喧嚣的码头也显得异样沉寂。
三号仓库孤零零地矗立在码头边缘,巨大的木门虚掩着,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海水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明彻独自一人,缓步走向仓库。他依旧是一身玄色道袍,步履从容,仿佛不是去赴一场鸿门宴,而是闲庭信步。
陈三箭与顾云深已被他派往别处,他有预感,这里的“热闹”,并非人多就能解决。
距离仓库尚有百步,他便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四周。不是杀气,而是一种粘稠、阴冷的能量场,干扰着灵觉,扭曲着感知。寻常人至此,只会觉得心头压抑,呼吸不畅,却不知所以然。
“隔绝窥探,扰乱五感的结界……看来,里面的‘客人’准备得很充分。”明彻心中了然,脚步却未停。
他刚踏入库房门前那片空地,异变陡生!
“嗡——”
地面陡然亮起暗红色的光芒,无数扭曲的符文如同活过来的毒蛇,瞬间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笼罩其中。空气中的腥甜味骤然浓烈了数倍,化作实质般的粉红色瘴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致幻与腐蚀的特性。
同时,仓库顶棚、周围的货堆后,闪出十余道身影。这些人并非普通护院,个个眼神呆滞,面色青黑,动作却快如鬼魅,指尖弹出乌黑的利爪,带着腥风,直扑明彻!赫然是被邪术操控,失了神智的“尸傀”!
“雕虫小技。”
明彻冷哼一声,不见他如何动作,腰间「镇厄」剑骤然出鞘三寸!
“锵——”
清越的剑鸣如同龙吟,一道凛冽的剑气以他为中心横扫开来。那暗红色的符文网应声而碎,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般消融。涌来的粉红瘴气更是被剑气一荡,瞬间溃散,难以近身分毫。
他并指如剑,凌空疾点。
“北斗敕令,破邪显正!敕!”
七点金光自他指尖射出,精准地没入扑得最近的七具尸傀眉心。那些尸傀身体猛地一僵,眼中黑气逸散,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再不动弹。
剩余几具尸傀动作一滞,似乎被这雷霆手段所慑。
就在这时,仓库深处传来一阵低沉古怪的吟唱,如同夜枭啼哭,带着蛮荒古老的气息。仓库内的光线骤然暗淡,温度骤降,地面凝结起一层白霜。
一个身披五彩羽毛、脸上涂满油彩、手持白骨法杖的干瘦老者,缓缓从阴影中走出。他眼眶深陷,瞳孔是诡异的惨白色,周身环绕着浓郁的黑红色煞气,正是女真部落中的萨满巫师!
“南方的道士,你竟敢毁我圣法,伤我奴仆!”萨满的声音沙哑刺耳,带着浓重的关外口音,他手中的白骨法杖指向明彻,“今日,便用你的魂魄,来祭祀伟大的天神!”
白骨法杖顶端镶嵌的一颗黑色骷髅头,眼眶中猛地燃起两簇幽绿色的鬼火!
“嗷——!”
凄厉的鬼嚎声凭空响起,库房内阴风大作,无数半透明的怨灵从四面八方浮现,张牙舞爪地扑向明彻。这些怨灵比尸傀更难缠,物理攻击几乎无效,且带着强烈的精神冲击与寒气。
“驱役生魂,炼为怨灵,罪孽深重!”明彻眼中寒光暴涨,真正的动了怒意。
他不再留手,「镇厄」剑彻底出鞘!剑身古朴,此刻却流淌着清濛濛的光华,符文逐一亮起。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净天地神咒》出口,如同黄钟大吕,带着涤荡妖氛的无上正气。剑随身走,化作一道清冷流光,所过之处,怨灵如同遇到克星,发出惊恐的尖啸,纷纷冰雪消融般溃散。
明彻身形如电,直取那萨满巫师!
萨满脸色剧变,没想到明彻的道法如此克制他的邪术。他急忙挥舞骨杖,喷出一口精血在骷髅头上,鬼火大盛,凝聚成一面厚重的幽绿盾牌挡在身前,同时口中念念有词,试图施展更恶毒的诅咒。
“邪魔外道,也敢逞凶?”
明彻声到人到,剑到!
「镇厄」剑毫无花俏地刺在那幽绿盾牌上。
“咔嚓!”
盾牌应声而碎!剑气余势不衰,穿透萨满仓促间布下的层层黑气防护。
“噗!”
白骨法杖被一剑斩断!萨满惨叫一声,胸口出现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黑红色的血液汩汩涌出,其中竟似有细小的虫豸在蠕动。他身上的煞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迅速消散,惨白的瞳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萨满踉跄后退,气息迅速萎靡。
明彻持剑而立,剑尖斜指地面,滴血不沾。玄衣道袍在阴风中拂动,衬得他面容愈发清冷如玉,眼神却锐利如剑,直刺萨满心神。
“闾山明彻,特来送阁下往生。”
他左手掐诀,一道“雷火符”凭空显现,带着至阳至刚的气息,就要将这邪萨满连同其污秽本源一并焚毁。
“住手!”
仓库二楼传来一声厉喝。只见林承泽和一个身着华服、面容精明的中年商人出现在栏杆后,那商人正是范永斗!他身后还跟着数名手持怪异火铳的护卫,铳口对准了下方的明彻。
“明彻道长,手段果然通天!”范永斗强作镇定,但眼神深处的惊惧却掩饰不住,“不过,道长莫非真要赶尽杀绝?与我等为敌,便是与这福州半城官绅为敌,与郑芝龙郑爷为敌!道长虽强,难道还能与千军万马抗衡不成?”
他试图以势压人。
明彻抬眸,目光扫过范永斗和林承泽,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两人如坠冰窟。
“范永斗,林承泽,”明彻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他们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尔等勾结外虏,戕害百姓,动摇国本,其罪当诛。”
他指尖的雷火符并未收起,反而光芒更盛。
“今日,贫道便先收些利息。”
话音未落,雷火符化作一道紫电金光,直劈那重伤的萨满!
“不——!”萨满发出绝望的嚎叫,在至阳雷火中瞬间化为焦炭,魂飞魄散。
与此同时,明彻身影一晃,已如鬼魅般出现在二楼栏杆处!
范永斗和林承泽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那些持铳护卫刚要扣动扳机,却只觉得手腕一麻,火铳已然脱手落地。
明彻并未立刻取他们性命,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那目光如同在看两个死人。
“好好享受,你们最后的时光。”
说完,他身形再次消失,如同从未出现过。只留下仓库内一片狼藉,萨满的焦尸,呆若木鸡的范永斗、林承泽,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雷火气息与焦糊味。
码头外的某个角落,陈三箭和顾云深看着明彻安然无恙地走出,迎了上去。
“道长,里面……”
“解决了几个小角色。”明彻语气平淡,“范永斗和林承泽,暂且留他们多活几日。”
他望向福州城深处,那里是官衙府邸林立之所。
“蛇已惊动,接下来,该看看这福州城的‘保护伞’,究竟有多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