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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碗麻藤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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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给青石板驿道镀上一层昏黄，林霄云的木屐踩过碎石子，发出细碎声响。她歪头瞅着游思长背上鼓鼓囊囊的包袱——里头除了几件粗布衣裳，还塞着她昨日央人买的蜜饯，此刻正随着他步伐轻轻晃动。
"思长哥，"她扯住少年洗得发白的衣角，指尖无意识卷着衣摆系带，"走了这么久，腿都要变成麻藤面条了。"说着故意晃了晃酸胀的小腿，眼睛却盯着不远处飘来热气的面馆招牌。
游思长早看穿她心思，抬手替她拂开被风吹乱的鬓发。这动作自然得像过去十几年在林家老宅，他蹲在井边替她挽起总爱沾湿的裙角。"再走三里就是长亭，"他无奈叹口气，"到那......"
"到那就能吃面啦！"林霄云欢呼着拽着他往面馆跑，全然不顾包袱里蜜饯碰撞的脆响。她没注意到游思长望着她雀跃背影时，眼底藏着的温柔与忧虑——这趟去上京投奔姨母的盘缠，本就只够勉强支撑两人半月花销。
林云霄的腮帮子鼓得像只被强行塞了两把黄豆的花栗鼠，面条“簌簌”地往嘴里卷，连带着红汤上漂浮的油花也溅了点在鼻尖。她含糊不清地呜噜着，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碗底——那里还沉着几块炖得酥烂的牛筋，正裹着浓油赤酱朝她招手。
“咕咚。”她咽下一大口面，抽空抬头，嘴上还挂着根倔强的面条，“思长哥，你看这牛筋，炖得入口即化，跟你上次说的‘踏雪寻梅’轻功似的，一沾舌头就没了！”
游思长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觉得自己此刻更需要“踏雪寻梅”赶紧逃离现场。他数完最后一枚铜板，兜兜空空如也，连揣在怀里备用的碎银都被昨天林云霄买桂花糖糕时顺走了。
“林、云、霄。”他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知道这碗‘麻藤牛肉面’多少钱吗？够买城南张记十斤酱香肉包！够我三个月的笔墨纸砚！够……”
“思长哥，”林云霄突然放下筷子，一脸严肃地打断他，筷子尖还沾着点红油，“你有没有觉得，这麻藤的味道……有点不一样？”
游思长一愣：“不一样？不就是你说的‘香到灵魂出窍’那种？”他自己没尝，光顾着心疼钱了。
林云霄皱着眉头，又吸了一口汤，咂摸半天：“以前吃的麻藤是麻中带鲜，像春天刚冒头的嫩草芽儿。可这碗里的麻藤……好像带点甜味，还有点……嗯……像小松鼠啃松果时尾巴甩动的那种……活泼？”
游思长：“……”他现在十分怀疑，林云霄的味觉是不是跟她的脑回路一样，属于“吃货专属频道”。
就在这时，旁边桌子一个络腮胡大汉突然一拍桌子，粗着嗓子嚷嚷：“老板！你这面里是不是多放了麻藤？老子舌头都快麻成鞋垫了！”
老板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闻言慌慌张张从后厨跑出来，手里还拎着个药罐似的小陶瓶：“哎哟客官对不住！对不住！今早新到的麻藤，磨粉的时候手滑，多撒了半勺……半勺！”
游思长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看向林云霄的碗——她那碗几乎见了底，连汤都喝得只剩个底儿。半勺？这丫头吃了这么多，没事吧？
他刚想伸手探探林云霄的额头，就见她突然“啊嚏”一声打了个大喷嚏，身子晃了晃，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唔……有点晕……”她喃喃道，手撑着桌子想站起来，结果脚下一软，非但没站起来，反而“噗通”一声把旁边放醋壶的小几给撞翻了。
“哗啦——”醋壶摔在地上，碎成几片，深褐色的陈醋淌了一地，还溅了络腮胡大汉一裤腿。
大汉本就因为舌头麻在气头上，这下更是暴跳如雷：“你这小丫头片子！走路不长眼啊！老子这裤子是新做的云锦！”
游思长暗道不好，赶紧上前赔笑：“这位大哥，对不住对不住，我妹妹她……”
“赔！必须赔！”大汉叉着腰，唾沫星子横飞，“十两银子！少一文都不行！”
十两银子？！游思长倒吸一口凉气，他兜儿比脸都干净，上哪儿弄十两银子去？
林云霄晕乎乎地扶着桌子，脑袋还有点发胀，听到“十两银子”，眼睛却突然亮了。她眨巴眨巴眼，看着地上的醋渍，又看看大汉气鼓鼓的脸，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大哥，要不……我用这个赔你吧？”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糖糕，上面还沾着点芝麻。
游思长：“……”他想当场去世。
络腮胡大汉更是气得吹胡子瞪眼：“你拿这个糊弄叫花子呢！”
林云霄却一脸认真：“这糖糕可好吃了！城南张记的，用的是今年新收的桂花蜜，甜而不腻，配上你这被醋溅了的裤子……嗯……就像乌云里透出的一缕阳光，虽然裤子脏了，但吃到糖糕心里就甜啦！”
她一边说，一边还把糖糕往前递了递，眼睛亮晶晶的，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游思长捂脸，完了，这丫头不仅贪吃，晕了之后还开始胡言乱语了。
谁知那络腮胡大汉看着林云霄纯真的眼神，又闻着糖糕飘来的淡淡桂花香，原本紧绷的脸居然有点松动。他哼了一声，一把夺过糖糕，咬了一大口。
“唔……”大汉嚼了嚼，眉头慢慢舒展开，“味道……还行吧。算你小子……呸，算你这丫头运气好！”说完，他把剩下的糖糕塞兜里，甩着裤腿走了。
游思长目瞪口呆，就这么……解决了？
林云霄却打了个哈欠，揉着肚子：“思长哥，我好像有点困……刚才那麻藤是不是放了安眠药呀？”
老板在一旁擦着冷汗，小声嘀咕：“这位姑娘好本事……换作旁人，吃了那么多麻藤粉，早该舌头打结浑身发麻了，她居然就打个喷嚏晕乎乎……”
游思长扶着快要睡着的林云霄，只觉得心力交瘁。他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兜兜，又看了看桌上林云霄吃剩的几根面条，突然有种预感——以后的日子，恐怕不只是“吃穷”这么简单了，这丫头怕是要带着他“破财消灾”一路到底了。
“走吧，小祖宗，”他叹了口气，半拖半抱地架起林云霄，“先送你回去睡觉，睡醒了……再说没钱吃饭的事吧。”
林云霄迷迷糊糊地靠在他肩上，嘴里还在嘟囔：“思长哥……下次……我们去吃……麻藤味的桂花糖糕好不好……”
游思长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他默默在心里算了笔账：麻藤面花光了所有钱，赔了半块糖糕，现在还得想办法弄晚饭……嗯，或许，他该去研究一下怎么把石头煮成汤了。
而此刻，被他架着的林云霄，嘴角还挂着满足的微笑，似乎正在梦里大快朵颐——一碗加了双倍麻藤和糖糕的牛肉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