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新后》流光照月

21、第 21 章 他语气透出

　　因上回之事，白沚漪觉着窘迫，这几日不由自主想避他，不想他这会突然过来。
　　她收了闲适之色：“你怎么来了？来人，奉茶。”

　　连日相处，白沚漪探不清沈回钦底细，可自己的底细却被探了一干二净。但此人虽难以捉摸，但如今她想不出除了他，还有谁能帮她把姨娘接出来。是以两相权衡，希冀要大过警惕。
　　有畏惧，却也谈不上厌恶。

　　“儿臣参见母后。”

　　白沚漪忙道：“不必多礼，坐。”
　　“这么冷的天，皇帝怎么出来了？”

　　莲辛垂着头伏跪在地，那头的贵人连个眼神也未分出，一道衣袍从身侧掠过，掀起一缕发丝。
　　先前的雪兔被莲辛情急之下放在手边，一双乌皮六合靴径直碾了上去。
　　原本饱满盈润的兔子被碾得粉碎，化在雪地里。
　　莲辛吓得面色惨白。

　　白沚漪未察觉那头动作，见沈回钦不说话，将四周的人遣散：“你们先下去吧。”

　　莲辛站在原处，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竟是撞着胆子想看一眼白沚漪，被抿春扯了下衣袖，方回过神。
　　“是。”

　　周遭的人散去，周遭寂静，唯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

　　沈回钦道：“母后身上的伤可痊愈了？”

　　白沚漪心头微松：“早便好了。皇帝送来的药极好，用了几次，便几乎看不出痕迹了。”

　　沈回钦点点头，似才注意到不远处那窝雪猫。
　　“儿臣扰了母后雅兴？”

　　“哪里的话。是抿春和莲辛堆了几只雪人，哀家觉着有趣，在旁瞧着。你并未搅扰。”

　　“莲辛？”沈回钦似是闲谈，“从前倒未听过这个人。”

　　白沚漪怕宫里多了个人，沈回钦要疑心，忙解释：“是新来的内侍，本是钟妃宫里的。那日下雪，哀家见他受罚，想着国丧未过，不宜见血，加之本也罪不至死，便说算了。不想莲辛心眼实，执意留下侍奉。哀家见他做事可靠，便应了。可是有何不妥？”

　　“原是如此。”他嗓音平淡，“这太监犯了事，若再回旧主身边，下场怕是不如意。母后好心收留，儿臣本无意见。”

　　白沚漪隐听出他言外之意，虽是失落，却还是道：“他既进了寿康宫，便是寿康宫的人。若来日当真犯错，哀家必会惩戒。”

　　“是吗？”沈回钦面色难辨喜怒，“只是到底莽撞冒失了些，宫人伺候不尽心，不若另让内务府拨一批有资历的过来。”

　　他这般细致，倒弄得白沚漪有些受之有愧，毕竟她这个“养母”，对沈回钦没生没养的：“皇帝有心了。倒也不必这般。他和抿春平日都挺机灵的，性子也有趣。”
　　她倒了杯热茶给沈回钦：“倒是皇帝，天凉了，要多注意身子。”

　　沈回钦似是未看见，闲谈般：“适才不慎踩着一只雪兔，可是母后捏的？”

　　白沚漪指尖微蜷缩，装傻：“哪只？”

　　沈回钦笑着看她，只是笑不入眼。

　　白沚漪手里端着滚烫的茶水，一时递也不是，放也不是：“是……可是不妥？”

　　沈回钦未说话，抬手似是想将茶水接过。白沚漪指尖烫得通红，心口一松，忙不迭松了手。不想沈回钦却慢了半步，半盏茶水未端稳，就这般翻洒在他衣袍上，当即洇湿了一片。

　　白沚漪面色一僵，赶忙拿帕子擦拭，却触到一截嶙峋的腕骨。
　　她被烫到般，缩回手，拽着那帕子：“皇帝可……可有烫着？”

　　沈回钦嗓音暗哑：“无碍。”

　　“天儿凉，皇帝不若快些回去更衣，免得着凉。”她自觉有些没诚意，试探，“这衣裳……哀家改日赔皇帝一件新的，可成？”

　　“多谢母后。”

　　白沚漪一愣，未想到他会直接应下，好不容易打好的腹稿亦用不上了，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既是要赔，那便是私事，没法让内务府着手去办。她这个太后，没实权没供奉，每月只能靠一点月钱和沈回钦的“孝敬”钱过日子。
　　这宫里头，凡品阶高些的衣裳，从料子到缝绣，无一处不精细，更遑论是沈回钦的。她要如何赔？

　　沈回钦见她这幅呆怔的模样，眼底的沉色淡了些：“同母后玩笑罢了，不过一件衣裳。”
　　他语气透出些许慵懒：“母后若真心想赠，不若赠些旁的。”

　　白沚漪神色微微紧张，却也知理亏：“皇帝……想要什么？”

　　“一只雪塑的兔子，如何？”
　　沈回钦终于抬眼，看了过来。他眼底带着浅淡的笑意，在吐出“兔子”二字时，隐透着戏谑之意。

　　白沚漪微微一愣。抿春和莲辛争着要便也罢了，她权当二人是在哄她。可沈回钦没理由用这种孩童似的法子哄她。
　　可她实在想不通那兔子有何过人之处。
　　难道她随手捏出来的东西，当真已到了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

　　这念头一出来，白沚漪自己都笑了。
　　抿春和莲辛到底是自己宫里的人，平日里玩笑打闹无伤大雅，但这样的东西，她断然是不好送给沈回钦的。

　　“我兔子捏得不好。”她谨慎道：“哀家宫里倒新得了一只玉兔穗子，皇帝若是不弃，便拿去把玩吧。”

　　沈回钦将茶盏放下，不冷不淡：“不必了。外面风大，母后早些回屋。儿臣告退。”

　　白沚漪不知沈回钦为何又改了主意。她正觉手脚有些冷，听了这一句，不禁暗叹沈回钦实在细心，便吩咐站在不远处的宫人好生把对方送出去。

　　午间轻风微动，枝头簌簌落下几片雪花。万籁俱寂。
　　男子脚步微顿。假山后隐传来窃窃私语。

　　“想不到你大难不死，还真另攀上高枝了。”

　　“是啊，娘娘出手当真阔绰。一个月下来，也算抵了我当初被扣去月例。”

　　“只是可惜了，你那点本事总有用完的一天。宫里头的贵人向来是喜新厌旧，你说……”那人用气声道：“太后娘娘正是花一般的年纪，就守了活寡。怕是还没尝过男人的滋味吧。你就没想过……”

　　一阵沉默过后。
　　“怎么没想过？那般美的容貌……可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

　　“若不是你主动呢？我这里有包好东西，吃下去就不记得事了，保管万无一失。等入了夜，你把它往那饭食里一放，什么事不能成？就算不成，你也不吃亏不是？”
　　“嘘。好像有人来了。”他把那包东西往莲辛手中一塞，“兄弟就帮你到这儿了。来日你若过上了好日子，可别忘了兄弟。”

　　脚步声埋在雪中，只余下一道匆忙的背影。沈回钦站在回廊上，眸光漆寒，走遭散发着一层凉意。

　　王善德小声试探：“陛下，这……”

　　沈回钦哂然：“她自己蠢，引狼入室，轻信于人。叫她吃点苦头也好。”
　　他并非未提醒过。可她是怎么应的呢？

　　“陛下说得是。”

　　入夜要格外冷些。
　　暖阁外烧了红罗炭，地和床榻都是热的。白沚漪靠在美人榻上，手中拿着本杂记，正看得津津有味。
　　待回过神，方觉屋外有人叩响了房门。

　　“娘娘，膳房做了点心，娘娘可要用些？”

　　是莲辛的声音。
　　白沚漪这会正觉得饿了，她夹了一枚竹片在书页里，道：“进来吧。”

　　房门推开，莲辛端着膳盒走近。

　　“今日做了燕窝甜汤，白糖油糕，枣泥酥，娘娘尝尝，可还和口味？”

　　白沚漪接过汤匙，先舀了勺甜汤。
　　燕窝入口顺滑，带着枣香。她心情舒畅，又去夹了一只油糕。
　　东西咽下，她微微疑惑：“怎么不见抿春？”

　　“抿春姑娘今早受了凉，有些腹痛，在屋子里歇着，托奴才来向娘娘禀一句。娘娘有何吩咐，支使奴才便是。”

　　“可请大夫看过？”

　　“请过了。这会用过药，应当歇下了。”

　　白沚漪心绪稍定。

　　许是地炉烧得太旺，她用了些，便觉得有些热，面靥发烫。
　　“有些闷，把窗打开吧。”

　　“是。”
　　莲辛轻轻应了一声，他心不在焉走到窗前，待要动作，听到瓷盏碰撞的声音。
　　他心跳得快了几分，转过头，见白沚漪绵软地趴在桌上，俨然是神智不清的模样。

　　他未想到这药见效这般快。先前小亮子并没来得及告诉他该放多少，他怕药效不够，被人察觉，才将一整包都放了进去。

　　莲辛小心翼翼上前，试探性地拍了拍白沚漪的背：“娘娘……娘娘？”

　　她似是难受，哭吟了声：“好热……”

　　莲辛手心冒出些汗，他咽了咽口水：“娘娘您没事吧？”

　　“我出去透透气……”
　　本瘫软在桌上的女子撑着力气起身，踉跄了几步，莲辛及时伸手，将人扶住。

　　“娘娘觉着热，奴才帮您把衣服解开，可好？”

　　“嗯……”

　　莲辛心下一喜，抬手，就在要碰到白沚漪衣襟之际，后背被一股冷意吹透。
　　他动作微僵，转头看去，见房门不知何时打开了。

　　王善德退回阴影处。
　　灯烛被风吹得直晃，往黑幕中漾入一圈昏沉的光，光下有雪粒飞旋。

　　光影交接处，不知何时多出了道人影。他半张脸隐在黑暗里，勒出锋利的轮廓。一双冰凌似的凤眸，静静盯着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