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半解》芙荆

12、飞蛾 宿舍一

　　宿舍一到十点就自动断电。
　　还没做好准备的室友几秒前还在玩着扑克。
　　倏然陷入黑暗颇不适应，又怕有教官上来巡逻只好就此结束。
　　几人摸着黑爬上床，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几分钟后归于平静。
　　黑。
　　真的好黑。
　　许庭臻身体平躺，睁着眼睛直直盯着上铺的床板，试图靠这个来缓解自己对黑暗的恐惧。
　　以前在家的时候，他会特意拉开半边窗帘保证外面的灯光能照进来，或者一点都不拉，可现在挤在十几个人一起住的房间里就不能这样随心所欲了。
　　大概是被黑暗渲染的气氛太好，住在上铺的林驰突然心血来潮要讲鬼故事。
　　既然不能亮灯不能玩东西还不能说说话吗，被抓到还能装成说梦话。
　　讲鬼故事大概成了军训的标配解闷项目。
　　加上一屋子都是男生，对新鲜事物总是抱有百分百热情。
　　原本被疲惫驱使的身体立即变得生龙活虎。
　　林驰躺平了望着天花板，在脑中现场构思了一个没人听过的鬼故事。

　　娄叙言也侧耳听着。
　　小时候他很喜欢听故事。
　　一楼有个面容慈祥的大爷，总喜欢给小孩讲故事，他就在旁边听着，后来好多孩子去他那听故事就为了吃他糖罐里的琥珀糖。
　　娄叙言跟他们不一样，他喜欢听各种故事。
　　这位大爷一开始还在讲风土人情，可娄叙言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大对劲。
　　原本故事的主角是金字塔，突然就变成了躺在金字塔里的木乃伊。
　　大爷看着眼前这帮被他添油加醋吓唬住的小娃娃们，心里很少满足，结果他一转头，一眼就看到了孩子堆里没有反应的娄叙言。
　　他皱起眉来，脸上的沟壑愈加明显，眉目看上去突然变凶了。
　　但娄叙言知道，他只是在故意吓唬人。
　　“你不害怕木乃伊吗？缠着布料的干尸。”他刻意压低声音，在干尸二字上加重了语气，眼神中带着想成功吓唬住人的老顽童之气。
　　其他小朋友都吓得抱成一团，只有娄叙言眨了眨眼睛，看了眼他们又收回目光。
　　娄叙言咬着牛奶吸管鼓了鼓脸：“不害怕，干尸不就是干了的尸体？
　　“我也差点就死了呢，”他想了下措辞，说：“那是不是得叫湿尸啊？”
　　死水一般的平静，一番话听上去不像一个孩子。
　　娄叙言的语气很轻，却准确无误传进大爷的耳朵里。
　　老人家一怔，空气仿佛在这温暖的春色中凝滞。
　　他的表情变得十分复杂，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上前用一只温暖的大手在他发顶上摸了摸。

　　耳边响起林驰故意压低的嗓音：“从前有一个叫坟山的地方，那里曾经盖过一个医院，02年以前医院被拆了改成学校。”
　　宋睿羽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猛地灵光一现。
　　川柏以前不就是医院拆迁改成学校的吗？
　　“看守医院停尸房的大爷转行当了学校的保安，这天夜里他正在值夜班，喝着茉莉花茶靠在躺椅上看小电视，看得正起劲，屋里的白炽灯突然灭了！”
　　他咳嗽一声，继续说：“他觉得自己头上好像有水滴下来，滴答，滴答，他的身体突然就动不了了，身上被水浸透后终于能动了，他抬起头来，和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对视上……”
　　许庭臻正把身体缩在被子里适应黑暗，忽然被一只温暖干燥的手牵住。
　　一开始吓了他一跳，只是一瞬，一股热意就在胸腔中荡开。
　　连林驰说话的声音都在耳边变得失真。
　　许庭臻找回自己的意识，侧过身去对着娄叙言，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很容易找到他的视线。
　　两人静默着，时间在空气中浮动约莫几秒。
　　娄叙言才用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说：“我怕鬼。”
　　许庭臻脑中空白一瞬。
　　他的手无论四季总是发凉，可与温暖的掌心相触时带来的暖流早已席卷到四肢百骸。
　　他回握住娄叙言的手，细语道：“我牵着你，早点睡。”
　　大概是因为军训太累，林驰讲着讲着鬼故事就没了声音，他下铺的同学懵了，挣扎着起来往上看。
　　结果这人连被子也没盖就这么睡着了。
　　其他人也觉得困意云涌，互道晚安以后就各自梦周公去了。
　　娄叙言听到耳畔均匀的呼吸声后才睁开眼睛。
　　他不着痕迹地向旁边挪移了一些距离，想离许庭臻近一点。
　　他向来是不惧鬼神的。
　　没有一种惧怕是亲身体验过后仍存在的，因为身心早已被时间磨砺得刀枪不入。
　　他用拇指慢而轻地刮蹭着许庭臻的食指骨节。
　　他不敢惊醒许庭臻，更怕惊醒自己心中沉寂的感情，近一步惹得一身火星烈火焚身，退一步害怕淡然离场抱憾终身。
　　可他却偏想做一只飞蛾，心甘情愿扑进许庭臻这场火。

　　早上仍是听哨声集合，经历了几次以后娇惯的身心便适应下来，不再出错了。
　　日头下每个班级都在积极练习方队，宋睿羽凭借身高优势荣获升旗手一职，又选了两位女生做护旗手，其他方队同学按身高排列。
　　娄叙言被分到最后一排。
　　许庭臻站在他前几个的位置，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不过这样很好，终于可以不用遮掩自己的目光了。
　　微风过处传来学生们铿锵有力的口号声，穿透云层直达云霄，不负青春恣意时。

　　时间短暂如过指流沙，三天的训练已然过去。
　　晚上男生都挤在宿舍里打游戏。
　　教官除了检查卫生时来检查一下其余时间都懒得上来管，他们乐得悠闲，声音自然就大了起来。
　　林驰坐在下铺泡脚，双臂反撑在床上，“咱都来这四天了，刚才我跟学长打听到一个好玩的，你们听不听？”
　　他故弄玄虚惹得众愤，宋睿羽不知道从哪顺来个沉甸甸的橘子朝他扔过去，被他驾轻就熟地接住。
　　宋睿羽翻了个白眼，“别卖关子，快说快说。”
　　“那我说了啊，我听咱学长说后山有个地方有大片萤火虫出没，那景观可美了，最适合表白什么的了。”
　　“对吧阿予？”他边说边向别人挤眉。
　　被故意点到的程予脸上一下子就飘起了红云：“去，胡说什么，八字还没一撇！”
　　其他同学围上来起哄：“追上请我们吃饭啊！”
　　宋睿羽朝着许庭臻眨了眨眼睛：“庭臻你去吗？”
　　许庭臻下意识看向娄叙言，觉得不好，又将视线挪回来。
　　刚欲回答，就听见娄叙言在他之前开口：”你怎么不问我？”
　　宋睿羽盯着他，用揶揄的语气说：“问你有什么用，庭臻去你不就去了吗。”
　　“果然天降抵不过竹马啊。”说着还弯起指节装模作样地在眼窝处擦拭，做出一派被伤透了心的样子。
　　娄叙言瞪他一眼。
　　宋睿羽没得到好处，跑去抱着许庭臻的胳膊撒娇：“庭臻你就答应嘛，这场景多壮观呢，我想女生应该都很喜欢，录给阿姨看也好啊。”
　　录给妈妈？
　　她应该会喜欢吧。
　　许庭臻眼前一亮，歪头望着娄叙言。
　　像是在用眼神邀请他一起去看萤火虫。
　　毫无防备的被这么一双净雪似的眼睛注视着，呼吸都慢了半拍，娄叙言局促地移开目光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去吧，应该很漂亮。”
　　林驰满足地笑了，一锤定音：“那明天晚上后山见，同学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