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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日幻影 罗伯特想给 ...

  •   圣玛丽号仿佛手无寸铁的无措孩童,眼睁睁看着由木头与金属构成的庞然大物逼近。

      黄褐色的船帆边缘磨损成缕,在凝滞的空气中缓慢起伏展开,好像裹尸布散开了一角。三道爪痕般的脆化裂痕亵渎地割裂帆面上绘制的鲜红十字架。船首的火炮如同一千只眼睛,每一只都死死盯着它的猎物。

      “我的上帝啊。”

      陷入恐慌的船员和乘客们跌跌撞撞跪在地上念诵祷文,船长趴在四肢瘫软的舵手耳边大声呼喊他的神志归体。但无论如何努力,圣玛丽亚号都困陷在原地,所有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幽灵船投下的阴影在圣玛丽号的甲板上无声地扩散侵袭。

      沉默的怪物将圣玛丽号完全笼罩在自己的怀抱。

      没有惨烈的开火,没有剧烈的碰撞,没有来自地狱的复仇船员,什么都没有。

      幽绿的光芒随着的巨兽形貌的凝实反而褪散了。幽灵船最终平行地停在距圣玛丽号仅有20英尺处,仿佛一个沉默的邀请。

      除了没有看到任何生命之外,幽灵船就像是一艘港口随处可见的温驯巨兽,安静蛰伏等待人类的踏足。

      当太阳最后朦胧的余晖也被漆黑的海水吞噬,圣玛丽号依旧在冰冷惨白的月光下与不请自来的幽灵船共舞。

      圣玛丽号的货仓里,底层船员和偷渡客们在一片死寂中僵硬地吞咽粗粝的饼干,味同嚼蜡地完成可能是他们生命中最后一次进食。

      木质梯子吱呀作响,神经高度紧张的众人迅速扭头看去,见是熟悉的人影又缓慢机械地重复之前的动作。亨利帮两人端来餐食,轻手轻脚地坐在罗伯特身旁。

      是尚且可以称作丰盛的晚餐,厨师约翰还算是守信用。

      罗伯特将饼干浸泡在酒液里:“他们会登船吗?”

      亨利无辜眨眼:“您在问我吗?”

      罗伯特:“你离开那么久总不可能是只去拿了吃的。”

      亨利绽开一点笑意:“啊,您在暗示我做了不体面的行为?这可真令我伤心,我的朋友,我发誓我并没有偷听。”

      罗伯特翻了一个白眼。

      骨节分明的手从货物的缝隙间摸索出一小截偷偷藏起的蜡烛,罗伯特用身体挡住微弱的火光,蜡油如眼泪滴打在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橡木地板上。

      光影摇晃,给人戴上扭曲的面具。在阴影的庇护下,亨利静静审视他的同伴——自从被迫踏上亡命之旅后,罗伯特除了愤恨和无奈之外,竟然一直没有表现出恐惧的情绪,即使他们处于异常的现实和浓厚的群体恐慌共同构成的压抑环境中,亨利依旧不认为罗伯特突发的行为是内心畏怖的投射。

      “你看蜡滴的形状像什么?”罗伯特突然呓语般问道,打断了亨利暗中的凝视。

      亨利回神,同样神秘兮兮地凑到罗伯特耳边说:“这个嘛,我会说像一条法棍。”

      “哈。”

      罗伯特将蜡烛吹灭塞回原处。

      亨利的金色脑袋轻轻的歪在罗伯特肩膀上:“你看到了什么?”罗伯特感到有些痒,但他默许了那个毛绒绒脑袋的靠近。

      “一柄断剑。”

      亨利好奇问道:“那代表了什么?”

      “代表马上要有人站出来说点什么了。”

      下一秒,舱口盖再次被打开,水手长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亨利惊讶地转头,看到罗伯特无声的口型:我听到他的脚步声了。

      水手长的嗓音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各位,我们需要几个人去那艘船上看看。”

      没有人回应。

      躲藏在货仓中的人们仿佛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船舱内的空气凝滞到无法呼吸。

      直到一个戴着兜帽的男人站了出来:“你们是在要求乘客也去幽灵船吗?”

      水手长:“我知道你们对此有疑虑,但是请听我说,我们不愿轻易放弃任何一位同伴,但是必须有人去查看一下那艘该死的船上(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词)到底有什么问题。从遇到那船开始我们就没有向前航行哪怕半海里,真是见鬼!”

      人群中一个颤抖的声音尖锐地响起:“我是付了钱的!你应该让你的水手们去冒险!”

      不等水手长说话,船舱里的水手们已经面色不善地看向他了。

      水手长故作遗憾道:“尊敬的客人,您瞧,在这艘船上我们都是平等的,我们的水手们和您同样重要。那么,请您们出来吧,”他难掩恶意地点到刚才出声的人,又叫了几个水手的名字。水手们垂头丧脑地出列,还架着一个浑身瘫软的红发男人。

      不意外地,那个带着兜帽的男人也在水手长的选择范围内。

      水手长再次环顾四周,权力带来的满足感几乎将他的恐惧挤到最边缘的角落。水手长嘴角脸颊微微抽搐,瞳孔中反射着所有人扭曲渺小的身影。罗伯特心中突然生出不详的预感——

      “还有您,游医先生。您的帮助是不可或缺的。”

      ——————

      罗伯特再次检查上一任船医的医疗包,其中任何一种药剂都可能在接下来的未知探索中为他提供意想不到的帮助。

      他又一次被迫离开安稳的歇脚处,就像只失去了巢穴的幼鸟,外界任何一阵轻微的旋风都会迫使它再次挥动瘦弱的双翅疲于奔命。

      奇异地,他并不为被卷入这件事而感到愤怒,虽然起源是亨利卡特想要改善伙食而自作主张地暴露他的一些技能,虽然亨利卡特已经让他的生活一团糟……但登上幽灵船这种事,罗伯特轻轻叹气,由他来做总比再搭上一个无辜的人好。毕竟——

      我是一个该死的灵媒,我总会习惯这个的,罗伯特想。

      如果他死在幽灵船上,或许这场漫长的苦刑就到头了。

      当突如其来的厄运发生时,人无可避免地想和自己的同类抱团。可他似乎只有一个人可以称作同伴。虽然是导致他意外逃亡之路的导火索,甚至有时恨不得给那家伙一拳,但罗伯特不想让自己在最后都悄无声息地离开。

      至少有一个人可以再说几句真心的告别和祝福。

      黑夜里,苍白的手握着一柄匕首闪电般从罗伯特身侧探出。

      是亨利。

      罗伯特毫不惊讶亨利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笑得出来。

      他还没想好该如何道别。

      “你的预言可真苛刻,亲爱的。船上没有断剑,但我想你需要一些差不多的东西防身。拿着它。”亨利笑道。

      原来亨利晚饭时离开的时间是去武器室偷了一些自保的东西。但亨利现在把它给了自己。

      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迅速席卷罗伯特:“谢谢。”那条本就不灵辩的舌头此刻更是钝锈在口中。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会活着回来的。”

      “当然,亲爱的,你当然会的,我从未质疑这点。”亨利笑容灿烂。

      罗伯特拿起那柄匕首。

      握住匕首的手背在身后轻轻摩挲手柄,罗伯特趴在雕刻精美花纹的门板上侧耳倾听。

      除了自己的心跳和吞咽声,幽灵船艏楼那扇最大的门后没有任何声音。

      于是他向临时组建起的送命小队摇摇头,视线刻意忽视了队伍里本不该出现的那片金色。

      全副武装的水手们松了一口气,摆摆手让罗伯特站开。水手长又讲了一段鼓动人心的关于幽灵船财宝的传闻,暗示收集到的战利品会分给每一位有贡献的勇士。几名面色苍白却跃跃欲试的水手合力抬起一段木头,试图撞开财富的大门。

      罗伯特回到几位乘客之中,向红头发男人和戴兜帽的男人示意,转身不理会凑上来叽叽喳喳的亨利。罗伯特尽力重拾身处危境的警惕心,避免心底灼烧的火苗把自己的理智烧光。

      “你应该在圣玛丽号上,而不是在这里。这里很危险。”

      “我们在命运的催使下共同见证这奇妙的发生,是上帝的安排让我们引领迷失的弃船重回安全的航路。”亨利做作的吟咏让罗伯特怒意更盛,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又或许是走上通向撒旦国度的旅程。我们已经半只脚踏进地狱了。”

      做作的愁苦随即迅速爬上亨利那张漂亮的脸蛋:“你说得对,亲爱的,我正备受煎熬啊。”

      “这是你自找的。”罗伯特没忍住刺道。

      亨利不说话了。

      罗伯特心头的火还在燃烧,直接走到其他乘客身前。他努力克制自己不冲那张漂亮的脸蛋挥上一拳。

      他自找的,罗伯特在心底再次恶狠狠地想道,他就应该被幽灵船上无论是什么的怪物吓得屁滚尿流,然后抱头痛哭跑回圣玛丽号,发誓再也不轻易送死。

      我还以为他不是那种选择挥霍生命的蠢货,罗伯特烦躁地想。

      门板发出不详的断裂声,水手们高呼庆祝。罗伯特深吸一口气,正要上前,却被亨利狠狠拽了一下。

      罗伯特险险避开了一簇崩溅的木屑。他看向亨利。

      “您先请。”亨利行了个礼。

      罗伯特一言不发地离开。

      送死小队,或者说现在是探险小队的所有人站在门口,目瞪口呆地看着黑白色的世界——

      他们仿佛跌进了褪色的画作,又或是误闯入弗朗索瓦的宴饮厅。银白色的水晶灯闪烁冰冷的光芒洒向熠熠生辉的大厅,透明的露水从雾色的花瓣上滑落。无数或深或浅的黑白裙摆在眼前高速旋转,点缀着灼眼的宝石。在眼花缭乱的缝隙众人隐约看到餐桌上昂首的天鹅。

      一切是如此滑稽而真实,甚至仿佛能听到琴弦振动在空气中传来的愉悦曲调。

      “这不可能……”水手长喃喃道,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脚步。紧接着一个踉跄,挥舞的手抓不住繁华景象的任何组成,他的身体径直穿过魔鬼布置的诱人幻影,穿过层叠的帷幔与华服,重重跌坐在地上。

      “都是假的!是幻觉!”水手长破口大骂,看见认知以外事物的尖锐的恐惧终于刺破贪婪的外壳,黑白色的世界如同墓碑上的挽歌,反常带来的诡异感深深地扎进他的内心。水手们和被强迫前来的乘客正要夺门而出,却被一个金色的影子堵在门口。

      “他们看不到我们。”亨利说,面上的笑容却是异常强硬:“我们可以探索更多地方。”

      水手长破口大骂的表情凝固住。血色重新回到他的脸上。五官无法控制地抽动着……他嗅到了机会的味道。

      “啊,是的,是的,多么显而易见啊,我怎么会没有看到。这倒是一个好主意,我勇敢的朋友。这只是过去的幻影,是主对我们意志的考验,我们不应该退缩……或许这群人还剩了点东西留在船上,我们不能这么快就放弃……”水手长嘟囔着,叫回上一秒还连滚带爬的水手们:“我们应该遵循上帝的旨意,仔细地探索这些可怜的人的过去……”

      一名水手殷切地扶起他的长官。水手长的双眼仿佛最严密的机器,试图查探大厅中的每一寸。随着目光来到了主位——

      主位上的人没有到场,只留一顶精致的冠。旧日的宝石的光辉在水晶灯的映照下更加刺眼。即使只是黑白色的幻影,它的魅力依旧征服了这群不速之客。

      罗伯特冷眼看着水手长等人用一些暴涨的情绪重新支撑起被恐惧吓软的骨头,静静地走到自进门后就表现奇怪的同伴身边。

      “你知道些什么。”是一个肯定句。

      亨利的微笑像是被固定在嘴角的标本:“是的,亲爱的。欢迎来到罗斯玛丽号,10年前沉没的黄金之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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