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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海平线   罗伯特 ...

  •   罗伯特约翰逊蜷缩在圣玛丽亚号货仓堆叠角落里紧闭双眼,干瘦的手臂在寒冷的空气中有气无力地挥动,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声里扯下一块带着深色污渍的布料,迫不及待地覆盖在自己脸上。

      香料刺鼻的气味和葡萄酒发酵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强烈又霸道地驱逐了鼻腔里残留的某个混蛋呕吐物酸腐的臭味。太阳穴在温度和气味的双重刺激下要命的跳动。他幻想自己也是一只破烂的箱子,努力让意识抽离这具可悲的躯体。

      拖拉的脚步声走近,一个该死的家伙或许以为他死了,给了他的后背一下狠的。罗伯特伸手对这名体贴的旅伴竖中指,男人吓了一跳,友善地啐了他一口,踏着沉重的步伐离开。

      很快,船舱里的倒霉蛋们躺在吊床上停止喋喋不休,但不过几分钟后响亮的鼾声像海浪一样层层叠叠涌起,罗伯特痛苦地捂住耳朵。此刻他希望自己是个聋子。

      多么美好的旅途!罗伯特无声地哀嚎。仁慈的主啊,他是怎么沦落到这个悲惨的境地的?

      “罗比,你今天还没有吃东西。”

      罗伯特从来没有这样恨过一个人的声音,虽然那声音轻柔又悦耳,还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但他能听出这卑鄙小人的作弄之意。

      “你真恶心,闭嘴。”

      “我只是担心你,罗比。”

      主啊,请收去他的听力吧。

      罗伯特干呕了一下,快速掀开布料,怒气冲冲地瞪着导致他悲剧的罪魁祸首。一张漂亮至极的脸蛋上闪烁着比那头的金发还耀眼的笑容,罗伯特却不禁打了个冷颤。

      亨利卡特,或是自称亨利卡特的混蛋不知道从哪里搞了一块平整的木板当做托盘,上面摆放黑面包,朗姆酒,一小块腌牛肉,竟然还有半个柠檬!

      几乎是看到食物的瞬间,罗伯特的胃就不争气地响了一声。两天前船上的淡水就已经泛着不详的绿色,罗伯特坚持不饮用这种可怖的液体(“我宁愿去喝药剂师配的毒药!”),而鉴于他们这些穷鬼偷渡者每天的朗姆供给有限,他无法在不噎死自己的前提下咽下再多一口的硬饼干。

      所以这些食物是哪来的?

      罗伯特警惕地坐起来,双臂交叉,死死盯着亨利,企图透过这张面带笑容的完美面具看透他的诡计。

      “别这么不信任我,罗比。你真的需要吃点东西了。”亨利无奈地摇头。

      “你再叫一次这个名字,我就把你扔下船。”

      亨利笑而不语,只是向前递送托盘。

      坚定的意志可悲地屈从于□□的需求,罗伯特认命地用几天来最好的一餐填满自己空荡荡的胃。无论这家伙有什么阴谋,他想,总得吃饱了再和他算账。

      一旁的亨利仿佛最谦卑的神仆,沉默而殷勤地服侍宴饮中的巴克斯。

      罗伯特无疑被亨利的姿态讨好了,百忙之中轻飘飘地施舍亨利一个眼神。珍惜地含下最后一口酒液,罗伯特将托盘推远。身体终于从被冻僵的边缘缓了过来,餍足的情绪顺着血液流淌,他伸展着细瘦修长的四肢,懒洋洋的靠在身后的木箱上。

      亨利接过餐盘放到高处,笑眯眯凑近昏昏欲睡的同伴。罗伯特忍耐着对方窸窸窣窣靠近,或许亨利身上干净的气味也是重要的原因。

      越来越近的淡淡橙花味道从身旁的热源处传来,温暖的气息带着使人平静的效果,头痛似乎也不那么难以忍耐了。罗伯特心中对同行者唯一的优点感到一丝庆幸,至少这个亨利家伙是个爱洁的人。

      不过连逃命都不忘携带香水,真是贵族老爷架子。但管他呢,只要船一靠岸,他就把这个混蛋远远甩开,让海军士兵处置送上门的悬赏金,而自己将去草药师那里改变容貌,再一次抛弃过去获得新生,获得自由!罗伯特飘飘然地闭上双眼,在对未来的期待里放纵困意占领他的身体,准备趁太阳穴不再痛锤他的间隙好好休息一下。

      但亨利似乎打定主意要破坏他的美好睡眠:“可怜的厨师先生的牙齿痛得厉害,我刚刚告诉他我的同伴有这方面的经验,很乐意帮他摆脱这个小问题。”

      ?

      亨利不知死活地轻笑了一声:“别用那种想要杀了我的眼神看着我,罗伯特,你已经吃掉了这位好先生的诊金。我想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得罪这位可敬的人,毕竟你也不想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只有生象鼻虫的饼干果腹吧。”

      一股熟悉的、深深的疲惫再次涌上心头。罗伯特瘫坐在地板上,太阳穴剧烈的跳动像是要把他撕成两半。他发出如同伤寒病人般微弱的呻吟:“我恨你。”

      “没关系,我爱你,亲爱的,你带我们逃离了被饿死的命运。”亨利深情道。

      “我们?!是我在干活!”罗伯特甚至顾不上那个恶心的称呼。

      “当然,我的朋友,但我总得收点中介费用吧,这是个双赢局面啊,”在罗伯特阴沉的面色下亨利识趣补充道,“我给你当助手,先生。”

      按住厨师约翰就像按住一头野猪一样困难,罗伯特脸涨得通红,把全身的力量都聚在刑具般的粗铁牙钳上。他的腰侧火辣辣的痛,虽然助手先生很快就把那只挣脱的手再次固定住,但罗伯特肯定亨利卡特那天杀的坏种是故意的。

      厨师约翰发出凄厉的尖叫,水手们和乘客们纷纷离开自己的位置来观看这场闹剧。水手长吹响哨子驱逐游手好闲的懒骨头,在他的授意下,几名强壮的水手出列一起再次制服住了约翰--罗伯特把两只汗浸浸的手在裤侧擦干后再次用力,终于结束了对嗷嗷待宰的可怜人漫长的折磨。

      看热闹的人群没有散开,仍在津津有味地欣赏闹剧的尾声。亨利卡特一定是故意选择这个地方作为舞台的,终于分出心神注意到周围情况的罗伯特恨恨地想道,只觉得自己变成了滑稽戏剧团的杂耍演员。

      厨师约翰借口拔牙匠技术蹩脚让他出了太多的血,含糊不清地嚷嚷尾款只能给他们一个便士(“尾款?”),亨利把厨师拽去角落里安慰协商,罗伯特则生硬地说可以找点东西帮助止血。

      “这么说来,你是个游医咯!”水手长面带矜持的笑意,跟着罗伯特走到一旁,一瞬间浓烈的海腥味和更令人不悦的味道将可怜的小拔牙匠笼罩其中。

      罗伯特默默屏气点头。

      “船上以前也有个医生,除了酒喝得太多以外什么都好。我劝过他的,可这家伙最终还是酒醉后摔断了一条腿,万福玛利亚!老东西现在连甲班都爬不上来,只能哼哼呀呀的躺在妓女的床上。船长不愿意再花钱雇佣一个白吃饭的家伙,立刻开除了他,他真是有点不近人情了,是不是?可你得明白我们也没办法,实在是负担不起!我希望可怜的医生别太快花光自己的钱,上帝保佑他,我可不想有一天看到他冻死在大街上。”

      水手长抖抖厚实的外套,试图让自己看上去更有威严:“小子,你会拔牙,这很好,总比没有强。你给人放过血吗?”

      罗伯特微微偏开视线:“没有,先生,但我认识一点草药。”

      “啊,好极了,好极了,”水手长的手掌重重地在罗伯特背后拍了两下,“要我说,放血一点用都没有!那群理发师都是该下地狱的刽子手,我的兄弟就是被该死的理发师治死的!但你会草药,非常好,你知道我们欢迎任何一位有出众手艺的人才。当然,你和你的助手仍是受我们尊敬的乘客,但倘若遇到小波折,希望你们能友善的帮助你的兄弟姐妹们,那个词是什么来着,互惠互利,是吧?”

      罗伯特沉默点头,颈部因为缺氧而微微泛红。水手长随即扔给他一只破旧的挎包。他试图辨认出挎包里瓶装药物的标签(这群无赖把瘸腿的上任医生赶下船后竟然没把医药包还给他!),勉强找到了止痛膏的配方。

      水手长执意要看着罗伯特给厨师上药,摆明要借此判断罗伯特是不是在骗人或吹牛。甲板上众人叽叽喳喳地围着厨师约翰,而厨师约翰的神情骄傲得好像自己是刚从战场上回来的英雄——他的嘴还大张着,涎水从嘴角留下,但涂了厚厚一层药膏后终于不再嚷嚷着疼了。

      水手长喋喋不休大赞罗伯特的技术,仿佛有比泰晤士河更长的话要说。罗伯特余光瞟到亨利——这家伙几乎是如鱼得水了!

      亨利卡特慵懒地侧身靠在舷墙上,漫不经心地和身边的水手聊天,唇边还是那抹虚伪的笑,带着些许玩味的目光却盯着罗伯特。

      罗伯特心中第一百次模拟割开亨利的喉咙,他发誓上岸后自己会尽最大的努力把这家伙送上绞刑架!如果不是亨利卡特,他现在本应该在威尼斯享受庆典,而不是在一艘吝啬鬼开的偷渡船上被活活憋死!

      直到罗伯特求救的意味明显到无法忽视,欣赏够了同伴窘态的亨利才试图上前为其解围。轻巧打发了被哄得晕头转向的水手,亨利转身上前。但还没等到迈出第一步,亨利突然怔愣在原地,目光呆滞,看向远处。

      “那是什么?”亨利喃喃道。

      什么?

      罗伯特和护卫长也不禁顺着他的目光扭头,接着如同被石化一般,瞪大双眼,死死望着前方——

      本该一望无际的海面上不知何时起了薄雾,正是午后不久,可阳光似乎被突如其来的雾气吸收殆尽。没有一丝海风,海水拍打船舷的声音也听不到。距离圣玛丽号三桅远的地方,幽绿色的轮廓在海水与天空共同组成的画布上逐渐显影。圣玛丽号上的人好像被按了暂停,只能看着海平线上的那个“东西”逐渐逼近,空气中弥漫着腐朽衰败的死亡气息。

      罗伯特终于知道自己今日剧烈头痛的原因——那是他身为灵媒的灵感尖叫着警示危险的降临。

      “是幽灵船!”

      刺耳的警钟心跳般急促,仿佛在敲响催命乐章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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