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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记忆 ...

  •   在我爸妈刚出事的那段日子里,屋漏偏逢连夜雨,我总是进医院。可能是空洞灾害造成的以太暴动对我产生了影响,我生了好几场大病。

      我没有其他亲人,因此每次都是独自面对。

      所幸我爸妈比较有远见,给全家人都买了人身意外保险和固定的政府医疗保险。灾难发生后,保险公司赔给我们家一大笔钱,加上我爸妈的积蓄,才没让我过上走投无路的生活。

      ……

      如果可以,我宁愿不要他们有这种远见。

      像诅咒一样,我一点都不觉得幸运。

      开始时我总是手忙脚乱,不知道怎么挂号、去哪个科室找哪个医生,什么时候复查、如何使用医疗保险、怎么报销……一切的一切让我害怕,又不得不去面对,

      到后面,次数多了,我也熟练了。

      唯一的问题是,一种刺骨的孤独随时会把我冻伤,在感到生病引起的疼痛时尤甚。

      有一次,以太残留的影响导致我的某一个脏器产生剧烈的疼痛,我半夜从睡梦中疼醒,冷汗直流地打了急救电话。

      救护车把我送往医院的路程中,护士一直在问我是否有意识,以及我的家人在哪里。

      我回答她说:

      有意识;

      没有,没有了。

      她似乎见惯了这幅场景,给我登记后再也没有问过关于家人的问题,也没有要求我找个人进行陪护。旧都陷落的惨烈,可见一斑;无数人家破人亡,阴阳相隔。

      不仅我被迫成长,新艾利都也像个被迫长大的孩子。

      之前的医疗系统还没有这么发达,仍然需要找人陪护病患。现在却仿佛一夜之间由冬转春,陪护型智能制造体如雨后春笋般冒出。

      说是智能制造体,实则没有那么智能。

      为了节约成本,这种医疗陪护型制造体是没有情感的,它们的智能只足够保证病患的医疗需求得到及时满足。

      我被安排了一个陪护型制造体,我还记得它的名字,记得很清楚,叫吉格。

      吉格陪我度过了两周的住院时间。

      在此期间,它满足了我的一切需求,当然,除了情感。

      我发病的部位是个挺关键的脏器,白日医生会为我注射止痛剂,晚上人体免疫力低下,止痛药效过后,便是无止境的折磨。

      疼痛如同蚀骨之蛆,从脏器大面积放射,仿佛想要把我整个身体都啃噬殆尽。因为这样,我必须要在止痛药效未过之前睡着,不然,等待我的只会是一个酷刑般的不眠之夜。

      但我很少能做到这样。

      原因是,止痛药效一过,疼痛袭来,便会把我从睡梦中叫醒。

      我疼到无法自持,抓着吉格的双手不断颤抖,汗液浸湿它的机械臂,我也无暇顾及。吉格做不了什么,只能不断问我是否需要呼叫医生。

      我告诉它不用。

      止痛药也不能过量使用,我的医生告诉我,我一天只能用一次,偶尔才能用两次。我选择早上忍受,下午接受注射。

      至少能够在一半的清醒时间里休息片刻,晚上还有一点时间让我入睡。

      偶尔,痛得眼泪和汗水混合着从脸颊流下的时候,我会想念起曾经的家。

      那个温暖的家,我的爸妈。

      我摔跤破了皮都要撅着嘴去找妈妈撒娇,只为得到她充满担忧和爱的目光、柔软暖和的怀抱、温言细语的安慰;其实妈妈已经帮我包扎,很快就能好了,还是要故意举着伤处去找爸爸,为的就是他面上不怎么在意,实际上背后给我买礼物、纠结带我去哪里逛逛转移注意力,亦或是偷偷研究晚上做个什么我爱吃的。

      我那温暖的家。

      被一场天灾毁掉的家。

      再也没人这么关心我了,再也没人这么担心我受伤,再也没人这么爱我了。

      果然,很富有成效。

      一旦心开始痛,身体便没这么痛了。

      我自嘲着,意识缓缓陷入黑暗。

      对于旧都陷落幸存者的我们,这样的事可能每天都有人在经历。

      说来好笑,从那以后,我的泪腺有时候会失去控制。

      又是一次,我去医院检查,需要抽血。

      那位医生戴着口罩,我看不清脸。只记得她的双眼对我笑时会眯起来,如月牙一般,折射出柔和的光。她的头发花白,目光温暖,让我想起我的妈妈。

      我按照她的指示伸出胳膊,正准备想些别的转移注意力,医生突然说:

      害不害怕?

      我愣住了。

      抽了无数次血,这是第一次有医生主动问我。以至于我过了几秒才回复:

      有点。

      她再次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

      没事,不疼的,相信我。

      她说。

      我没有相信,心里却因为她的安慰升起谢意。

      谁曾想,她的手法很特殊,我甚至没看清她手上的针是什么颜色,下一秒便见那针扎在我的血管上,而我任何感觉都没有。

      真的不痛。

      我讶然说道。

      她又弯了弯眼,说道:

      没骗你吧。

      我再次在她身上看到了妈妈的影子。

      那一刻,我突然鼻子发酸,眼眶不受控制地又胀又热,脑袋是混沌的,泪水不断积蓄,模糊了我整个视线,轻轻眨动便摇摇欲坠。

      我狼狈地告别那位医生,跑到厕所痛哭了一番。

      我痛到极致时都没有这么哭过,可是那位医生温暖的话语和神情,贴心的安抚,却让我彻底崩溃。

      我哭了很久,久到负责清洁的工作人员敲响隔间的门,询问我是否安好。

      我回答她我很好,马上出去。

      随后,我擦干眼泪,出去洗了一把脸,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

      过去这么久了,也许我从未真正走出来过。

      刚吃到熟悉的草莓味巧克力时,味蕾传来的信号化作回忆的海浪,让我本就被激发的情绪越发汹涌而上。

      我沉默着。

      喉咙猛地紧缩,气流冲击着鼻腔,使它变得酸涩。我意识到我又要哭了。

      但我忍住了。

      在陌生的好心人面前哭太丢脸了。

      我默默吞咽了好几次,才把那即将爆发的涩然压下。

      最终,我竭力克制着声音的颤抖,对身旁的狼希人说了声“谢谢”。

      我听见他声音低缓地回答我:

      “……不用谢。”

      随后,病房陷入静谧。

      ……

      我也趁此机会努力想别的,转移注意力来缓和心情。

      谁料他仿佛知道我的内心想法,突然开口:“您一会儿准备怎么回去呢?”

      我愣了下,没想到他会主动说话,下意识抬头望去,对上他的目光。红山茶一样的眼眸沉静地看着我,如同一直不曾离开。

      他一直在看我吗?

      无缘由地,我的脑海中冒出这个想法。

      赤色眼瞳忽而快速扑闪两下,似乎也没有料到我会抬头看过来,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率先移开了目光。

      嗯?

      我有些疑惑。

      但没有多想,只是回答他刚才的问题:

      “可能搭地铁回去吧。”

      来自银白色狼希人的目光转了回来,刚才的慌乱仿佛是我的错觉。

      “您一个人吗?”

      我点头。

      他思考片刻,忽而露出一个让人舒服的笑容,温和地说:

      “您是住光映广场附近吧?我正好要回刚才的超市买点东西。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能否允许我开车陪同您回到光映广场呢?”

      “这样一来,您也不用去搭地铁了,刚晕倒还是要好好休养的。”

      伴随话语,他头顶耳朵动了动。

      陪我回去?

      我稍显犹豫,觉得会很麻烦他。

      “这不好吧,也太麻烦你了。”

      他又笑了,赤色眼眸微微弯起,窗外的太阳朝其中洒入几分细碎光点,犹如沏好的红茶在杯中旋转,发出一下又一下灵动的流光。

      “您不必担心,我正好顺路,谈不上麻烦。不过……如果您不方便的话,请允许我陪您一同下楼,为您叫一辆的士。”

      他人真好啊。

      我有点震惊,并无意识表现在了脸上。

      说起来,我还没有用什么实质性的东西感谢他的帮助,只是口头说了声“谢谢”。他的体贴让我觉得,如果用仅仅金钱作为答谢,会很差劲。

      我不禁开始思索该如何是好。

      却见面前的狼希人想到什么,神情忽然变得懊恼,两只耳朵都低垂下来了一瞬。

      我注意到了,问他:

      “怎么了?”

      他似是没想到自己表现出来了,耳朵即刻立起来,背部微微挺直,“抱歉,什么?”

      我正要说话。

      “啊,没什么。只是想起家里的空调好像没关。”他说,表情虚浮。

      我没注意到他神情的不自然,听他如此说,只知道他得尽快回家。于是,我挥去脑海中各种关于如何答谢的想法,快速在他方才两条建议中做出了选择:

      “那就麻烦你了,让我搭个便车。”

      我扬起个不好意思的笑容,手指抬起,轻轻把有些凌乱的卷发拨到耳后。

      帮我打车什么的,还是算了,总感觉显得自己很警惕他似的,虽然他提出来也是好意。

      他听完,眼底迸发出更加闪亮的光芒,双耳高高竖起。

      好像很高兴。

      我想。

      这是我第一次与犬科希人接触,没想到第一次遇到一位,就是对待陌生人是如此体贴、充满人文关怀的。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说的就是他吧。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内心隐隐有种感觉,如果没有选择让他送我回光映广场,那双墨色边纹的耳朵会立马耷拉下来。

      总觉得,不太忍心。

      也有可能是我感觉错了。

      但其实最重要的原因,我现在还没有意识到——

      实际上,我不想太快说再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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