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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逢是缘 ...

  •   九月清晨的雾霭还未散尽,林见溪将磨破边角的帆布书包往肩上提了提。那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踩过门槛时,身后传来重物破空的闷响。

      过期的利乐枕牛奶袋砸在额角,塑料包装硌出刺眼的红痕,混着清晨的凉意刺进皮肤。

      "拿着!"林国伟的咒骂裹着烟味砸过来,"女娃子读再多书也是赔钱货!"

      她垂眸望着脚边的牛奶盒,铝箔包装上生产日期早已模糊。

      指腹抚过变形的棱角,记忆突然漫过十八岁的晨光——七年前姑姑攥着派出所回执单的手在发抖,"见溪,以后你就叫这个名字。溪水再小,也能淌出自己的路。"

      喉间泛起酸涩,她仰头饮下带着铁锈味的液体。

      腐坏的乳糖在舌尖炸开,却压不住心口翻涌的潮。

      巷口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晨光穿透枝叶,将"林贱娣"这个名字永远留在了身后。
      蝉鸣撕开潮湿的暑气时,林见溪的帆布鞋正陷在烂尾楼前开裂的沥青路面上。
      锈迹斑斑的铁门后,许落山带着几个穿名牌运动服的少年晃出来,阿迪达斯的logo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

      她本能地后退半步,墙这边剥落的墙皮与墙那边的大理石雕花形成刺眼的反差——这道分割新旧城区的灰砖墙,此刻像道无形的鸿沟横亘在眼前。

      "同学,七点半了。"

      清冽的男声惊散她眼底的怔忡。

      林见溪抬头,撞进一双盛着晨露的狐狸眼。

      少年右眼下的泪痣随着挑眉动作轻颤,校服领口露出半截银链,尾坠的黑曜石在阴影里忽明忽暗。

      她攥紧手里变形的牛奶盒,塑料包装发出细微的窸窣。

      "谢谢。"

      话音未落,旁边戴棒球帽的男生突然吹了声口哨:"许哥,这校花级的美女哪冒出来的?咱们槐锦要是..."

      "少贫嘴。"

      许落山反手拍在好友后脑勺,腕间的机械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转身时带起的风掠过林见溪发梢,混着雪松味的沐浴露香气。

      两个少年推搡着跑远,运动鞋底与柏油路摩擦出欢快的声响,像是不属于这个破败街区的音符。

      林见溪望着他们消失在巷口的背影,砖墙上爬山虎的阴影正一寸寸吞噬阳光。
      睫毛扫过泛红的眼眶,她低头看见牛奶盒上自己的倒影——被牛奶砸出的红痕还未消退,却衬得皮肤愈发苍白。

      校服袖口磨出的毛边在风中轻轻晃动,恍惚间,那道灰砖墙仿佛化作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银河。

      槐锦高中的晨光被沸腾的人潮揉碎,林见溪逆着汹涌的人潮前行。

      香奈儿的山茶花与阿迪达斯的汗味在空气里交织,她被挤得踉跄时,看见身旁少女的Gucci帆布鞋鞋尖沾着露水,而自己的白鞋正踩进一滩隔夜的水渍。

      那些烫着卷发、戴着珍珠耳钉的新生从她身边掠过,裙摆扬起的风卷着柑橘调香水,将她素净的校服衬得像张褪色的老照片。

      忽然有细碎的议论声顺着人潮飘来:"看那个女生...皮肤好白""脸长得真漂亮"。
      林见溪垂眸盯着胸前摇晃的校牌,铝制边缘磨得发毛,而周围新生的校牌都套着崭新的皮质保护套。

      穿过拥挤的走廊,新生报到处的水晶吊灯刺得人睁不开眼。

      二楼教室传来琅琅书声,高二的学生早已开始晨读。

      林见溪踮脚张望时,人群突然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叫。

      许落山倚着雕花栏杆,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登记表。

      他随意地将校服袖子卷到手肘,小臂肌肉线条随着书写动作起伏,青色血管在冷白皮肤下若隐若现。

      晨光斜斜切过他眉骨,在眼尾泪痣处投下细小的阴影。

      当某个女生高分贝的欢呼刺破空气,他睫毛轻颤,薄唇抿成冷淡的弧线,修长手指握着表格重重拍在廊柱上。

      "安静。"

      少年声线裹挟着穿透力,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落针可闻。

      他垂眸继续核对名单,银链从解开的领口滑落,在锁骨处晃出冷光,惹得楼下女生们又压抑不住地窃窃私语。

      林见溪望着那道挺拔的身影,忽然想起今早巷口雪松味的风,此刻却混着大厅里馥郁的香水味,变得遥远而模糊。

      水晶吊灯在人潮头顶摇晃,林见溪的校服衣角被挤得贴在报到处的雕花立柱上。

      当许落山用登记表拍响廊柱的余音未落,金丝眼镜折射的冷光突然扫过喧闹的大厅——晏惊棠从座椅里直起腰,骨节分明的手指推了推镜框,腕间沉香木手串撞出细碎声响。

      "肃静。"

      他的声线像浸过凉茶,带着晨起未散的沙哑,"槐锦的走廊不是尖叫鸡养殖场。"

      话音未落,皮质高跟鞋叩响旋转楼梯。

      沈听雪披着墨绿针织开衫款步而来,发间山茶花发卡在光线下流转微光。

      她抬手理了理耳后的碎发,动作优雅得像在抚弄琴弦,却在瞥见仍在交头接耳的新生时,眼尾笑意凝成寒冰:"需要我拿点名册一个个核对纪律分?"

      原本安静的大厅又热闹起来。

      晏惊棠忽然重重拍桌,茶褐色的骨瓷杯震得跳起来,琥珀色的茶水在杯口荡出涟漪。

      "沈学姐讲话当耳旁风?"他垂眸划开手机屏幕,指尖在游戏界面快速滑动,"要么闭上嘴,要么把叽叽喳喳的本事用在社团招新上。"

      这句调侃像投入沸油的水珠,大厅爆发出哄笑。

      连素来端着温柔人设的沈听雪都掩唇轻笑,眼尾弯成月牙。

      许落山低笑着摇头,喉结在解开两颗纽扣的领口处轻轻滚动,继续低头核对名单。

      晏惊棠的手机突然传来游戏胜利音效,他得意地挑眉晃了晃屏幕,却冷不防被沈听雪揪住耳朵。

      "还敢打游戏?"她杏眼圆睁,"茶艺社的招新海报画完了?"

      "疼疼疼!"

      晏惊棠单手护住眼镜,另一只手胡乱操作着手机,沉香手串随着挣扎撞出急促的声响。

      林见溪望着这场闹剧,校服下的手指无意识攥紧书包带——水晶灯下的欢闹与她隔着无形屏障,那些精致的配饰、流畅的肢体语言,都在诉说着阶层的差异。

      但当许落山抬头时与她短暂对视,眼尾泪痣在笑意中轻轻颤动,林见溪忽然想起姑姑说过的话。

      或许有些隔阂不必强行跨越,就像晨光终会漫过灰砖墙,带着露水的藤蔓,总会找到攀援生长的方向。

      水晶吊灯突然折射出细碎光斑,沈听雪擦拭古筝琴弦的动作骤然停滞。

      她凝望着台下那个被人群挤到角落的身影,素白校服沾着不知何时蹭上的粉笔灰,却掩不住少女眉眼间流转的清辉。

      "汐汐!"

      她踩着细高跟几步奔下台阶,山茶花发卡在发间摇曳生姿,与林见溪并肩而立时,恍若月光与晨露在琉璃盏中相遇。

      招生大会的喧嚣瞬间凝固成背景。

      作为音乐社社长的沈听雪,曾在省青少年民乐大赛上以一曲《卿萧未见槐花落》技惊四座,婉转箫声与古筝共鸣,让评委席上白发教授都红了眼眶。

      此刻她指尖轻抚过林见溪手背,声音裹着蜜糖般的笑意:"知道吗?让国家非遗中心收录的那首曲子,词作者就在你们眼前。"

      议论声像惊蛰后的春潮漫过礼堂。

      有人踮脚张望,有人翻开手机里的音乐评论——那些曾被无数人赞叹"古韵天成"的词句,此刻与眼前青涩的少女重叠。

      林见溪垂眸望着帆布鞋尖,晨光穿过发梢在锁骨投下阴影,她记得中考前的深夜,蜷缩在旧书店阁楼里,蘸着月光写下"槐香未散人先远"的模样。

      许落山放下手中的登记表,银链随着动作轻晃。

      晏惊棠摘下金丝眼镜擦拭,镜片后的目光若有所思。

      唯有沈听雪眼波流转,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琴弦——只有她知道,那些被揉皱的草稿纸,那些在蝉鸣里修改的字句,藏着好友在生活重压下开出的花。

      晨光透过礼堂彩绘玻璃,在地面投下斑斓光影。

      沈听雪挽着林见溪的手腕,指尖的茉莉花香护手霜混着少女身上淡淡的皂角味,一路穿过还未散尽的人群。

      许落山正将登记表整理成册,金属笔尖在纸面划出沙沙声响,晏惊棠则倚着廊柱,慢条斯理地往沉香木手串上系新穗子。

      "给你们介绍,这就是汐汐!"

      沈听雪的声音带着雀跃,山茶花发卡在头顶轻轻颤动,"咱们学校最厉害的词作者。"

      她特意加重了"最厉害"三个字,转头冲林见溪眨了眨眼。

      许落山抬起头,狐狸眼尾的泪痣在光影里忽明忽暗。

      他随手将钢笔别进胸前口袋,银链随着动作晃出冷光:"原来就是创作出《卿萧未见槐花落》的才女。"

      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却不自觉地站直了身子。

      晏惊棠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林见溪磨破的校服袖口,最终落在她清透的眼睛上。

      他解下手串最末端的玉坠,递过去时沉香木的气息若有若无:"早该认识。这曲子里'槐枝系月'的意象,倒让我想起去年在龙井村采的明前茶。"

      林见溪攥紧书包带,感受到三道截然不同的视线。

      许落山带着探究的打量,晏惊棠眼底藏着审视的锋芒,唯有沈听雪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传递着温热的鼓励。

      她垂眸望着晏惊棠递来的玉坠,忽然想起昨夜在旧书店阁楼,借着台灯修改词句时,窗外槐树叶影摇晃的模样。

      "见溪...林见溪。"

      她抬起头,晨光正好落在睫毛上,"以后请多关照。"话音落下的瞬间,许落山嘴角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晏惊棠将手串重新系好,而沈听雪已经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三人未来合作的计划,声音清脆得如同古筝上跳跃的音符。

      礼堂的光影落在她掌心,晏惊棠赠予的玉坠泛着温润光泽。

      林见溪忽然懂得,那些生活留下的残缺,终将被爱意打磨成星辰的形状。

      暮色漫进走廊时,水晶吊灯次第亮起。

      沈听雪攥着林见溪的手腕,山茶花发卡在暖光里轻颤:"走嘛汐汐,我的床分给你一半!"

      少女甜软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回响,惊起窗外槐树上的麻雀。

      晏惊棠倚着雕花栏杆,金丝眼镜滑到鼻尖,他慢条斯理地转着沉香木手串:"校规第三十七条,禁止跨年级借宿。"

      话音未落,沈听雪已经抱着他的手臂摇晃,发间茉莉香混着撒娇的尾音:"棠哥哥~你可是学生会副会长呀!"

      林见溪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校服衣角在掌心揉出褶皱。

      她看见许落山靠在廊柱上,银链随着呼吸在锁骨间轻晃,那双狐狸眼正一瞬不瞬盯着自己。

      晏惊棠低头轻笑,镜片后的目光却带着审视,指尖摩挲着玉坠:
      "就算我睁只眼闭只眼,宿管科的王阿姨..."

      "我们住阁楼。"许落山突然开口,钢笔在登记表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扯松领带,露出冷白皮肤下隐约的血管:"有张床是空着的,不过…"尾音拖得极长,他抬眼时泪痣在阴影里若隐若现,"床板应该已经发霉了,且蜘蛛网吧结得比蛛网还密。"

      沈听雪立刻拍手:"我帮汐汐打扫!"

      她转身时,墨绿色针织开衫扫过林见溪手背,带着体温的柔软触感让后者鼻尖发酸。

      晏惊棠无奈地摘下眼镜擦拭,嘴角却藏不住笑意——素来端庄的音乐社社长,此刻正踮着脚摇晃他的手臂,像只撒娇的小奶猫。

      林见溪望着众人交错的身影,忽然松开被攥得发红的手腕。

      旧书店阁楼漏雨的夜晚、父亲摔碎的瓷碗、姑姑布满裂口的手指,这些记忆突然在眼前翻涌。

      "我自己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不用麻烦你们。"

      许落山将钢笔别进胸口口袋,金属笔帽撞出轻响。

      他弯腰捡起林见溪掉落的校牌,铝制边缘的毛刺蹭过指尖:"明早八点,我带工具。"不等回应,转身时银链在空中划出半道弧光,惊得沈听雪追着喊:"许落山你偏心!"

      晏惊棠望着少女远去的背影,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探究。

      夜风穿过走廊,掀起林见溪的校服衣角,露出内里洗得发白的内衬——像株在夹缝里生长的野草,倔强又小心翼翼地,触碰着意料之外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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