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者》泥作花

181、战士 他们已经战

　　说书先生嘴里的江湖是何等的快意恩仇，战场是何等的热血沸腾，当他真正身临战场，看见雪白的刀刃从身体里贯出，血顺着刀尖滴的样子他吓得忘了任何动作。愣神中一支箭射来，龙横天提剑劈开，蛮横地将他推开一边。
　　暴吼道：“你找死吗！还不滚回营帐！”

　　几个士兵连忙过来将这个没见过战场的北王殿下护卫着带离战场。来到这里后他一直被拘在营帐，今日好不容易偷跑战场来想体验一把封狼居胥的壮勇却看见令他惊骇的一幕。他呆在营帐里一直想像着那一幕，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倒下了，身体还有个大窟窿。
　　两军激战没人能顾上他，直到第二日天黑下来龙横天才带着一身血腥回来。他终于醒过神来冲出营帐，看到有些士兵被抬回来，还有些缺肢断腿地被人扶着回来。

　　他眼睛酸涩，不是这样的，怎么跟说书先生说的不一样。他想问龙横天，龙横天黑脸瞪眼地看了他一眼回营帐与部下商议军情去了。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没人理他，明明他是北王殿下，王宫里那些人都敬他，尊他，为什么到了这里却不一样？

　　第二轮的激战又开始了，他见到了更多的伤兵，有些人明明昨天还在一起吃饭，今天就没了。有些人明明刚刚还全须全尾的，转瞬就少胳膊少腿的。他在营帐里每日都会看到新战况，一次比一次惨烈。

　　彼时又遇天灾，两军交战激烈，越拖越久，打了很多次以后双方都没了粮食，其他各边境形势也都严峻，几方观望中夏国首先退了兵。
　　但虞国未见动静，熙国也就与他们一起耗着。双方士兵消耗巨大，周围的野菜树皮，草根甚至连山鼠都被吃完了，而他们的战马在战争中损失很多，还活着的都不敢动。

　　士兵们就这么饿着，有些饿得受不了，戾气横生，龙横天派人守着战马，这样下去迟早生事。又过了两天，很多士兵奄奄一息时，军队里弥漫起一股肉香味。
　　士兵们如荒原的狼，眼冒精光，齐齐地扑向架上炙烤的肉。百里弘深有些疑惑，龙横天扔了一块烤焦的肉过来，他没接，问他哪来的，朝廷援军来了吗，朝廷不是也没粮吗，怎么突然就有了肉。

　　龙横天捡起地上的肉，拍了拍灰放进嘴里生硬地咬着，不悦道：“你要吃就吃。”
　　百里弘深赌气不吃，龙横天也就不管他了。他打听过，朝廷根本就没人来，他们的存粮营帐仍是空的，那这些肉怎么来的，就连对面虞军也突然升起了灶火，两军已经停灶很久了，为什么呢，他非要找出原因。
　　在他也饿得出现幻觉时，某一天半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看到很多很多的肉，于是大口咬了起来，结果手上一阵巨痛，原来咬到自己的胳膊。

　　醒后更觉饿得难受，似乎听见什么声音，于是东倒西歪脚步虚浮地出去察看，一群人围在一起，他走近喊了一声，士兵闻声立马回头，就是这一回头让出的空隙让他看清士兵手里的东西……

　　“啊！你们！……”他骇得目眦欲裂，那张脸好像是之前死掉的士兵。
　　反正看见了，士兵也不再隐藏，于是继续剔肉。

　　“你们住手！！快住手！哕……”他被这一幕恶心到，吐得黄水都出来了。
　　龙横天走过来，冷漠地看了一眼士兵正在做的事，随后架起百里弘深拖回营帐。

　　一进去，百里弘深甩开他的手，指着他骂：“你好大的狗胆，你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吗？”他回想龙横天之前拿给他的肉，醒过神来，“不对，这事你知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做！”

　　“殿下你告诉我该怎么做？”
　　百里弘深一噎，不愤道：“他们是为熙国战死的，他们已经战死了！！死了啊！！”
　　龙横天平静地说：“正因为死了。”

　　“？？？……”
　　百里弘深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脑袋空了一瞬，随后又找了个理由：“可是，他们有些快腐烂了。”
　　“大火烤狠一点，什么味道都没了。”

　　“……”
　　“……我不管，我不许这么做，你们给我停下！都停下！！我命令你停下！！”
　　龙横天不屑地看他一眼，问：“殿下见过饥饿吗？人在饿极了的情况下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你知道吗？我来告诉你，首先是我们的战马，那些战马不够这些士兵吃一顿，吃完过后会是什么？残兵，那些缺胳膊断腿的兵，然后是弱兵，最后就是剩下的强兵自相残杀。这么多人杵在这里，他们不会等着活活饿死，他们总会去想办法的。”

　　“殿下锦衣玉食自然不知饥饿和战争，你们见到的饥饿不过是少吃了一顿，你们听到的战争不过是书上的粉饰。你今日所见才是真正的战争，怕吗？恶心吗？自古以来，大灾之下，掘坟取“宝”，数不胜数，不只是我，就连对面的虞军也这么做。我们只是用最少的损失来保存军队。”

　　百里弘深怔怔地看着他，哑口无言，眼睛瞪得酸涩，似有什么流出。

　　“你要吃就吃，不吃就饿，等你饿死了下一个就是你。你无法阻止，身份在这里在这个时候一文不值，你若阻止，他们不介意用新鲜的。”
　　他朝外走，在他快要出去时，百里弘深倔强地说了一声：“我绝不吃！”

　　他看着士兵狼吞虎咽，又恶心又不忍，一个人躲远了，在高处他能看到对面虞军烤肉映出的火焰，肉香味在他鼻腔四处窜，他能想像那里的疯狂和这里如出一辙。
　　不知过了多久，他有些看不清人了，瘫软地靠在树干上，前方好像来了一个仙翁和仙童。那个仙童要给他喝水后面又不给了，最后仙翁说要活下去才能止战。

　　他无力地爬，一寸一寸地挪，前面就是烤肉，几簇篝火像发光的狼眼，火舌舔着滴浑水的肉块，他看到士兵们在撕肉。他想喊却已失声，爬得双手指甲翻卷，不知爬了多久，突然一双脚挡住他的去路，他缓缓抬头，龙横天像一座山一样立在他前面。
　　朝他递来一块烤糊的肉，问：“要吃吗？”

　　他颤颤巍巍地伸手去接，趴在地上闭着眼边哭边咬，肉质又干又硬，味如嚼柴。没吃两口，又吐了起来，龙横天暗叹一口气，“吃吧，吃了才能活。”

　　泪水滴进肉块里，他再次咬了起来，耳孔里都是嚼动的声音……

　　那一年，死于战争的人很多，但饿死的人更多，五国混战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开始，又不明不白地结束。回到碏上城，他收集了胤朝末年到五国百年间的战事，潜心习武练兵，如果五国不分彼此，是不是战争就能少一些？

　　百里弘景来找他，他再也回不去之前，亦有口解释不了，更不想把他也拖进来，便不见他，终至渐行渐远，寒来暑往，几度燕回，他在克制和隐忍中蜕变。

　　昆仑无声，宽厚已成。

　　那些画面犹如昨日重现，一遍一遍地在脑海里回放，终于崩溃，他抱着头撞向树干，彻底结束那折磨人的画面。

　　醒来时，天已亮了，士兵们拖着他走，七安见他醒来，终于松口气：“殿下，你终于醒了，我怕虞军追来，天才蒙蒙亮就动身了。”
　　百里弘深站好，头上有点痛，摸了摸，已经给他包了一圈，环看一眼地形，不安道：“前面就是峡谷，若还不能脱身就麻烦了。”

　　话音刚落，侯庵来报，虞军将他们其他的队伍都追到这里，并分三翼逐渐包抄。百里弘深心下一沉，这是要把他们往峡谷赶，可是他已没路，只得眼睁睁地入了陷阱。
　　峡谷两侧的丘陵不算高，若虞军占据高地向下扫射，再在峡谷另一则堵死，他们就成了笼中之鸟。百里弘深恍悟，之前几次交战都是掩杀一阵各自收兵，这次对方却是铁了心把他们撞开，目的就是为这，焦括没出现，难不成去攻营帐去了？
　　他只觉背上发凉，七安看着峡谷不安地问：“这怕是他们的目的？”

　　又有侯庵来催，百里弘深望着这些孱弱的兵下令一队骑兵去前方探路，其他步兵和骑兵后面掩护，重甲快速穿过峡谷。
　　很快虞军追来，三翼合陇朝峡谷进发，冷冶带着步兵和轻骑一路逼他们往这边走，重甲早已过来等候。这是张巡的主意，先消耗他们粮食和体力，等援军和后勤确实来不了时再分开他们，把主力逼进峡谷，再在峡谷剿灭。

　　“他们进去了，去催催张巡。”
　　侯庵正要去，前方有人骑马过来，报张巡已得逞，正往这边过来。

　　冷冶一笑，举手示意：“等一柱香时间进谷。”

　　幸好峡谷通道不窄，熙军一个个既紧张又疲惫地快速行军，靠着这点恐惧行了几里路后脚步逐渐放慢，七安不断地在旁边催促，士兵不得不再次拖起灌了铅的腿。他们又饿又累且恐惧袭顶，不安地相互对视，即使什么也没说，也能读出那份绝望。

　　峡谷两侧哪怕有一丁点风吹草动都能令他们心惊肉跳，盾兵的手捏得发颤，生怕没第一时间抵挡。百里弘深一直观察着地形，遇到极易伏击的地方提前做好准备，眼看还有四五里就要出谷，心也狂跳起来，背上冷汗直淌。

　　“戒备。”他吩咐士兵，这是一处伏击地。
　　士兵脚步放缓往中间靠，盾兵和箭兵迅速围起来。刚摆好阵型一阵破空响，黑压压的箭朝他们射下来。七安下令举盾抵挡，与百里弘深一同躲入盾下。
　　直到一轮冷箭射完，声音逐渐小了盾兵立马退后，与此同时箭兵齐齐朝上发射，箭刚脱弦而出，上面就滚下源源不断的落石，他们的箭也被盾牌挡去大部分。

　　可是熙军却惨了，他们无处可躲，瞬间乱成一锅沸粥，阵型被落石砸得四分五裂，哀嚎不已。百里弘深边躲边拿起倒下士兵的箭，数支齐发，唰唰地钉入对方阵营。七安也捡了一把长弓，同样数箭连发，虞军豁开一个口子，二人齐声下令，弓箭兵总算找回一丝理智，拼死射出手里的箭，虞军的落石这才减少，盾兵又迅速给他们掩护。

　　熙军外围一圈都倒下，虞军倒地不多，这时落石停了，熙军也戒备地停下。双方都没再动作，可山谷的地还在动，没一会儿，他们进谷的那头走来一批军队，为首的正是冷冶和张巡。

　　百里弘深心下一沉，看来另一头也堵了。

　　“北王殿下，我们又见面了。”冷冶高坐马上，睥睨着这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