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者》泥作花

180、枯骨 孤今日就先

　　太极殿里，朝臣们望着眼睛红肿的人不可思议地齐声问：“征男女兵？”
　　“没错，”她的声音嘶哑，目光坚定，“妇人不只是以停机德、咏絮才而闻名，她们还可以以勇武传世，凡是愿意出征的妇人，若活着回来可凭军功封将立户，她们可以做自己的主人，不必依附丈夫或家族。若战死，子女年幼的由朝廷奉养，子女成年的由当地安排生计或抚恤金。这是她们的机会，孤相信她们不比男人差。传孤旨意，凡是生育过子女且四十五以下的健康妇人皆可参军，男兵依惯例征调。”

　　除了罗明和关成扬她无人可用，她不能坐以待毙，既然百里弘深没有消息那她就出手，他不能死，这个天下也不能亡。

　　“限十日内集结完毕，孤亲自带军！”
　　要想阻止战争，她必须先打出去。百里弘深，希望你还能撑得住，也希望这个天下还来得及。

　　枯骨原。
　　这是虞熙主战场，冷治和张巡将虞国控制后又经过大半年的休养于秋后发起了东扩之战，他们从睢城出发，穿过虞境到达凹沙河。凹沙河发源地乃是东边的雍国，走向有点复杂，在虞熙交界刚好又是南北走向，隔开两国再西转汇入大海。

　　这里有几个渡口，最重要的渡口便是烽烟渡。虞军横跨凹沙河从烽烟渡进入熙国，一路往东连破两城，熙国立马派龙横天和海威加出战，二人带军浴血奋战终于夺回一城，将虞军逼退在烽烟渡上面的枯骨原。这里恰巧也是归元十五年熙虞大战的地方。

　　两方各占领一半阵地，交手了几次，大多以虞军胜。冷冶本是龙精虎猛的年轻君王，焦括作战经验丰富，且士兵信服，再加上张巡出谋划策，三人同心协力，军队也是所向披靡。而熙军这边却不一样了，虽然龙横天和海威加都是虎将，奈何有人拖后腿，他们传出去的消息得不到回应，后勤的军需也没跟上。

　　他们已经在减灶了，士兵有时饿得眼睛发晕，双腿发虚，更可怕的是这种情况不知道会持续多久。虞军那边补给充足，士气倍增，玩命地进攻，百里弘深怕强行抵挡会全军覆没，又退后一舍之地。
　　两军又交战一次还是虞国胜，冷冶亲自上阵杀敌，士气大增，反观熙军这边，人心不稳，遇到强敌不是想着杀敌，而是想着援军什么时候会到，一旦寄希望于他人，便少了一份勇气。鸣金收兵后，百里弘深看着低落的士气脸色阴沉，心不不安，龙横天亦是破口大骂，海威加百思不得其解，他父亲在碏上城，理应不至于坑自己人，朝廷那帮人到底在干嘛。

　　冷冶斗志高昂，他想尽快突破这里，又发起新一轮攻击。这一次是冷冶和张巡出马，他俩自信满满地坐在马背上，遥望敌军，脸上露出踌躇满志的笑容。
　　百里弘深让龙横天守营，自己和海威加出战。双方打了大半日也没收兵，百里弘深看着有些力疲的熙军边打边心神不安，焦括没来，不知道有没有后招。

　　一分心冷冶的东鸣剑刺了过来，他连忙躲闪，张夜见缝插/针地踢了一脚，百里弘深连连后退，七安被几个士兵纠缠，无力分身过来，海威加一看连忙飞身过来挡开冷冶再次扫过来的剑气。

　　“还能坚持吗？”海威加担忧地问，这段时间每场战争他都不落，还要操心后勤，再强的人也累了。
　　“没事。”说完又提着照胆剑冲上去。

　　冷冶阴狠一笑，也冲了上去。秋风肆掠，血腥随风扩散，双方如绷紧的弦，一刻也不敢放松，尤其是熙军，此刻饿得前胸贴后背，与吃饱了来的虞军相差甚大，凭着求生的意志在坚持。
　　就在虞军越战越勇时，突然一声鸣金响，虞军把熙军往一处赶之后快速撤退，百里弘深心道不妙，连忙吩咐戒备。待虞军重甲兵分两侧退完，中间立马出现一群黑压压的普通步兵。

　　他们每人腰间垂挂多个网绳，网绳里面装的全是石块，唰地扯下，高举手捏紧绳头快速甩几圈丢了出去，石块随惯性纷纷落向对面。
　　就在这些人出现时百里弘深急忙吩咐盾兵抵挡，但仍然慢了一步，石块砸在熙军头上，哪怕是重甲兵也被砸倒，本来就乱的阵型立即哄散，似油锅烹炸。

　　海威加急中生智跨上马带领弓骑兵引箭乱射，虞军两侧的重甲步兵快速往中间合陇的同时也举盾抵挡，扔石块的步兵飞速退完。这一变故几乎是瞬间而促，但足以给熙军造成不少的冲击。虞军重甲袭来，海威加立马带弓骑兵后撤。

　　被打乱的熙军重甲步兵在百里弘深临危不乱的指挥下重新组织阵型，可是经过刚刚的冲击再加上消耗大半日的体力，此刻人心惶惶，都有些不安起来。黑压压的虞军如潮水奔涌而至，双方瞬间再次激烈起来。
　　张巡和冷冶并辔而立，眼中映着惨烈的战场，张巡说：“这一击足以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冷冶说：“多亏你与百里弘景和苏汗合作，要不然也牵制不了许国。孤举全国之力东扩，必逐得那只鹿不可。”
　　“王上放心，熙国没了百里弘深，他们自己就会乱。许国一半兵力被牵制在雍境，届时我们只需合兵对付夏轻染就行。”

　　冷冶志在必得地剑指前方，驾马冲出，高喊：“孤今日就先灭他一位主将……”

　　金乌西坠，熙军越来越疲，冷冶带着人冲向百里弘深，张巡指挥人冲向海威加，目的想把他们两人冲散。
　　他二人奋勇抵抗，浑身被血浸透了，战场上到处都是流箭飞石，双方越打越疯，倒地的士兵以熙国居多，硝烟弥漫整个战场，腥味、糊味、烟味互相缠绕。暮色渐袭，百里弘深握着照胆剑的手颤抖得厉害，肌肉酸痛不堪，连他尚且如此，更何况士兵们，为了不折在这里，他发令撤退。

　　但虞军反而紧咬着不放，揪准机会往两人薄弱的地方冲撞，誓要冲出一个缺口，快速冲击下百里弘深和海威加终于分开，冷冶兵分两路去追。就在他们退走后，这片战场快马奔来另一波队伍，焦括带领士兵冲向熙军营帐。
　　百里弘深带着人仓惶奔逃，跑出枯骨原平地后进入一处山林，高大的树木遮蔽，再加上已至傍晚，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因为人数众多且山林有局限，又分了几支队伍各自散开，他让轻骑在前面侦察开路，后面有轻步兵掩护，自己带着重甲兵走。但虞军不一样，冷冶在进入山林前就让大批重甲留在外面，多是普通步兵和轻骑。
　　是以前方速度慢，后方很快就咬上，百里弘深立马调整战术，以骑兵分批骚扰形式抵挡虞军，为自己拖延时间。双方在山林像猫抓耗子一样追击一夜，只有趁空隙才能咬上两口干粮。

　　天亮后双方皆是疲惫不堪，但虞军又比熙军好一点，百里弘深想绕回营帐，奈何冷冶总是把他越逼越远。这一片战场他们都很熟悉，距离营帐越远就代表越危险。再次天黑后冷冶不再紧追，百里弘深下令休息，士兵们搜遍全身拿出仅剩的干粮干巴巴地吃着。有些士兵没了干粮，身旁的分一点，周围扯点草根嚼一嚼汁水，将就着过。

　　还有些士兵没吃干粮，取下腰间挂着的水囊惬意地喝了一口，水囊里装的是劣酒，不过被取名“八百里”，其味又辣又灼，战场上主要是用来消毒和醒神，一口喷下去，哪怕垂危的士兵也能立马眼神清澈地跳起来，然后再杀几个敌人。

　　连续的体力消耗有些士兵哪怕是站着都能睡着，黑夜中传来几声夜鸦凄凉的叫声，更觉悲凉了。七安撕下一块肉干，剩下的给士兵们分了，边咀嚼边走向百里弘深。
　　“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这一批重甲兵必须要保存。”

　　百里弘深沉默地在伤口上喷了一口八百里，痛得他咬牙挺了半天才缓过来，然后扯了根布条包扎伤口。七安将特意留的肉干递给他，他看了一眼乌黑的肉干摇摇头，摸了摸身上，找出一小块干饼，喝了一口八百里吞下干饼。
　　七安不明白为什么他只带干饼，故意吧唧嘴巴说：“这个才解乏，有了力气才能杀敌，殿下，为什么你不吃炙烤类的肉，要不要尝尝？”

　　他将一块肉干突然递到百里弘深眼前，他眼眶猛地一缩，看着那条肉干不自觉地呕起来，七安不明所以连忙收回。
　　百里弘深将嘴里的饼屑吐完后惨白着脸靠在树干上喘气，冷汗直冒，紧张的气氛，未知的前路，还有士兵咀嚼肉干的声音在他耳中炸开一样，震得他心慌气短，头痛眼盲。

　　他双手抱头，痛苦地皱眉，七安吓到了，连忙去拿开他的手，他却再次抱头，嘴里嚷着：“别咬……好吵……不准吃……”
　　“殿下，你怎么了？”七安惊恐不已，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做。
　　“别吃……不要……”他抱头痛苦地说着一些无意识的话。

　　七安见他神智不清，急得冷汗直冒，连忙喝令身边的士兵不要出声，士兵们也不明所以，连呼吸都压低了。他绞尽脑汁地想该怎么唤醒他，紧迫中想到了夏轻染，于是说，“殿下，没事没事，许王在等你，她还在等你回去成亲，你快醒醒！”他去摇他，百里弘深抱着头不断地往后撞。

　　“对，楚儿……她在……”他眼中迷离，想要摒弃耳中的咀嚼声去想夏轻染，奈何越不想听，咀嚼的磨耳声在他耳中越来越大。

　　他所有的感官都在追随这种声音，它们硌牙又刺耳，咬得牙都酸了，咬合声在他耳中冲撞，震得脑中突突地跳。这声音越扩越大，有些画面不禁而来，他觉得又柴又硬的肉干在牙齿的咬合下仿佛一具人/体在他眼前撕裂，他看到自己颤巍巍的手终于伸向了那块烤得干巴巴的肉……

　　归元十五年，五国混战，熙虞两军带兵首将分别是龙横天和焦括，当时舞勺之年的百里弘深自认习了这么多年的武功想见识一下自己的本事于是央求熙王允许他去战场。熙王也想锻炼他，于是允了，他高兴得立马收拾行装并和百里弘景告别。

　　他担心不已但架不住百里弘深雀跃，一脸神往地说：“大丈夫上阵杀敌，何等的英豪，就算马革裹尸又有什么可惜的，父王不还有你嘛。”
　　龙横天经过听到这句话微不可察地抽抽嘴，鄙夷地翻了个白眼走了，膏腴子弟，视战争为儿戏。

　　百里弘景笑着说：“二弟一定会是个大英雄，也一定会平安回来。”
　　百里弘深将照胆剑举向眼前，神色坚定地豪迈道：“我有照胆在手，任它魑魅魍魉无所遁形，区区虞国不在话下，就是踏平四国，又有何难？”

　　百里弘景被他逗笑，拍一拍他的肩膀，嘱咐道：“战场上刀剑无眼，一定要小心。”
　　“放心吧，王兄，等我回来再跟你切磋，不过别让陆夫人发现，不然她又要说徐夫人对我不管教。”

　　“母亲也是为我们好，上次我带你出去玩，结果她把我骂了一顿不也没骂你嘛。”
　　百里弘深得意地笑，“谁让王兄比我大，我比落苏大，不也是要保护她嘛。”

　　“好好好，我大，我受着。你一定要小心，让龙将军多派几个人保护你。”
　　他翻了一个白眼，“我去打战的，不需要人保护，”随后跨上马，“你快回去，等我回来啊。”

　　“一定要小心啊！”他冲着背影喊。
　　可百里弘深如乳燕离巢，瞬间就奔出很远，眼中闪着兴奋又期待的光芒，想像他如天神一般主宰战场。
　　两人约定待他凯旋后喝茶看戏切磋，哪知此去改变百里弘深一生，他孤零零地践行天下无战的宏愿，百里弘景也在几年后遇上他一生的至痛从而性情大变，碏上城那年的手足情深最后都成了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