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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线断魂留
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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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绷上的金线在夕阳下泛着血色的光。云清墨指尖拂过那幅未完成的百子图,突然在第三十二个婴孩的面庞处停住——那里的丝线不是磨断的,而是被利刃齐齐割开。
"姑娘您看!"林知暖举着铜剪凑过来,发间新换的石榴绒花映得她双颊发红,"这剪子刃口有古怪。"
季泠舟接过铜剪对着光细看。刃口处细微的卷边闪着蓝莹莹的光,他眉头一皱:"淬过毒。"
"不是毒。"宋栖池突然用银烟壶抵开剪子,镜片后的眼睛眯成线,"是尸油。"
绣坊里顿时死寂。晾在竹竿上的各色丝线无风自动,发出琴弦般的嗡鸣。云清墨的白玉拂尘突然"唰"地展开,尘尾银丝缠住一根飘落的茜素红线——线头上还沾着半片指甲大小的皮肤。
"李绣娘死前三日。"她将红线悬在晚照里,"用这线绣过嫁衣。"
季泠舟忽然走向角落的纺车。踏板上有道新鲜的裂痕,像是被重物砸过。他单膝点地,从木缝里拈出一粒珍珠大小的硬物:"蜡泪?"
"长明灯。"云清墨的银丝缎带突然滑落肩头,"守灵那晚滴落的。"
林知暖突然"啊"地一声打翻针线篓。几十枚绣花针叮叮当当滚落地面,竟全部针尖朝上,在青砖上拼出个歪扭的"冤"字。宋栖池的罗盘猛地从腰间跳起来,"啪"地吸在房梁铁钩上。
季泠舟的手已经按在青玉箫上。云清墨却径直走向绣架,从夹层抽出一本泛黄的账册。纸页翻动间,有细碎粉末簌簌落下。
"不是自尽。"她指尖停在某页,朱砂痣红得刺目,"三百两官银的绣品,记成了三十两。"
屋外突然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最后一缕夕阳穿过窗棂,正照在绣架底部——那里刻着个小小的莲花烙痕,与银泪案库吏账簿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备朱砂。"云清墨突然将拂尘插回腰间,"我要招魂。"
林知暖手忙脚乱捧来砚台时,发现季泠舟已经研好了墨。他腕骨突出处沾了点点墨渍,像散落的星子。宋栖池难得没出声嘲讽,只是默默在四方墙角各摆了一枚铜钱。
当云清墨的笔尖触及绣帕的刹那,所有丝线突然腾空而起,在暮色中绷得笔直。一根金线"嗖"地擦过她脸颊,季泠舟的青玉箫及时横挡,线头在箫身缠出七圈半的螺纹。
"找到了。"云清墨突然捏住颤动最剧的那根银线,"在染缸底下。"
众人撬开院角的青石时,月光正照在一口深褐色的染缸上。缸底沉着个油布包,解开是半本烧焦的账册——记载着官银的真正去向。
季泠舟用箫尾挑开最后一页,忽然顿住。残页角落画着朵并蒂莲,与货郎屋里那幅绣品如出一辙。
"姑娘!"林知暖突然指着染缸惊叫。
水面倒影里,分明有个梳着妇人髻的影子,正将金线往自己脖颈上缠。云清墨的拂尘破水而入,尘尾银丝缠住那影子的手腕,却拽上来半截褪色的红绳——与银锭上系着的完全相同。
夜风吹散满院丝线。宋栖池弯腰拾起一根,突然冷笑:"这哪是绣线......"
月光下,那"线"分明是绞紧的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