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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慢棋 精妙的布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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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恒的家住在市中心西侧约十五公里,君樾和府。小区主打安全与私密,容积率极低,园林设计格外出彩,很多高净值人群都选择住在这里。
宋恒驾驶一辆银色的雷克萨斯LS500,疾驰驶入地下车库,大约五分钟后,宁辞驾驶的黑色迈腾抵达车库门口,等待安保登记放行。
“没想到你还比我还更早到些。”宁辞在玄关换了鞋,径直走进宋恒家的客厅。
她身后的许小陈停在玄关愣了片刻,也同样换上拖鞋,跟在宁辞后面。
这套房子让她想到了宁辞曾经的那套“理想之家”,装修风格有点儿相似,而这套是复式户型,宽敞的客厅侧翼设有一个质感十足的水泥灰楼梯。
许小陈抬头望了一眼挑空客厅顶部的大灯,这灯极具设计感——上百根极细的抛光亮银索优雅垂落,每一根都像被拉长的光之水滴,好像凝固的流星雨一般。
许小陈陡然联想到宁辞如今租住的公寓,又想到她说过的“工资还有奖金一部分用来预留律师的费用……”
“许医生,过来这边坐。”宋恒站在墨绿皮质沙发旁,端着茶杯招呼她,而宁辞已经自在地陷进沙发里,腿上端着一台银色的苹果笔记本电脑,正准备开机。
宁辞侧过头看了许小陈一眼,连忙将电脑放到茶几上,起身快步走过来牵住她的手,将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凑近她耳畔轻声说:“我该牵着你一起坐的。”
然后拉着她并排坐在沙发上。
宋恒坐在侧边的单人位沙发,打趣般地看向许小陈:“答应复合了啊?”
“还没。”许小陈牵了牵嘴角,礼貌地笑了笑,转移话题,“今天在法庭上,辛苦你了,该是第一时间跟你说声谢谢的。我一直都有点儿懵,到现在才缓过神来。”
宁辞的目光似有不满地瞥过许小陈侧脸,看向宋恒,接着她的问题应声:“快了。”
等案子结束,立即复合。
宋恒心领神会地点头笑了:“你劝你们现在就复合,下次庭审的重点要——”她语调微微拉长,稍作停顿继续,“放在宁国栋的犯案动机上。”
许小陈不由得提了口气,稍显迟疑地开口:“我不明白我现在的感情状况,跟这个案子本身有什么关系?再说,宁辞不是应该被排除在法庭之外吗?我们早就商量好的。”
之前模拟庭审的时候,许小陈始终拒绝宁辞以任何形式参与,法律团队对此表示尊重。大家商议后一致决定,由于宁辞的职业身份与家庭背景都十分特殊,为避免案件发酵引发舆论争议,她须被隔离在庭审之外。
“她得作为证人出庭。”宋恒言之凿凿地说,“一审时你也亲眼见过,赵同最擅长玩弄心理拉锯的把戏,稍不留神,他就已经把怀疑的种子悄悄种进审判长和陪审员的心里。一旦他们对你产生哪怕一丝不好的印象,控诉方的辩诉难度都会大幅增加。”
“你们曾经相爱,并且还在相爱。诸如像‘攀附富家女’、‘因感情破裂而伺机报复’甚至‘PTSD引发的过度联想’这样的措辞就会少很多,赵同也无法轻易打出‘宁国栋无作案动机’这张牌。”
“当然,正如我们之前讨论过的,舆论风险会被无限放大。”宋恒无可奈何地看向宁辞,“我不确定你爸会不会为了你们双方的名誉让案子低调处理——要是他为了那所谓的‘赢’,发动媒体战,最坏的结果是,他脱罪,你们名誉扫地,众叛亲离。”
许小陈的心猛地抽痛了一下,她立刻断然回绝:“不行,宁辞不能作为证人出席。”
生怕宋恒与宁辞一意孤行,她仓促补充:“不管我们过去是什么关系,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总不能为了赢,就去欺骗法官吧?况且我们现在连宁国栋与房子、彭骁之间的关联证据都找不到,案情未必能推进到下一个阶段,说不定就……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宁辞轻叹口气,咬着后牙槽,指尖不由蜷紧。
宋恒的目光落在宁辞悄然发青的脸上,停顿片刻,再次看向许小陈:“我想我已经找到关联证据了。”
她顿住声音,又看了宁辞一眼——意思是你来说。
宁辞深长地叹口气,艰涩开口:“这件事,是去年,你告诉我十万块钱的故事之后,我才恍然意识到的。你当年去Y中补习的十万元奖学金,是杨凌提供的。”
许小陈猛地睁大双眼,眼底满是震惊,心底轰隆一声巨响。
“我妈是师范大学的院长,负责一部分高考招生工作。你十八岁那年,高考考了全市第七,却放弃顶尖名校的录取,这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私底下调查过你,知道你是孤儿,奶奶手术花了十万块钱,于是她私下设置了十万奖学金,故意引诱你去Y中复读,进而成为我的同桌。”
品学兼优的尖子生,与奶奶相依为命,靠捡拾废品维持生计,当初只是杨凌用来教育叛逆不成器女儿的工具。
“原来我很早就已经是一枚棋子了啊!”许小陈牵了牵嘴角,那笑意却比哭还难看。
宁辞静坐在她身旁,想要伸手环住她肩膀,可她自己也被翻涌的情绪淹没,只能无力地垂下眼眸。
宋恒的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片刻,眉心一挑,半是调侃半是安慰:“宁辞,你当初怎么……怎么就……心动了啊?爱上了这枚棋子了啊?现在又要为了这枚棋子彻底掀翻棋盘啊?”
宋恒说不出什么煽情的话,只能用打趣的方式缓解一下凝重的气氛。不过自从接手这个案子,她已数度动容,甚至忍不住开始反思自己——一味执着于结果的胜利,是否也意味着牺牲了过程中太多的意义。
宁辞抬眸看一眼眼前的律师,点头确认,随即转向许小陈,在安抚却更像一句确认:“嗯,不断心动,心动无解。”
许小陈心头蓦地一软,回头瞥了宁辞一眼,又立刻用坚定的眼神看向宋恒:“无论如何,她不能出庭。”
“呵^-^”宋恒往沙发靠背里窝了窝,盘起腿调整出一个更舒服的坐姿,“在这种煽情的时刻,也就只有许医生最清醒,还在思考案子的事情……那你怎么想呢?宁总。”
“我当然是想出庭,哪怕坐在旁听席。”宁辞闪过一个哀怨的眼神,放低声音,“可我没有身份,不被允许。”
“以我对宁国栋的了解,他不会主动曝光媒体,不会干这种玉石俱焚的事情——企业掌门人自爆家丑,除非他不想要公司了。反倒是我,恨不能公开。”
“但我也不确定,会不会有媒体自己挖出来,或者……”她语气微顿,“某个利益相关人的爆料。”
宋恒缓缓点着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个关键的利益相关人,正是江彻。不过以他目前的困境,他大概是没这个胆量的;可他一旦狗急跳墙,搬出他的伯父、宁辞的顶头上司——江维义,那这件事的走向可就完全不同了。
“行吧,那就用视频和书面说明,来证明案发前你们的关系。”宋恒果断作出决定,抬手点了点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向二人交代道,“里面存着杨凌的资料,包括十二年前,她作为Y中的名誉校董与许小陈等一众优生的合影……”
宁辞打开电脑,那份名为“杨凌”资料夹里,有许小陈在东元中学时期,她的班主任吴明生的证词——杨凌作为高校招生组,来调取许小陈的成绩,专门打听过她的家世和人品;以及大学时期,许小陈恩师李涵教授的证词——杨凌曾以高校交流教授的身份向她打问过许小陈的人际关系。
而“彭骁”这个名字,清晰地出现在李涵的证词里——“大二时,她的祖母因病离世,是一个叫彭骁的男生帮助她处理的后事……”
看完资料后,宁辞与许小陈都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宋恒轻叹了口气,看向宁辞,慨然总结道:“你妈啊,真的是全程都清楚你们俩的进展。”
“呵呵!”宁辞的嘴角牵起一抹自嘲的苦笑,轻轻揽住许小陈的肩膀,“看来我妈比我更早知道我喜欢你——我还装了好些年……”
许小陈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想别的了,此刻满脑子只想着案子的事:“这个资料,今天上午庭审时,你怎么没放出来?”
“想弄清楚赵律师的辩护风格和思路,最关键的是——宁国栋还没有坐上被告席。”宋恒抿了抿唇,放慢语调解释,“第一次庭审,表现得不完美,才能给法官留下‘完美受害人’的印象……”她眉梢微挑,“当然,赵同确实厉害。他一眼就看穿了我的打法,寥寥数语就打破了这种刻意营造的印象。”
宁辞不在庭审现场,想让宋恒多解释几句,于是开口问:“完美受害人?”
宋恒抬手将耳侧垂落的几缕发丝别到耳后,嘴角微微一牵:“就是能让法官自然偏向的那类受害人。法官也是人,带着好恶、偏见、私心……”
“总而言之,咱们要是表现得过于胸有成竹,只会让对方更具攻击性。目前才刚到第一个回合,能达成给彭骁、罗皓康定罪的基本目标就够了。”
她话语里带着几分狡黠,神态却很从容:“棋要慢慢下,落子无悔。”
杨凌调查过彭骁,知道女儿的恋情,且宁国栋明确表达过反对同性恋。那么,宁国栋利用彭骁拆散宁许二人的恋情,就从逻辑上成立了。至于那套代持房产,宁国栋只能从三个人嘴里获悉,分别是宁阳、张恩萍,以及罗皓康。
宁阳购置房产的目的是为了瞒住父母,那么她的前妻张恩萍呢?当初曾遭到过宁家强烈反对,连生了孩子也要被赶出门的张恩萍,会不会在多年前透露过房产信息呢?
罗皓康在江彻的通话录音中,曾明确指出过宁国栋主使性侵,但在法庭上他又坚定的否认。他给出的理由是“搬出个大人物来敷衍江彻的调查”,这句话侧面说明了一件事,在罗皓康的认知里,宁国栋是有权有势的大人物,搬出来就可以轻易堵住江彻继续追问的嘴。那么,他是怎么认知到这件事的呢?是不是宁国栋也曾堵住过他的嘴?
因为正常来说,他更方便、直接回答,难道不该是——“房产是宁阳的,我只是代持人,跟我没关系。”
通话中为何要掩盖这一基本事实呢?
七天后的庭审。
宁国栋依旧穿着那套黑色中山装,可领口、袖口都有了些褶皱。他旁边的赵同,依旧是一副稳操胜券的样子。
这一场,杨凌、张恩萍、李涵均作为证人出场。
杨凌承认了自己对许小陈的调查,承认知道彭骁的存在,但否认宁国栋知情。
张恩萍供述了自己曾经向宁国栋提起过宁阳有房子,写在朋友名下,但她不记得是哪一年说了这件事。
李涵作为许小陈的恩师,证实了与杨凌的对话为真,且在法庭上清晰表达出自己的观点:“医学生的记忆力往往很好,对创伤精准的描述是专业本领,更何况是港大毕业的博士,我认为这些表述并无因PTSD夸大的嫌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