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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庭审(上) 罪行,配合 ...


  •   海城的四月,进入漫长的梅雨季节。

      上午八时四十分,南江区中级人民法院东门,四名法警分立两侧,门前拉起长长的警戒线,几名记者被拦在警戒线之外,现场有摄像机、单筒相机举在半空。此次案情涉及个人隐私,依法不向社会公众开放。

      旁听人员需经法院审核,持特别通行证入场,原告、被告近亲属及指定的心理咨询师共计十人获准旁听。

      八点五十分,书记员率先进入第一法庭,检查国徽、审判席、桌椅及录音设备。旁听席大多空着,棕红色的木质桌椅在国徽的映衬下,似乎泛着冷峻的光。

      原告许意及其代理律师宋恒,被告的代理律师,公诉人员分别入席,疑似涉案人员宁国栋及其代理律师赵同入旁听席。

      许小陈神色冷清地盯着面前的姓名牌——淡黄底面印着黑体字:许意。

      身旁的宋恒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抿着嘴角淡淡一笑,立即恢复严肃。许小陈抬头看向旁听席——姚智一对着她点了点头。

      许小陈用深呼吸缓和情绪,将架在鼻梁上的眼镜摘掉又戴上。

      上午八点五十五分,一位检察官起身,走到赵同面前低语几句。一分钟后,宁国栋与赵同调整了座位,从被告席位的正后方,调整至右侧方,其余人员座位不变。

      猛然拉近的距离,让许小陈看清了宁国栋的脸。他的眉峰与眼尾与宁辞极为相似,许小陈心里“咚”地一声。

      一天前,宋恒给宁辞下达了最后通牒:“要么你以被告人家属的身份旁听,要么就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其他任何形式的旁听都绝不允许,至于窃听,想都别想!”

      八点五十八分,入场通道响起厚重的脚步声,审判人员依次入场,主审法官周梁,许小陈早在一个月前就见过他。

      全体起立。

      “请坐。”审判长的声音掷地有声,法庭内顿时鸦雀无声。

      九点整。

      “传被告人入庭。”

      被告人彭骁、罗皓康,穿着看守所的蓝色马甲,各自由两名法警押解步入法庭。二人均剃着平头,罗皓康佝偻着背,头埋得很低,看不见其面容;而彭骁已被收押近八个月,下巴胡茬发青,身形却比之前圆润不少,他抻着脖子,望向被告席。

      许小陈猝不及防地与他对视一眼,慌忙避开眼,不自在地眨了眨眼睛——宋宋恒的叮嘱此刻在她脑海里清晰回响:“被告会用凶狠、恶心的眼神盯着你,会故意摆出挑衅、轻蔑、复杂的表情。这个时候,眼神可以回避,但坐姿要稳、呼吸都不乱,绝不能被凶手牵动情绪。”

      身为心外科医生,控制心率、稳定情绪是必修,许小陈低头瞥了眼特意穿上的白色夹克衫,用指尖轻轻地捏了捏衣角。

      九点零二分。

      “海城市南江区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现在开庭。”审判长的声音清晰而庄重,传到在场所有人耳朵里。

      接着,审判长又宣读了人民法院提起公诉的内容,以及《刑事诉讼法》中所规定的该案涉及隐私,因此公开审理。

      被告人确认是否收到起诉副本,彭骁当庭认罪,罗皓康沉默几秒后说:“有些事实不算清楚,我不认罪。”

      公诉人当庭宣读起诉书,将案情经过原原本本地还原出来,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沉重的砖,重重落进许小陈的心底。二十三岁的她,仿佛穿越了时光,正以泣血般的腔调,诉说着那些冰冷的事实。

      两个多月来,几位律师都模仿着公诉人的口吻宣读过起诉书,她已听了无数遍——从一开始的热泪汹涌,到后来的眼泛泪光,再到如今的面无表情,是刻意训练的结果。

      而真实的法庭到底不同,许小陈只觉得连眼珠都无法灵活转动,她只能死死盯着桌上的某道纹路,竭力让自己显得镇定自若些。

      起诉书念完,检察官落座。

      审判长问:“被告人,起诉书指控的内容是否属实。”

      彭骁:“基本属实。”

      罗皓康:“不、不属实,我对暴力伤害的部分有异议。我确实是使用了一些羞辱性的词汇,但啃咬的痕迹,不是我做的吧……而且我追问同性恋的感觉,算、算是暴力伤害吗?”

      一旁的彭骁拧着眉头,怒吼出声:“什么?!咬人?问细节?你他妈是的变态吗?敢做不敢认?!”

      罗皓康被吓了一跳,肩膀猝不及防地一抖,转头看一眼彭骁,又望向审判长:“比、比起他的掌掴、踩踏,我这算什么呢?是他把人揍得不成人形,我再要是再动手,可能就闹出人命了,我没、没那个胆子。”

      彭骁像是被猛地戳中了软肋,脸瞬间涨红,不知是出于羞愧还是恐惧,他下意识地看向许小陈,急切地辩解:“我当时被气炸了,脑子胀胀的,没想到力度会那么重,我不是故意的。”

      罗皓康趁机向审判长控诉:“不是故意的?哼——你何止是故意伤害,根本就是杀人未遂!要不是我碰巧赶到,拿钥匙打开了门,许小陈被锁在屋里再多几天,饿都饿死了!”

      彭骁红着脸,眉头紧蹙,转过头闷声反击:“胡说八道!颠倒是非!猪狗不如的东西!”

      审判长:“请被告人控制情绪,不得扰乱法庭秩序。”

      许小陈垂下眼眸,紧紧抿着唇角,胸腔里好像有个榔头,在咚咚咚地敲个不停。

      旁听席上的宁阳脸色微微泛白,眼底已笼上一层雾气。这才刚刚开庭——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旁听完全程。
      罗皓康是自己大学时代的挚友,难以想象这人竟是这般嘴脸。
      难怪宁辞会气得发疯。

      宁阳喉咙发紧,艰难地咽了咽口水。他不禁瞥向宁国栋,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塑料袋罩住一样,闷得几乎喘不过气。

      接下来是举证质证环节。

      检察官当庭列出证据清单:

      1.宁阳房产处的监控录像(触发PTSD的视觉证据)

      2.梅静怡、宁阳的证人证言(间接证明犯罪环境,及突发PTSD的真实性)

      3.代持房产协议(罗皓康与宁阳的关系)

      4.旧手机残留影像碎片(彭骁勒索的直接物证,但“经多轮修复”暗示其脆弱性)

      5.被害人自述视频(姚智一见证下的心理证据)

      6.心理创伤诊断报告(医学背书)

      7.江彻的手机通话录音及转账凭证(第三方无意证据)

      8.香港某医院的诊断凭证(案发一个月后的身体损伤记录)

      现场气氛冰冷而沉重,各方辩护人进行了多轮举证质证。许小陈全程垂眸不语,脸色隐约发青,如同一条误入沼泽的鱼,陷在随时可能塌陷的泥泞里,动弹不得。

      罗皓康的辩护人针对视频提出异议:“监控视频无法证明我的当事人施加了精神伤害,且受害人在香港的诊断证明无法与本案实施的侵害产生逻辑关联。”

      宋恒起身反驳:“从原告彭骁方才下意识的反驳不难看出,两名原告之间显然毫无共犯情谊;病案中对身体伤害的具体部位与程度记录得一清二楚。彭骁承认的内容与原告供述高度吻合,那剩下的伤又该作何解释?”
      “精神加害,虽无直接证据……”宋恒冷着脸转向罗皓康,声音不大,却带着刀片般的锋利,“请问罗皓康,一个多月前,你被拘捕归案时,曾在口供中明确提及‘追问同性恋的感觉’,并且当场询问警官这是否构成侮辱。无论在看守所,还是法庭,你多次提及‘羞辱’‘同性恋’等词汇,根本就是因为你内心早就清楚——你实施过严重的精神伤害行为,不是吗?”

      罗皓康的眉毛微微一动,眼珠里闪过一丝不安,悄然转动了一下。

      审判长看向罗皓康,问道:“对于原告辩护人的辩护意见,你是否有反驳意见?”

      罗皓康抬眼快速瞥了自己的律师一眼,然后低着头喃喃道:“我就是不能确定,才多问了几句。”

      宋恒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一挑,罗皓康的这句话恰好佐证了自己“心中有鬼”的事实。

      针对罗皓康的犯罪行为,宋恒主张其为独立犯案。这意味着彭、罗二人并无主、从犯之分,罗皓康的量刑标准被最大限度的提高。

      审判长允许被害人针对第二名嫌疑犯“是否构成精神伤害”进行二次补述。

      许小陈微微颔首,缓缓站起身,轻抬眼眸看向审判长,微吸一口气,语调克制而冷清:“‘婊子’、‘□□’、‘傻逼’、‘变态’……他用这些词轮番羞辱我,逼问我同性恋发生关系的感觉,甚至逼迫我在他身上演出细节。”

      “我拒绝后,他捏住我的脸,强行将**塞入我口中。要求我打电话,将另一个女孩骗过来,笑着说可以让她代替我,或者当着他的面演给他看。”

      “我不肯打电话,抱着头蜷缩在地上。他恼羞成怒,抓着我的头发一遍又一遍地说……说我很脏,让我去死,说我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旁听席的宁阳、姚智一,甚至宁国栋夫妇,所有人都知道许小陈口中的另一个女孩,正是宁辞。

      法庭里弥漫着凝重、滞涩的气息。

      宁阳的眼角渐渐泛起泪花,骤然想起当初张恩萍做甲状腺手术时,是许医生帮忙联系安排了手术专家;在没人照看小杰的那个下午,是许医生陪着他读了一本又一本绘本;而当杨凌突然闯进病房对她冷言嘲讽时,自己却只是呆呆地站在一旁。

      证人证言结束后,法庭调查完毕。第一轮辩论环节毫无争议,公诉人发表公诉意见。

      彭骁、罗皓康犯罪事实清晰,而针对彭骁宁国栋主使性侵的指控,却遭到罗皓康的当庭拒绝。

      审判长宣布暂时休庭,等待第二轮法庭辩论。

      与此同时,宁辞正驾驶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停在距离法院的三公里处。她原本在公司上班,却在重要会议上心神不宁,被CEO严邵希约谈后,又被董事长江维义严肃批评,责令检讨。

      宁辞未作任何解释,并于上午十点左右离开公司,交由邹明伟负责善后事宜。

      宁辞的指节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时间像一只永不停歇的沙漏,身体里的能量好像也如流沙一样慢慢耗尽了。

      她闭着眼靠在椅背上,调节座椅之后,整个身体便瘫陷其中。

      在焦灼不安地等待中,她接到了宁阳的电话。

      “宋恒当庭指控爸主使性侵,法官要求补充证据链,庭审三次延长,再后来改期。法官初步认定爸有涉案嫌疑,所以下次庭审的时候,他要以被告人身份出席。”宁阳的声音有些沉闷,鼻腔堵得厉害。

      宁辞问:“感冒了?”

      听筒的另一端没了动静,宁辞改问:“哭过了?”

      宁阳压抑着情绪,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没有……”鼻息间却漫开淡淡酸楚,“宁辞,我不该怀疑你,不该轻信爸的话,不该让罗皓康代持那套房子,更不该在你最难熬的时候,质疑你们之间的感情……对不起。”

      “哥,我们已经不需要道歉了。”
      “我们也不需要你的愧疚或同情。”
      “只是希望确认真相的那一天,你能坦然接受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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