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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极限 江彻线回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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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辞的脸颊挨得很近,就在许小陈鼻翼上方一点点的位置。正午的阳光从候诊区的窗户里射进来,冬日里的暖阳,像极了今年二月底,她们刚刚同居的光景。
关于宁辞的自毁,她不敢追问太多,隐忧好像被水泡发似的。她无力阻止什么,至少这一刻,她或许……可以轻抬下颌,轻轻吻一下宁辞的脸颊。
可是在以生命为手段的抗争中,她的爱太轻,付出再多也只是杯水车薪。可能……让彼此知情,至少是知情,能阻止情感中的毒素继续蔓延。
她将双手插进侧兜里,低头瞥见胸口左侧——一枚狭长的蓝色胸牌,上面印着“心血管外科”,下方是姓名“许意”,末尾缀着两个稍小的白字“医师”。
在感性与理性的天平逐渐失衡的时刻,幸而有这一身职业外衣,提醒她可以偏重科学与理性的方法,来破解当前的困局。
“宁辞,你嘴上说着害怕失去我,可是做的事,哪一件不是在推开我?你知道我在意什么,偏偏拿我最在意的东西绑架我。不惜用你的家庭、事业、甚至健康做筹码,不断地给这份感情加码,加到……你根本就输不起。”
“我知道,不告而别,消失的五年,ICU濒死……这些都让你对失去我产生了极大的恐惧。而你怎么能确定,你对我是依旧是纯粹的爱意,而不是创伤性依恋呢?”
“你对我的好,是不是出于无法改变过去的自责,是不是创伤的驱动下做出的过度补偿,你又怎么能确定呢?”
“是不是从某一刻开始,你已经变了呢?我们都变了呢?”
宁辞的睫毛机械地闪动几下,她不确定许小陈的话是爱人的疑惑,还是医生的诊断。她很想问“那你呢,你主动睡我,是因为爱我,还是为了救我呢”,但她说不出口,她怕听到答案,她承认自己输不起。
她的确是变了,变得更渴望,更冷漠也更决绝,就像宁国栋说的,她使出的是泼妇用的下三滥手段。
她想过了,对于许小陈,她可以做到不再纠缠,不再祈求。
可前天晚上,当亲密关系发生后,她仍然会被许小陈的“我没答应复合”轻易戳穿。
她原本真的设想了没有对方的以后……
甚至,她拿这种“以后”跟江彻签了对赌协议——她想赢的执念,已经超过了“拥有”。
宁辞的嘴角,悄然掠过一丝淡淡的苦笑。
在两人分离的五年里,她不敢错过任何一个陌生电话,生怕错过许小陈的消息;如今,她可以轻易地屏蔽掉她的联系方式。其实,在删掉她的那一刻,她完全来得及发一条短信解释,但她没有。
更重要的是,许小陈也没问。
宁辞靠在候诊区的椅子上沉默着,低头瞥见许小陈特意让她换上的蓝色拖鞋,她没法正面回答许小陈的问题。
思索很久,她终于开口:“我会……会配合检查身体。一个月前,我被诊断为胃粘膜永久性损伤。我不得不戒烟,穿得少是因为……”表情委委屈屈,语气柔柔弱弱,“是因为我的工作强度比较大,要集中注意力,冷一点,可以对冲戒烟期的不适……”
胃粘膜永久性损伤?戒烟期的不适?
许小陈藏在兜里的手蜷紧了指节,眉间、嘴角的肌肉微微颤动,下巴也拧出了明显的褶皱。
“乱喝抗凝药,用寒冷抵消烟瘾,你可真行,宁辞!”
“不是说策略吗?策略怎么会造成‘永久损伤’这样的后果?”
“你看嘛,说了你就会生气,就会凶我……”宁辞抿着嘴角,在心底念叨:哪里变了,你分明还爱我。
许小陈见状不再多说什么,直接拨通白芷的电话。
白芷在获得宁辞本人的确认许可后,将医疗记录、处方信息、体检报告一并发送至许小陈的电子邮箱。
许医生坐在候诊区的灰色椅子上,戴上眼镜,在手机屏幕上一页一页地翻阅宁辞的医疗记录。她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要是宁辞出事,自己究竟应该怎么活下去?
胃部出血引发的黏膜损伤面积比预想范围还要大……难怪白芷那天会在车上特意提及“衣着单薄”和“关爱生命”的问题,而梅静怡提及的《遗赠抚养协议》,恐怕正是因健康状况堪忧而主动设想的“以防万一”……
真是既可笑、又多余。
宁辞忐忑不安地坐在她身边,时不时转头瞥她一眼。
许小陈全神贯注地盯着手机屏,突然开口问:“你找梅律师,要签什么遗嘱,是因为喝药的事吗?”
“嗯,是。”宁辞仓促应声。
“时间对不上。”
“嗯?”
“喝药是分手后第三天,而《遗赠抚养协议》是在两个多月后。”
前者或许只是冲动而为,而后者才是真正的“准备”。
“啊?”宁辞尾音上翘,眼神慌乱闪动,大脑努力寻找措辞,“嗯……正是因为我的后遗症,嗯……胃粘膜损伤,我想着有备无患嘛!”
“你让我跟宋恒律师对接,她大概会告诉我案件的进展,现有的证据,甚至打赢官司概率……”许小陈声音凌厉,话锋一转,“但是宁辞,促使罗皓康引渡的真正原因,她也知道吗?她会告诉我吗?”
“……”宁辞的心中轰隆作响,脑子乱作一团,耳根连着脖颈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小栗子。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许小陈紧紧盯住她眼睛,声如飞刀刺来,“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告诉我。”
许小陈没有询问微信被删、号码拉黑的原因,她步步为营,轻而易举地就抓住了“关键”。
宁辞不禁怀疑——许医生这般聪明,加上极敏锐的洞察力,很可能知晓她全部的违规或擦边动作,尽管她曾千方百计地遮掩了一小部分。
分开的这两个多月里,宁辞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行动自由,却让许小陈的焦虑被放大了无数倍。
“……”宁辞沉默着,默认“一开始就没打算告诉”这个事实。
“你还是不说吗?”许小陈的眼眶渐渐蓄起泪水,气息微微颤动,“你要我在……在……你出事之后才能知道真相吗?”说着两滴泪猝不及防地砸落下来。
宁辞把头偏向另一侧,不去看她破碎的眼神,两只手紧紧攥着,努力平复情绪,冷言安慰:“你别多想,我是风险官,有备无患只是我的职业习惯。”
许小陈愤然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怒意强行压下,又将白大褂脱掉放在一旁,半蹲下身凑到宁辞面前……
她将宁辞的手牢牢握住,目光紧追着她刻意闪避的眼眸,压抑住情绪,放软声音问:“宁辞,这件事……是不是和江彻有关?”
宁辞眉尾微拎,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慌乱。
她咬咬唇,飞快收去那点失措,回握住许小陈的手:“没有,跟他有什么关系。你刚才还说我对你是创伤性依恋,是习惯性补偿,嗯……我可能的确有这个问题。签协议只是想把你捆在我身边,让你心生怜惜,觉得我可怜,可能这样我才会有点安全感。”
这样急不可耐解释……本身就是问题。许小陈的眼泪因此变得更加汹涌,之前拼命忍住的担忧、无奈、委屈、愤怒、恐惧一时间齐齐涌上心头。
宁辞鼻尖一酸,抬手用指腹擦去她脸上的泪,弯着眉眼,放软声调:“你这是干嘛呀,还在单位呢,被同事瞧见多不好。”边哄边挽住她的胳膊,把人往自己身旁的椅子上带。
许小陈的双腿微微发颤,被宁辞拽回椅子后,她摸出手机,指尖微颤地给宁阳拨了过去。
宁辞偏头瞥见她拨出去的号码,伸出手拦截,急切道:“你打给他干什么?”
“问他要你父母电话……”许小陈背过身,气息哽咽,态度决绝,“我需要跟他们谈判,只要答应我的条件,让我再消失一次,也不是不可以……”
话音刚落,她瞬间后悔。
“消失”两字如烙铁,同时烫在了两个人的心上。
“许小陈!”宁辞的脑袋嗡的一声,气血冲顶,脸瞬间涨红,“你冷静点!是你的PTSD发作,你才会不自觉地把事情往最坏的方向想。”她深吸一口气,强压着翻涌的情绪,语气克制却难掩愤懑:“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有权处置我的一切,不管是财产还是生命。跟你没关系,你也无权干涉。”
“呵……无权干涉。”许小陈泪痕斑驳的脸上泛起苦涩,心中反驳:那我的事,你就有权干涉了吗?她但已无意争执,只盼着电话快点接通。
可直到“嘟——嘟——嘟——”的忙音结束,电话还是没有接通。
也许是刚才情绪上头,用力过猛,宁辞的胃部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忍不住“嘶——”的一声,接着用一只手抵住胃部,将痛意狠狠按住,轻声说:“先、先去吃饭。”
许小陈条件反射式地站起身,手背搭在她额头试过温,又迅速用指腹按了按她腹部正、侧方,语气里的失措消失不见,只有嗓子微微发紧:“是这里吗?闷痛还是刺痛?一阵一阵吗?”
对峙的情绪如高压锅一般泄了气,作为医生,她必须平复心情,优先处置宁辞的病情:先送急诊,再去买饭。
她将宁辞送到急诊门诊,给消化内科的主任医师打了电话,自己也单独为她进行了详实的诊断。而宁辞吃了口服止痛药后,还得注射消炎药,补充电解质……总之得留在急诊输液。
而许小陈将她安顿好后,几乎是逃出了急诊区——她怕自己随时都会崩溃失声。
去食堂买饭的路上,十二月的日光,清亮亮、温吞吞的,从门诊大楼的窗棂间,四面八方地漫进来。
许小陈用这幅光景舒缓情绪,可仓促疾行的样子仍然很狼狈——她得去食堂打饭回来。
好好的体检,难得的相处时光,好不容易缓和的氛围……怎么又会演变成逼问和争执呢?
结果还要以宁辞的健康买单。
另一边的急诊区,宁辞靠在输液椅上,一边打着点滴,一边合眸沉思:是不是这段期间,两个人还是分开更好呢?所有的问题,都需要时间解决……也不能再让许医生难过得流眼泪了。
况且她的手机里,还有一大堆不得不处理的工作信息。
宁辞单手将刷开手机屏,除了工作消息之外,一条没有备注姓名的信息映入眼帘:
[不管输赢如何,协议必须在八个月内生效。只要罗皓康被引渡,就足以证明那份证据的有效性,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