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4章 大兴乡加油站 白冰和周定 ...

  •   周定峰住的这间房子是红砖砌成的,高出原来的泥坯老屋一截,显然是周家最好的一间屋子了。
      走进去,白冰发现家里唯一的电视机放在周定峰的房间,便调笑他:“哟,你还挺霸道的,一个人霸占电视机!”
      周定峰推了推眼镜,耳尖泛红:“我爸妈一看电视就打瞌睡,我搁在这儿看球赛,也吵不着他们。”
      白冰的目光在房间里逡巡,靠窗的书柜上,电视机与收音机并排而立,旁边散落着几本书籍和纸笔,透着一股随意的生活气息。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朱红色的架子床,走近细看,竟是颇为精美 —— 床身上雕刻着祥云、侍女与花卉图案,线条流畅,栩栩如生。床的对面是一个朱红色的雕花衣柜,显然已有些年头。朱红色的油漆斑驳陆离,包角的铁片上,原本镀着的金色早已脱落殆尽,露出内里黑褐色的铁锈。
      白冰在书桌前坐下来,见窗户上贴着一张明星海报,一时想不起来是香港“四大天王”中的哪一个,却觉得非常眼熟。心里一动,原来那人长得和周定峰有几分相似,特别是神态、气质,连鼻梁上架着的眼镜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白冰对比着海报和周定峰,越看越像,两个人就像是彼此身上拓下的剪影。她便笑起来,心里升起一股浓情蜜意。
      周定峰不知道她的想什么,只专心调试着电视机。
      白冰娇嗔:“你还真打算给我看一天电视?”
      周定峰既不看她,也不说话。半响,才犹犹豫豫地说道:“我那工作……你还得考虑一下。”
      白冰哼了一声,说:“个体承包户不好么?我哥在钢铁厂这么些年也不见得多好,这下干了个体,也不见得有多坏。我也说不清,总之走一步看一步呗,还能饿死咱们不成?”
      停了停,白冰接着说:“你莫不是还在找由头赶我走?还念着……”
      周定峰惊了一跳,生怕她提起李一枝的名字来,只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对她提过那人才好。忙不迭地说:“没!没!真没……”
      白冰却是不依不饶:“我今儿既然跑到你家来了,可不由得你再含糊不清!今天咱们得把话说清楚了,你到底怎么想?”
      说完,伏在书桌上,再不看他。
      周定峰轻叹了一口气,说道:“你既然不嫌弃……我是知道你的好的。只是,我这工作一时半会怕是难如意了,你毕竟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恐怕……你家里人也不由得你……”
      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白冰却只趴着不动。良久,周定峰走近两步,犹犹豫豫地伸手在她肌肤丰泽的手臂上推了一下,只觉得指尖酥软,心房一缩,热血朝着耳根子涌了上去。
      白冰只盼着他说些温软的情话,偏生这人只唠叨些悲观,她心中不满,嘀咕:“谁要听你说这个了?”又转过脸要给他一个白眼。突然看见他耳红面赤的囧样,便觉得好玩,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七八分,心里更加钟爱他。一把拉住他的手臂,说:“我就是喜欢你,才不管你做什么工作!我家里人?哼!各自顾各自的,谁也管不着我!”
      她这话,是周定峰这段时间以来听到的,最动容的安慰。他不觉像是冬天里喝了杯甜开水,一下子连毛孔也敞开了。
      白冰更是柔情一片,索性站起来,往他怀里依去。
      这话像冬日的暖阳照进周定峰的心坎,连日来堵在心口的冰碴子 “咔嚓” 裂开,那些关于加油站的失落、对未来的惶惑,都在她话音里化了水。感动之余更觉得白冰可爱、可敬,便将自己的大手温柔地覆盖在她雪白柔软的手上。
      见他这般,白冰更觉柔情万丈,顺势起身,往他怀里依去,两人紧紧地拥在了一起。
      周家父母十点就收工回家了,只听见周定峰房间里传出电视机悉悉索索的声音。周母故意将锄头、犁耙重重地放在屋檐下,又“咯咯咯……”地呼鸡唤鸭。
      片刻,白冰和周定峰相跟着从房间走了出来。
      才寒暄了几句,便看见三叔家的两姐妹拎了个竹篮子要出门。白冰便问她们做什么去?那个大姑娘答道:“摘刺泡儿”,白冰忙起身跟了她们出去。
      白冰虽然常年住在县城,却也去过几次她继父在乡下的老家,对乡村原也非常熟悉。只是周定峰家跟她继父家又有不同,这是比乡下更加偏远的山区。
      四周都是山,山坳里一线儿排开一级一级的梯田,山腰上一条大坝汇集四方山水,从开口处经年不断地卸下一条宽阔的溪流,滋养这高高低低的梯田。山坳中间的趵突泉集聚一泉清水,供养这方圆十户人家,形成一个小小的村落。
      白冰跟着姐妹两个在山涧转悠,山里的刺泡儿种类多,形体各异,口味也有偏差。有些的长在荆棘上,有些长在刺藤上,有些长在匍匐茎上。
      两个女孩话不多,小一点的瞧着还有几分拘谨,白冰便有意和她们攀谈,先问她们叫什么名字?几岁了?又问大女孩早上读的什么书?
      姐妹俩分别叫周淳、周玥,大的十二岁、小的九岁。周淳显然读过些书籍,很有些见识。周玥小小年纪,眉目间带着一丝忧虑,对待白冰却很体贴、周到。跟着周家姐妹转悠到中午,白冰倒对她们产生了说不清的亲切感。
      第二天,周淳、周玥一早出去打鱼草,周定峰和白冰便跟了上来,这一跟便是一整天。
      周玥心里直打鼓,怎么自从白姐姐来了,定峰哥哥总是跟着自己?扯猪草、捡柴,连洗衣服都从二人作伴变成了“四人行”。
      周淳心里却门清,白姐姐和定峰哥哥正在谈恋爱,就像三毛和荷西,林黛玉和贾宝玉。可周家三户住得近,人员进进出出,总也没个避嫌的地方,有自己和妹妹两个亮闪闪的电灯泡在,定峰哥和女朋友就能掩人耳目了。
      周定峰在堂妹们面前显得非常放松,有了两个孩子的加入,白冰和他相处起来反而更加轻松愉快了。两天下来,两人的关系急速升温。
      第三天晚上,白冰和周定峰父母说好了明天回家。因为她要返校读书,周家父母也不便挽留。周母准备了些笋干、腊肉给她带回去,又安排周定峰明早送她去圩上坐车。
      凌晨,白冰半梦半醒间听见廊檐下有女人的唤声:“大哥——大哥——”,尾音拖得老长,扰醒了白冰的美梦。
      少卿,隔壁周定峰父母房间的门缝洇出灯光,像把刀子劈开黑夜,刺得白冰眯起了眼。
      那女人又问:“大哥!几点了?”
      这会子白冰听得真切,是三婶。
      "五点零五。" 周定峰爸爸的声线沉得像井里的石头,话音刚落,隔壁的灯光忽然灭了,室内重回浓墨般的黑。
      白冰躺在床上纳闷,听到隔壁三婶房间传来窸窸窣窣低声说话的声音,紧接着,是关门落锁的声音,然后,院子里传来几个人的脚步声。
      窗户外亮起一个火把来,那火把想必是竹子扎成的,燃烧时发出噼噼啪啪的脆响。与此同时,一股刺鼻的气味在空气中蔓延开来,白冰猜是火把头的烂棉布烧焦的味道。
      吃早饭的时候,白冰问起这事,周定峰妈妈说,是三婶早上打火把送周淳、周玥姐妹下山去上学。
      白冰大吃一惊,问:“她天天来问时间吗?怎么不自己买口钟?”
      白冰妈妈笑了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说:“山里娃上学要趟十里山路,定峰小时候也得天不亮就起床上学。”
      白冰盯着周定峰笑,脸上有惊诧,也有佩服。
      “我小时候没这么难,那时候村里有小学,上初中时才下山去。”周定峰脸上没多少表情,实事求是地说。
      “那村里的小学为啥没了?”白冰好奇。
      周定峰看了她一眼:“前两年还有,两个年级凑一个班上课,后来实在找不到老师才撤了。”
      白冰“哦”了一声,感叹道:“你们上学可太难了!”
      刚吃完饭,便看见三婶一个人从山坳走了回来。她走回自家廊檐,没开门进屋,扛起廊檐下的一把锄头直接下田里去了。
      远远地看着她在田里一下一下地锄地,白冰突然产生了一种探究她的冲动。
      三婶长得漂亮,她额头宽阔,鹅蛋脸型,眉眼端正,年轻时必是个美人。只是她的眼神和表情却演绎出一种悲观、凄凉,明明生得一副好模样,偏叫人看了心里发沉。这样一个人,一定有着不一般的故事吧!白冰这样想。
      太阳升上半山腰,白冰便启程回家了。
      这一趟来找周定峰总算是确定了俩人的关系,白冰心里原是十分畅快,可分别在即,不免情意绵长,难舍难分。
      对于周定峰来说又何尝不是?他与生来第一次和一个女孩子亲密相处,这带给了他极大的震惊。女孩子的触感让他不可思议地发现了女性未知的魅力,因此对白冰也生出许多莫名的感情,若不是进城的班车不由分说地开走了,这剪不开理不清的情丝便要越拉越长,愈织愈密。
      虽然鸿雁传书,可这个学期似乎格外漫长,好不容易熬到了放寒假,白冰象征性地在家呆了三天,便急不可耐地去找周定峰了。
      从县城坐7号公交车直达大兴乡,在中心集市下了车,白冰打量着这个乡镇:比起周定峰家的凹皁乡,这儿的街道更宽敞,临街商铺从东到西一眼看不到尽头,虽然大部分店铺都是灰头土脸甚至破败不堪,但也彰显着此处与众不同的昌隆。
      白冰问了路,被指引走向市场的角落。这是一处破败不堪的厂房,柱子上挂着块木板,上面用毛笔横七竖八地写着“加油”两个大字。
      走近一看,院内堆着七八个锈迹斑斑的大油罐,黑色汽油在泥地上漫成黏腻的河,顺着地势往墙根蜿蜒。墙面被浸成了深褐色,肮脏的油污又在上面涂抹出不成形的线条。
      一张瘸着腿的黑色长条桌子摆在中央,上面乱七八糟地摆放着碗筷,里面吃剩的食物引得苍蝇嘤嘤乱飞。
      白冰心里咯咚一声响。想不到她日思夜想的爱人,竟然在这狗窝般脏乱的窝棚中,日夜跟这肮脏、粗夯的大油罐为伴。旋即又想到自己将来或许也要在这市场的一角苟且求生,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往头上冒。只一瞬间,无数杂乱的想法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这时,油桶中间一个人站了起来,目无表情地望向白冰。
      白冰迅速醒了醒神,问道:“我找周定峰。”
      那人茫然地问:“周啥?这儿没有姓周的。”
      白冰听了心里却是一喜,问道:“请问石油公司的加油站在哪儿?”
      那人翻了个白眼,伸手往一旁指了指,坐在油罐中间不见了人影。
      白冰又辗转问了好几个人,终于找到了周定峰的加油站。
      加油站坐落在乡镇的核心地带,得天独厚地占据着一排联排商铺的绝佳位置,本不难找。
      到了加油站,给白冰引路的人高声吆喝了起来:“大学生,加油了!”
      周定峰的声音从楼上传了下来:“诶,来了!”
      白冰心中一喜,谢别了带路的人,开始打量起这间加油站来。
      油站门上横着一块牌匾,上面用红色油漆写着“中国石油”四个大字。油站里孤零零地立着两个加油机,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加油机斑驳的机身显示出它们已是历经岁月轮回,但它们都被擦拭得锃光瓦亮,也显示着它们的幸运和不凡。
      不管怎么说,这儿看起来总算是一间有模有样的加油站。刚刚从私营的加油窝棚过来,对比之下,白冰便对这个小站有了一些好感。
      正看着,周定峰从后门走了出来。他穿着一套湛蓝的工作套装,带着白手套,因为走得急,还稍稍有些喘息。
      白冰微笑着看他,相比夏天见面时,周定峰消瘦的身板在工作服下显得健壮了一些,额前的头发垂到了眉梢,倒添几分风流俊雅。
      周定峰先是朝着街道上张望,并不见加油的车辆,余光却瞥见白冰站在那儿冲着他微笑。周定峰心中立即涌起一股热浪,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扬起来,径直走到她身边,接过她手中的行李袋,笑问:“你咋来了?”
      白冰也不答话,两人笑着对视了片刻,便相跟着从后门走上二楼,来到油站的生活区。
      沿着后墙狭窄的楼梯上到二楼,却有一块宽敞的水泥地小院,院子对着一片稻田和青山,倒是风景宜人。
      周定峰指着一排房间对白冰说:“这里原是供销社和加油站的宿舍,现在就我一个人住着。”
      进了屋,不待放下包,白冰便一头扎进周定峰怀里,似乎千般的情丝万般的想念才有了安放的地方。
      周定峰见她红扑扑的脸庞笑意盈盈,丝毫不见对这小油站的嫌弃,原本忐忑不安的心也落回肚子里,更加觉得她无私可爱,心里也是激动万分,紧紧地拥住了她。俩人耳鬓厮磨难分难舍,直到白冰的肚子咕咕叫唤起来,俩人才惊觉已是午饭时间了。
      周定峰去做午餐,留白冰一个人在屋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