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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关月山爱情故事 大专毕业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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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言冰背着手,手电筒在身后洇开一晕皎洁的光圈,白冰踩着那团光晕往前走,心里有说不出的安详。山风掠过山脊如海啸奔腾,她却只听见自己平静的心声 —— 这五六个小时的山路,终于要走到头了。
突然,言冰叔闷声说道:“转过去就到了。”
白冰抬头看了看周围,一股夹着欣喜、委屈和心酸的,五味杂陈的感情涌了上来。
果然,转过山弯,一个隘口出现在面前,一股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
隘口旁有条小路通向一片竹林。那时正值初春,春寒料峭,微风中竹叶摩挲声细,树下蕨菜刚冒新芽。她、周定峰和几个同学在竹林里爬山、笑谈,那时的她,觉得这里的一切都是如此可爱!
再走一箭路便到了周定峰家。月光漫过黛色山脊,给那排八九间连缀的土砖屋镀上一层银边。起头两间墙面新刷的石灰粉白得晃眼,像打在土黄色砖墙上的补丁。剩下的屋子则袒露着灰黄的泥砖肌理,在月影里显出岁月啃噬的痕迹。
房子里面没有灯,静悄悄的,显然人们都睡去了。
言冰叔突然连连咳嗽了几声,白冰知道他是在试探屋里是否还有人醒着。可等他们走到屋檐下,仍是寂静无声。
言冰叔缓步踱到堂屋门前,在门上重重地敲了几下。约莫过了两秒钟,最左边的那间屋子有人回应:“哪个?”
一听到这声音,白冰的眼泪就自作主张地流下来了,那是周定峰的声音。
言冰叔默不作声地撇了一眼白冰,似乎在问她怎么不说话。白冰喉咙哽咽,哪里还发得出声音来?须臾,言冰叔沉声道:“我是陈言冰。”白冰这才知道,言冰叔原来姓陈。
无人回答。稍倾,左屋的灯光被拉着了,屋里传来悉悉索索穿衣、吸鞋的声音,咯吱咯吱开间隔门的声音,哐当哐当堂屋大门卸栓的声音。接着,“吱呀”一声,大门被打开了,白冰看见周定峰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穿了件破洞的白背心,裸露出精瘦的肩膀,细长的脖子。头发蓬松着,消瘦的脸上架着一副眼镜。
周定峰开口喊了句:“言冰叔!”便看到了白冰,惊讶之余不由得喊了句:“呀!怎么是你啊?”白冰一听,哽咽变成了抽泣,身体也跟着颤抖起来。周定峰不知所措地尬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来了。
这时,右边屋里传来周定峰爸爸的声音:“言冰啊?你等一下啊。”
言冰叔答应了一句,转身对白冰说:“进去吧!”便径自跨进堂屋来。
周定峰这才忙着端凳子,冲着右边屋喊了一句:“妈!你也起来一下,白冰来了!”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高中同学,去年来过的那个。”
右边屋里周定峰她妈只答应了一句:“好!”
言冰叔径自坐了,周定峰也顾不得作陪,走到白冰身边,低声说道:“进去吧!咋这么晚?”
知道周定峰父母马上就要出来了,白冰也压了压情绪,停止了哭泣,轻声说道:“上了山就走岔路了。”和周定峰并肩进了屋。
周定峰家和二叔、三叔共用一间大堂屋供奉祖先,又另建了这间小堂屋作会客、吃饭、灶屋之用。屋里家什很多,但都被周定峰妈打理的井井有条、干干净净,虽说鳞次栉比,但是也颇舒适温馨。
周定峰打开了堂屋后门,山风立即穿堂而过,屋里残留的暑气和沉闷也就随风而去了。
周定峰妈出来了,先跟言冰叔打了招呼,又笑问道:“你两咋走到一处去了?”
言冰叔笑笑,并不答话。
白冰忙起身打招呼,又将迷了路,走到言冰叔家的经过简略地叙述了一遍。
周定峰妈关切地听着,又拉起白冰一只手,谆谆教道:“白冰呀,以后可不敢一个人走山路,走夜路!女孩子家家的,多危险啊!要是出了什么事,你让家里人、让我和周定峰难过死去。以后只要你想来,提前说一声,让周定峰接你去!”
白冰听了这话,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忙低下头去,说了句:“他不要我来哩!”
周定峰妈连忙伸手去给她擦眼泪,嘴里说道:“不说!不说!你先坐,你还没吃饭吧,我先给你弄饭吃。”
白冰解释说,在言冰叔家已经吃过了,周定峰妈又说:“你先坐,我给你煮点开水。”
白冰刚坐下,周定峰的爸爸也出来了。即便在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红鼻子仍不可忽略地反射着暗光。他的脸上挂着笑,斯条慢理地踱着步子,亲切地喊了一声“白冰!”
白冰连忙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回了一句“伯父!”周定峰爸爸忙叫她坐,便不再跟她说话。
他默默地走到陈言冰身边坐下,从衣兜里掏出一包烟丝,递给他。陈言冰也不推辞,接过来,满满地装了一烟斗,又递还给周安生。
周安生不抽旱烟斗,他的烟丝袋里有一叠旱烟纸。慢慢地抽出一张来,扯起一缕烟丝放在上面,沿着对角线仔细地卷成一个喇叭筒,用口水封了边,再掐紧喇叭筒大头的纸尾巴。
言冰叔已经划着了一根火柴,恰时递上来,周安生凑过头去点着了,怡然自得地抽起来。乘着余下的火星,陈言冰也给自己点着了烟斗。两人默默地抽烟,不时砸吧一下,火星在不太明亮的灯光下仍然闪耀。
“白冰给你添麻烦了。”旱烟短,抽得快,周定峰爸抽尽最后一口,缓缓说道。
陈言冰淡淡地说:“麻烦啥!”
抽完一斗烟,陈言冰站起来,丢下一句:“走了”,便朝着门口走去。
周定峰妈忙丢下灶头的活计,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说道:“这大晚上来一趟,一碗水还没喝,走啥?”
陈言冰笑笑:“你家水缸在哪儿,我这就去喝。”
周安生早就拉住的陈言冰另一只胳膊,把他往餐桌送:“我家喝水要在桌子上。”
陈言冰波澜不惊地嗔怪他们:“你两口子搞啥?非年非节的?刚吃完晚饭,这是干嘛呢?”
这边三个人左一言右一语地劝留;另一边,周定峰和白冰心不在焉地在旁陪着。白冰好几次偷偷拿眼睛瞟周定峰,只见他神情无措、举止失神,俩人的目光好不容易遇上了,周定峰也是忙闪避了去。白冰不觉委屈渐去,添了几分怒意。
拗不过周安生两口子,陈言冰只好坐回到餐桌前。周定峰妈又招呼白冰坐到桌上,这才端上来两只碗分别放在陈言冰和白冰面前。每只碗里装着撒了白糖的开水,碗底躺着两只白胖胖、圆滚滚的煮鸡蛋。又转身给周安生也端了一碗,里面却只有一只鸡蛋。
言冰叔一口吃掉一只鸡蛋,喝了点糖水,便放下碗筷,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周安生闲聊起来。
“听说你家望生回来了?”
周安生“嗯”了一声,低头喝了一口糖水。
“这次上哪儿发财了?”
周安生讪笑了一下,答道:“不知道!”
陈言冰又问:“好久没回来了吧?”
周安生又简短地“嗯”了一声以作答。
陈言冰不再说话,待周安生吃碗了鸡蛋,便起身告辞了。
这次大家都不挽留了,还催促着说:“都十点半了,你好走!”
在廊檐下目送陈言冰的手电光在隘口缩成一点星火,周家父母才回屋。和白冰寒暄了几句,便开始张罗着给她收拾房间和铺盖。
周家祖上连同堂屋一共七间房子,堂屋在正中间,是公用的。剩下六间住房,周安生兄弟三人各占两间。
周安生分到了右边两间。他们夫妇前后生了三个孩子,两间房自然不够用。周安生便开凿了右边的山,夯土砌墙加盖了一件小堂屋兼作灶房。等到幺妹长大分房了,又从小堂屋向前伸出去加盖了一间,就是周定峰住的这一间了。
在关月山,家家户户的住房都不甚宽敞,周安生家算是不错了。幺妹在外打工,她的房间空置着,拾掇拾掇,来了客人便可以住得下。
白冰从来没见过幺妹,只知道她去广东打工好几年了。根据周定峰的年龄推算,幺妹今年大约17岁。周定峰还有个小他一岁的弟弟,据说在山下裁缝铺做学徒,不大住家里。
幺妹的房门常年落锁,推开时一股阴凉的霉味扑面而来。周家父母将地上码放的黑炭筐、竹编谷箩和圆形晒匾一一挪至正堂屋,又吩咐周定峰在屋里生了一盆炭火驱赶潮湿和霉味。
白冰进屋的时候,四下里已经用新抹布擦拭过一遍,柜子上也盖上了半旧的印花布桌布。炭火熏过之后,屋子里隐隐散发出一股焦香,倒也好闻。
周家父母交代周定峰留下来陪着白冰,便相跟着去小堂屋给白冰烧洗澡了。
门板合上的刹那,屋里的空气骤然变得粘稠。周定峰像被钉在原地的木桩,指尖无意识地搓着劳动布裤缝,目光在泥地、屋梁、炭盆间乱晃,唯独不敢落向白冰。她看着的他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先前因他躲闪而生的怨气,忽然就化作了嘴角的笑意 —— 眼前这个连呼吸都透着慌张的青年,就是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啊!
白冰翻了翻铺盖,率先开口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望生是谁?”
周定峰触电般抬眼,眸光与她相撞的瞬间又迅速垂落,声线低得像炭盆里的火星:“我三叔。”
白冰只记得周定峰的三叔家有两个女儿,她们的妈妈嗓门大,两个小姑娘却像兔子似的滑溜乖顺,悄无声息地跟在三婶身后忙进忙出。
去年来的时候,那个大女孩给白冰留下很深的印象,在农村,少有像她那般颇有些见识的小姑娘,况且她长得唇红齿白,明眸皓齿,很是可爱。
“你三叔在外面发财了?”白冰问。刚才,言冰叔问了周定峰爸爸同样的问题,只是,他的语气半真半假,倒弄得自己很有些好奇。
可能因为这是个不相干的问题,周定峰镇定了些,瞥了白冰一眼,答道:“不是,言冰叔调笑我三叔呢!他~不太能赚钱。”
白冰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说:“就说嘛!他家的两个小妹妹可怜见的,去年我来的时候还看见她们穿打补丁的衣服。这年月,打补丁的衣服也是难得一见了……”
周定峰沉默地听着,在白冰看向自己的时候报以羞涩一笑。
聊了这几句,许久不见的隔阂倒是消除了不少。白冰正要走近周定峰,门外传来周母的脚步声,白冰只好靠在柜子旁,佯装欣赏柜盖上的桌布。
周母送来一大桶热水,一个塑料大盆子,还拿了几件幺妹的衣服。她交代白冰:“山泉凌冽,你又出了汗,用不得冷水。要是这些热水不够,灶上还有,让定峰给你倒去。”
白冰忙道了叨扰,又频频称谢。
周母仔细检查了屋里,又交代了厕所的位置,便离开了。临出门时还贴心地吩咐说:“洗完了把水就留在屋里,明天我来倒。”又叮嘱周定峰留下来关照白冰是否有其他需求。
这些,屋内又只剩下了周定峰和白冰。
周定峰站在门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悄悄侧目瞥向白冰,只见她脑袋微微歪斜,嘴角轻抿,一双大眼睛笑意盈盈地凝视着自己。周定峰忙收回视线,左手伸到脖颈处轻轻挠了几下。
局促不安之中,余光再度从白冰身上划过,见她仍歪头看着自己,嘴角透着调侃的意味。周定峰更加窘迫起来,双手下意识地往裤兜处插去,却怎么也插不进去,指尖在裤缝边摸索了一番,才意识到今日穿着的这条劳动裤根本没有口袋。一时间,手忙脚乱之下又涨红了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白冰见他这样,早就咯咯地笑得直不起腰来,又怕惊扰了他人,只好拼命地憋住,铮得满面通红,浑身抖筛糠似的。
周定峰看她笑得开怀,心里倒是松懈了下来,也不由得摇头轻笑,聊以自嘲。白冰笑了半响,冲着周定峰招手,示意他走近。周定峰心里害羞,又怕她大声喊起来,只好低头走近了几步。
还没来得及明白怎么回事,一团温暖、柔软的躯体就扑进了他的怀抱。周定峰只觉得头部“轰”地一声响,全身的血液往上涌。他努力地抢回意识,可思维短暂地失灵后却自顾自地放起来电影:他们同学的三年,白冰给他写信,高考失利,周定峰上了大专,白冰复读,白冰考上大学,白冰表白,他拒绝,她给他写信,他不回复……
当和白冰之间的点点滴滴在大脑中快速闪过,周定峰在心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用手搂住了她的肩膀。
晚上,白冰带着疲惫和甜蜜沉沉地睡着了,周定峰却一夜未眠。
周定峰的心情是复杂的。高中毕业三年了,白冰还保持着对他的热爱,让他觉得既安慰又感激。特别是今天,她居然独自一人跋山涉水地来找他了,当他搂着她的肩膀的时候,他知道,以后就是她了。
现在,他的心情出奇地平静,就像终于收完了田里的水稻,考完期终考试的心情一样,与其说幸福不如说是放松,就像终于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头。
他们的面前摆着许多现实问题:白冰还在上本科,可自己已经大专毕业了,将来身份上的差距一目了然。自己的工作一点眉目都没有,恐怕白冰的家人不会允许她嫁到这个山旮旯来……。
还来不及细想怎么解决问题,眼前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枝的脸来。一枝是他唯一暗恋过的女孩,虽然这份暗恋被害羞的性格、现实的压力深埋得不留痕迹,但是,周定峰心底一直都清清楚楚,一枝才是他理想中的爱人。
高中毕业三年,周定峰只见过一枝一面,心中的感情远不如当初来得强烈,可是,就在今夜,一枝的音容笑貌却挥之不去,弄得他心烦气躁。
高中时,班上数他和一枝成绩最好,可他高考失利只上了大专。而一枝,如愿上了本省最好的大学。如果,当年和一枝一起上大学会怎么样?他们有可能在一起吗?如果……可现实没有如果,现实是,他和一枝渐行渐远渐无书了。